掀起車簾，她下了馬車，擡頭看向石階盡頭的寺廟。

山寺不大不小，紅墻黑瓦，矗立在山腰蒼翠的松海間。

“你們在這裏候著，一盞茶的功夫，如果我沒有出現，你就上來找我。”

姜海沒有任何異議就同意了。

她便提著裙裾，慢慢的步上臺階。

看著沈沈的暮色，她的心情也染上了一點陰霾。想到魏青竟然軟禁她，心就一陣陣的往下沈。

她一步步的走上石階，心裏默默的數，漫長的一百零八級臺階。

佛說，人世間的煩惱有一百零八種，所以大部分寺廟的臺階都是一百零八級，寓意是：跨過去，萬般煩惱皆消除。

走上最後一級臺階，山寺敞開的門映入視線。

門頭匾額上寫著“陽泉寺”三個大字，月形的門洞切出一幅靜謐的山寺黃昏圖，圖中陽光西斜，紅漆門內，庭院中央擺放著香爐；

庭院兩旁的長廊除了瓦頂反射著夕光，走廊裏是一片漆黑；走廊外面零落的分布著幾棵蒼勁的古松。

整個寺廟籠罩在黃昏縹緲的薄光中，給人一種古老、靜謐的感覺。

她一邊打量，一邊慢步走了進去。不知是不是因為傍晚的緣故，視線內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她有些困惑，壓著步子，走到庭院中央，轉身放眼四顧。

“有人嗎？”

“……”

沒有人應答，她又轉身看向十丈開外的大殿，就在這時大殿裏忽然突兀的敲響了木魚。

她被突兀的木魚聲楞了一下，隨即明白裏面是有人的，便稍稍加大步子朝大殿走了過去。

她轉頭看庭院對面的長廊，紅色的夕陽灑在屋頂上，耀眼奪目，越發襯得走廊內漆黑一片。

她收回目光，徑直往佛殿走去。

很快就走到了殿前，意外的是，大殿裏沒有點燈。裏面幽暗的一片。

她定了定心神，走了進去。

大殿中果然靜坐著一位和尚，正背對著她，仿佛一尊雕塑般，只有手下機械的敲著木魚。

而在他的前方，大殿的正中央，聳立著一座巍峨的大佛，鎏金的大佛，在昏暗中閃耀著微弱的金光，大佛兩側垂著條條經幡，經幡上繡著蓮花，一直垂到了地面上。每條經幡下面都掛著五彩的宮鈴。

看到這些宮鈴，她心頭閃過驚駭。

快走兩步，抓起一條經幡，拿起宮鈴細看。

銀色的宮鈴，上面雕刻著繁覆的花紋，尾部垂掛著五彩絲絳。與她曾經的那條宮鈴一模一樣。

她壓不住心頭的狂駭，又抓了幾條起來看，全都一樣，而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這些宮鈴都沒有鈴舌！

無論經幡怎麽飄蕩，這些宮鈴都是寂然無聲。

她看著眼前繚亂的宮鈴，浮蕩的五彩絲絳，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會讓歷代皇帝死於非命的宮鈴，為什麽會出現在千裏之外的陽泉寺？——而且，數量是如此之多！

287、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齊少凡步上石階，消失在陽泉寺裏。吳蹤才略微側頭，開口向魏青回稟，魏青這才掀開車簾子，擡眼看向上面的古寺。

古寺靜靜的聳立在沈沈的暮色中，顯得有些飄忽杳渺。

他問到：“都處理妥當了？”

吳蹤點頭：“都處理妥當了，抓住了一位師太，還有先前服侍夫人的雲彩。用了大刑，兩人都招了。只是八王爺為何會幫著他們，八王爺到底對夫人說了什麽，他們一口咬定不知道。”

魏青不動聲色的盯著古寺看了一會，道：“讓姜海過來。”

吳蹤拱拱手，這就跳下馬車去了。

他很快領了姜海過來。

魏青詢問齊少凡這些日子的情況，姜海事無巨細的回稟，最後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王爺的臉色，才有些支吾的補充道：“夫人自被看管起來之後，就一直沒有笑過。跟卑職說話，也開始自稱娘娘昔日的稱謂，卑職讓人看過，夫人還收拾了重要的細軟……”

說到這裏，他都有些心驚，都不敢繼續往下說，但他咬咬牙還是硬著頭皮說完了：“夫人應該是……生氣了吧……”

魏青聽了，心沈了一下。

她收拾細軟，是要走嗎？

他只是怕她會再出狀況，才會讓人將她看管起來。雖然當時也確實是帶了幾分氣惱在裏面，只要想到她在眾目睽睽下跟別的男人擁在一起，心裏的火氣就直往上躥。

後來冷靜下來，才想明白，這不過是八王的離間計。

雖然想清楚了，但也更怕會出事。

她的身份，她大概是全忘了。可是他卻清楚，他怕她知道了以後，會與他風流雲散。

只要想到會失去她，心就像被什麽給揪住了。護不住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他的母親，是他心中永遠不能觸及的痛苦。他不想再失去他生命中第二個女人，她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白頭到老的女人。

他喜歡她的一顰一笑，喜歡她的一言一行，喜歡與她的纏綿，喜歡她的所有一切。

他差一點就忘了，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娶她。

他想了好一會，才道：“你們先走。”

吳蹤和姜海不敢遲疑，當即就帶人先離開了。

齊少凡走下石階，沒有看到馬車和眾護衛，整個人一下子楞了，下意識回頭四顧。

當她的目光看到魏青從樹後走出來，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就歸於平靜。

“王爺。”

魏青從她淡的近乎平靜的語調裏聽出了疏離，心裏有些不好受。

也沒表現出來，唇角勾起了笑容，不自覺的加快步子走到了她的面前：“阿綰……”

他想要抱住她，她卻是早就提防著不著痕跡的後退了兩步，唇角也跟著配合的彎起了一個笑容：“戰事結束了嗎？王爺怎麽會來這裏？姜海他們呢？”

“生氣了？”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齊少凡又不著痕跡的往側邊行了一步，避開了他，淡笑：“王爺說什麽呢？”

魏青的目光裏映著夕光最後的餘輝，忽明忽滅，溫柔的灑在她的臉上：“沒生氣就好，我太忙，怕你不想嫁我了，所以只能不讓你出門。”

“怎麽這麽晚想來上香？”他適時的擡頭看了一眼古寺，“都沒什麽人，香上過嗎？求什麽？”

齊少凡看了他一眼，道：“也沒求什麽，就是心中有些困惑，所以想要找高人指點迷津。”

“那你的困惑解開了嗎？”

“……解開了。”

她說著，轉身向山道下走去，既然姜海他們都走了，顯然魏青是打算和她步行下山，她也沒再多問他的用意。他的用意她也明白，所以她什麽也沒說。

魏青聽了，側目看她：“解開就好，不過，是什麽疑惑？夫君不能為你解嗎？”

他跟在她身後，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齊少凡下意識要拒絕，他修長的手立即傳插過去，與她十指相扣：“阿綰，我很累，我很多天沒有睡覺了。”

齊少凡聽到他忽然壓低的聲音，回頭看他，他的目光裏有著極度溫軟的祈求。她的目光有了一絲波動，抗拒的手就這麽放軟了，任他牽著。

“也沒什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好，我不問。”

他說到：“以後，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齊少凡的目光又是一陣波動，轉眼看他。他的目光籠罩在她的臉上，千般寵溺。

她終究是心軟了。

“我背你。”

他看她肯與他對視，知道她氣消了幾分，就趁熱打鐵的哄她。

“你不是說很累嗎，我自己能走。”

看她說話的語氣沒有先前那般客氣僵硬，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加深，“小看你夫君，再怎麽累，背你也沒問題。”

他不等她反應，在她前面半蹲下來，順勢拉著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輕松的將她背了起來。

她的長發垂下來，灑在他的脖頸間，嗅到她身上熟悉的幽香，他心裏所有的空落都被重新填滿。

“阿綰，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齊少凡沈默了一會，說到：“有。”頓了頓，才又道，“你還會護著謝家嗎？”

他曾經承諾，會一生護著謝家。

如果得到了她，就忘記他的諾言，那他就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魏青沒有猶豫：“會。”

她這麽多天沈溺的心終於覆蘇，她又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不是謝綰，你還會……娶我嗎？”

“會。”他將她放了下來，轉身與她對面而立，目光含笑凝望著她：“我要的不是謝綰這個名，是你。”

她的心松了下來，眼裏漫上了笑容。

“我想做什麽，你都會陪我嗎？”

魏青點頭，也跟著笑了：“嗯。”

“那你陪我回京城，我想見一見阿旭。”

“好。”

他應得這麽幹脆，齊少凡都有些轉不過來：“真的嗎？”

皇帝還在，回京城，無疑於闖入龍潭虎穴。

魏青點頭，笑：“真的。”

她沈冷的心徹底恢覆溫度。

“你想什麽時候去？”

“等皇帝駕崩之時吧。”

那個時候回去，就再也不會有危險。

288、歲月靜好（結局）

劉培、常言率領使團與匈奴交涉，三皇子心疼妹妹，不得不應下他們的條件。

這場戰事最終以匈奴不戰而退告捷，且還收獲了一筆不菲的賠償銀，簡直是無比的揚眉吐氣。

勝利的消息傳開，全國上下彈冠相慶。

緊接不到幾天，京中傳來了皇帝賓天的消息。

齊少凡想到靜空師太曾經說過，皇帝命不將久。在陽泉寺看到那麽多的宮鈴，她就隱約感覺到了歷代皇室秘辛應該與靜空師太他們有關系。

那天，陽泉寺長老給她講了一個故事。除此，她並沒有見到十三叔以及其他人，她感覺有些古怪。

看到魏青在山道下等自己，她就明白了陽泉寺古怪的原因。一定是他做了什麽。她明白他的苦心，所以如他所願不追問。

該找上自己的，總會找上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魏青每天寸步不離的陪著她，怕她無聊，讓她跟著一起置備婚禮。

皇帝賓天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他們正在書房寫請帖。

兩人都沒有太震驚，畢竟先前已有預料。

得到消息，魏青當即就帶著她回京。

京城的六月，已經有些熱了，齊少凡不方便進宮，就留在她曾經置辦的私宅裏。

皇帝的後事辦完後，太子理所應當的繼承了皇位。

雖然中間有諸多非議，但有皇帝臨死的遺詔、還有太傅等元老的鼎力支持，太子很順利的舉行了登基大典。

在太傅的授意下，太子下了詔書，給魏青加封進爵、大加表彰，另給‘謝雲霜’封了個郡主的名號。——此舉既是給魏青顏面，也是安撫天下人心。

新帝對魏青的看重，讓原本的民怨即刻平息。

在太傅的輔助下，太子又立了幾項利民新政，局勢漸漸安定，大魏日漸國泰民安。

因為孝期的緣故，二人婚期延遲。只是過了名路，齊少凡就不方便住在行南王府了，所以她仍然住在自己的私宅。

謝家二房都搬來了京城定居，謝家買的是與她鄰近的宅子，是表面功夫、也是巴結討好的意思，謝家兒媳、孫媳時常會來陪齊少凡說話，倒是謝盧氏沒有露過面。

中秋團圓佳節，謝家舉行家宴。齊少凡頂著謝家孫女的名號，閑著無事，便也去參加。

吃完了宴席，看過大戲，齊少凡尋了機會與謝盧氏說話。

也許是孫女的榮耀被奪走，或者是對長房的怨恨還在，就算因為齊少凡以致謝家雞犬升天，但謝盧氏對她依然是初見時那般不冷不熱。

齊少凡也沒在意，與她客套了兩句，就問起了兩家的恩怨。

這一直是她心中的一個疑惑。

到如今，謝老夫人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坦白的將事情說與她聽了。

原來，兩房之所以突然翻臉，是因為謝老將軍酒後失德，侮辱了弟妹，弟妹過不了心中的坎，最終含恨自盡。自此兩家關系惡化，兩房分家，二房帶著全家離開京城。

少了金錢的支撐，謝家開始慢慢沒落。

謝盧氏原是二房叔祖發妻的妹妹，據她說，姐姐死前曾向她哭訴是被人陷害。那個陷害的人，就是謝綰的祖母。

齊少凡聽她說完，就想起長老給她講的那個故事：

有一個齊姓的大家族，被仇家滅門，忠心的家仆帶著長孫和長孫媳逃離。他們從未忘記滅族的仇恨，在這些年裏，動用一切力量，暗中布置，想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仇人知道這群漏網之魚的存在，立即派人來趕盡殺絕。不幸的是一個家仆受夠了躲藏的日子，出賣了他們。

男主人不幸的被仇家殺害。在這中間，兩人生了一個女兒。

男主人的死，徹底激發了女主人和忠心的家仆們心中的仇恨。

女主人就讓家仆帶著他們的女兒，潛伏到了仇人身邊，想要奪回屬於他們的一切。

故事到這裏戛然而止，長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他說：“人世間的煩惱皆因人有執念，放下執念，萬般煩惱皆可消除。”

在這之前，齊少凡也從謝旭的口中知道“她”並不是謝綰。

在謝綰六歲那年，謝父親帶著謝母、長女和謝旭回京任職，途徑靈山寺借宿，沒想到謝綰溜出去玩，自此再也沒有回來。

為了名聲，他們收留了遺落在靈山寺同樣為六歲的小孤女。

謝父離家外任時，女兒才兩歲，過了四年，謝家其他人已經忘了這個長女的樣子，他們便將這個孤女當做親女兒教養。

從他們零碎的敘述中，齊少凡知道她的原身就是故事中的小女孩，謝家在靈山寺碰到的孤女。——為了覆興家族而被自小送到謝家，精心教養，最終送到宮中。

聽了謝盧氏的述說，她才懂了謝老夫人為什麽會想要她死，大概謝老夫人早已察覺到了她不是她真正的孫女。而是一個為了覆仇送到了謝家來的禍端。

為了不惹上禍端，所以謝老夫人處心積慮要讓謝家分家，想要讓這一群吸血蟲離開謝家。

只可惜，謝家最後還是分崩離析。

不過，齊少凡覺得謝家的分崩離析，不是原身帶來的，而是謝老夫人作的。

從頭到尾，他們也沒做過什麽害謝家的事，倒是謝老夫人在自作孽。

她想到那天謝老夫人指著自己的喉嚨又指著她，那捶胸頓足的模樣，她忽然領會過來，估計她是說她之所以啞巴了就是被她害的。

齊少凡細細一想，不難猜出來。跟隨原身的忠心的家仆，一定是察覺了謝老夫人的異常，為了警告她，所以讓她變成了啞巴。

這些，都是過往的事，齊少凡心裏有了底，便也放下，不再追究。

九月庭前的合歡花開得正盛，她坐在秋千上，閉著眼睛，美美的感受著陽光浴，幻想自己是在馬爾代夫的游艇上狂歡。

一雙手落到了秋千繩上，輕輕的推著她。

涼習習的風裏夾雜著熟悉的迦南沈香，還有身後人的衣擺被風一下下的撲在她的身上。

陽光暖暖的，沒一會兒，她就有了困意，她不知不覺就懶洋洋的靠在了扶在了秋千繩的那只手上，身子也慢慢的軟倒在了身後人的懷裏。

陽光寧靜，歲月靜好。

過了許久，耳邊傳來魏青低低的哄誘：“阿綰，能不能不要讓家丁攔著我，我好歹是個王爺，整天翻墻，被人看見了多丟人？”

齊少凡懶洋洋的指了指肚子：“這位王爺，如果你是女人，還沒成親，肚子就這麽大了，你覺不覺得丟人？”

魏青聽了這話，立即愉悅的笑了起來，傾身抱住她，一本正經的說到：“不丟人不丟人，夫君再接再厲繼續每天翻墻，翻到你滿意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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