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22 珠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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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恬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湊過去小聲說:“爸?你怎麽也來了?”

李父沒有說話,臉色有些不好,李恬只好作罷。

三人跟著班主任來到德育處,辦公室裏站了好些人,包括兩名警察。

路知水剛踏進門,一位女士便激動地撲上來想扇他,尖叫聲驟然響起:“就是你!我兒子住院是因為你!我兒子失蹤也是你幹的!你這個小雜種!”

其中一名警官沖上來攔住了這位女士,低聲喝道:“女士請您冷靜點!”

路知水往旁邊躲了一下,一臉冷漠地看著張牙舞爪的女人,一張化了精致妝容的臉在此刻十分猙獰,一旁的郭宇航頓時哇哇大哭,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母親給嚇著了。

李恬也被嚇了一跳,拉了拉路知水的衣服,小聲說:“怎麽回事?你——”還沒說完,便被李父拉到了自己身後護著。

路知水看了眼李父,見他不自然地移開了眼神,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這是想和路知水劃清界線的意思。

路知水抿了抿唇,心裏有些覆雜,所幸他原本就沒有什麽關系很好的朋友,李恬也和他認識不過幾個月,他不會感到生氣,只是有些難過。

突然,李恬繞過他爸:“誒爸,你擋著我做什麽。”她走到路知水身邊,看著年齡更大一點的警察,主動開口:“警察叔叔,請問找我們兩個出來有什麽事嗎?我們還要回去上課。”

路知水一楞,看著李恬的側臉,李恬轉過頭對他一笑便又轉回了,讓路知水不禁心頭一熱。

年輕一點的警察拿出筆和記錄本,年齡更大的警察安撫好郭母後向路知水他們出示了證件:“我姓張,來向三位了解一些情況。”

“請問你們的姓名?”

路知水:“路知水。”

李恬:“我叫李恬。”

李父:“警察同志,我叫李坤。”

張警官點點頭,繼續問:“請問九月三十號那天下午,你們學校放學後的十五分鐘內,你們在做什麽?”

三人沈默片刻,路知水先開口:“打架。”

李恬似乎意識到什麽,瞥了還在哭的郭宇航一眼,說:“加一。”

張警官皺了皺眉,對李恬說:“嚴肅點。”

李恬翻了個白眼,說:“我也在打架。”

李坤看了路知水一眼,說:“我在工作。”

郭母聽到路知水和李恬的回答後,又激動了起來:“就是那天!那天晚上我家宇航遲遲沒有回家,他爸最後是在他辦公室的角落裏找到他的!他渾身都是傷,說自己攝像機丟了,不敢出警察局,怕被人打!一定是你們打的!”

郭母說完就抱著郭宇航擦自己的眼淚,嘴裏喊著“我的心肝……”

李恬一臉詫異地悄悄看路知水,只見他眼裏似有暗火,冷漠地掃了那對母子一眼。

張警官問路知水和李恬:“九月三十日晚上九點,監控裏查到郭宇航從網吧抱著攝像機出來之後,在門口拐彎處的監控死角停留了二十分鐘,在那之後,郭宇航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手裏的攝像機也不見了,大約十分鐘後,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進入了網吧。”

路知水直覺告訴他那個男人是林裕,他進網吧說不定是為了確保電腦上沒有留下關於路知水的視頻,但他也知道,郭宇航常去的那家網吧在一條老街,不容易被家長發現,所以那兒監控攝像頭很少,像素也低,在天黑時,絕對拍不清人臉。

想清楚後,路知水低著頭,看起來像是有些委屈:“警察叔叔對不起,我不該花錢找一個混混幫我揍人的,但是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路知水擡起頭,眼睛竟是通紅的,鼻子也有些粉紅,一臉可憐相,他看了看郭宇航,又快速回過頭來,身體抖了一下,像是很害怕郭宇航一樣。

班主任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聲音輕柔地對路知水說:“怎麽回事呢?你告訴警察叔叔,不會有人傷害你的。”

路知水醞釀著情緒,逼出一滴淚,絞著手指,猶豫著說:“張叔叔,您去一中問問就知道我和郭宇航打過架,郭同學看不起我是農村人,也嫉妒我學習成績好,總是造謠我,還因為我皮膚白,說我……說我是女生……”

路知水咬著嘴唇,像是遭受了極大的羞辱:“他經常帶人把我堵在廁所裏想脫我褲子,我躲了幾次,最後躲不過,便在掙紮過程中不小心砸到他的頭,他住了院,郭副局長就讓我退學……”

“我成績很好,零診還是縣狀元,不能不讀書啊,我奶奶想辦法讓我進了二中,沒想到郭宇航還會來找我麻煩——”

“你放屁!我家孩子怎麽會脫人褲子!”郭母出口打斷。

班主任和張警官都皺了皺眉,顯然對郭母的態度不是很滿意。

李恬小聲嘀咕:“你張口閉口就是屁的,你兒子怎麽不會幹出這種事?”她拍了拍路知水的肩,裝作心疼的樣子,對張警官說:“這件事我可以作證!我爸爸也可以作證!郭宇航又來找知水的麻煩,還帶了十多個小混混來,手裏拿著鋼管鐵鏈……他們還把知水往廁所拖,我和我爸踢開廁所門時,他渾身都是血,手腳都斷了……”她故意忽略了梁渠。

路知水暗自踢了李恬一腳,對她豎了個拇指,既是對她的讚嘆,也是為了阻止她繼續發散思維。

李坤看自己女兒硬要摻和進去,便咬咬牙,也說:“是啊!那天下午只有高三在,為了節約電,監控都關了,但校門口的監控開著,可以查到郭宇航確實帶著一群人趁我不註意進了學校。”

張警官點點頭,卻不是很在意,只是用手機調出一段監控視頻,畫面裏梁渠往校門裏沖,李恬和李坤跟在了後面。

路知水抹了把臉,伸手把視頻條反覆拖到原點,看了一遍又一遍,果然梁渠才是今天的主題,他在心裏想怎麽應對張警官接下來的問話。

張警官說:“李恬同學好像忽略了這個男人,請問他和你們是什麽關系?”

李恬和李坤都看向了路知水,路知水吸了吸鼻子,說:“我不認識他,他說他是柳城的人,來鄔縣有事要辦,給我奶奶交了錢,暫住在我們家,每天下午都會來接我,算是對我奶奶的感謝吧,其他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他故意突出“不知道”三個字。

張警官用探究的眼光盯著路知水,繼續說:“那後來你為什麽會跟著他去百郊?那天下午你們還在考試吧?”

路知水毫不退縮:“因為我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我擔心他給我和我奶奶帶來危險,他那天第一次離開禦佳鎮,我中二病犯了,學電視裏玩跟蹤,事實上我跟丟了,便自己在百郊逛了逛,我玩著玩著忘了時間,就在百郊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家。”

路知水知道這種半真半假的話顯得最真實,能查到的監控和路知水說的一樣,不能查到的,比如在地下樂園時的,隨便他怎麽編,反正他那天“沒遇到”梁渠。

張警官或許在此刻無比希望路知水是個智商低的差生,公交車後門處的監控顯示,兩人的確是在不同地點下的車。他又問了些關於梁渠的問題,但路知水都回答地滴水不漏。

最後,路知水從容地說:“郭宇航失蹤?或許是因為他爸因貪汙被抓,他想去質問他爸一路追到了百郊,然後被人拐了?張警官您也知道,百郊很亂,時常有人被偷被搶被拐,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想,我什麽都不知道。”

“梁渠?我和他非親非故,他又不是什麽大人物,怎麽會、怎麽有能力為了替我出氣就把郭宇航拐走?或者說您有監控?更何況他早就回柳城了,一聲不吭就走了,我都快把他忘了……”

“新聞?視頻?不知道,我忙著覆習,沒看電視。梁家三少?我的天,原來他身份這麽閑貴?早知道讓他多給些房租費了。交易現場?我不知道,或許郭副局長知道?”路知水這是想給郭副局扣一頂失職的帽子,百郊的那些地下生意,很難說有沒有當地高層的參與。

“為什麽每天下午去百郊?我在打工掙大學學費,在一間工作室,不會被我奶奶發現……”

“我爸媽?很遺憾,我沒爸媽……”

……

“張警官,沒有別的事的話就讓孩子們回去上課吧,這馬上高考了,真的耽誤不得。”一個小時後,班主任開口提到。

路知水早就沒再裝可憐,他有意模仿梁渠,宛如一位和對方談判的商人,表情淡漠,說話陰陽怪氣。張警官臉色越來越難看,郭母敢怒不敢言,郭宇航像個三歲孩子一樣啃著手指。

送走警察和郭宇航母子之後,李坤繼續去校門口門衛室上班,班主任給路知水、李恬兩人囑托幾句之後便讓他們回去上課。

過道上,李恬瞅著路知水的表情,小聲說:“你說的都是真的?”

路知水嗤笑一聲:“半真半假吧。”

李恬猶豫著問:“那郭宇航……”

“梁渠找人打的,他爸貪汙是梁渠的人舉報的,他失蹤也是梁渠的人幹的,怎麽弄成這個樣子的我不知道。”

李恬艱難的咽了咽口水,繼續小聲問:“交易……”

“梁渠的人在現場,”頓了頓,路知水望向天空,喃喃低語,“他們在做違法的事。”

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又有幾個是清白的?他們這些普通人,永遠也想象不到名利場的黑暗與汙濁。

路知水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麽做,他不認同梁渠的做法,但他希望梁渠平安。他不想拖累梁渠,所以他要先把自己摘出來。

神仙打架,我等凡人瞎摻和什麽。

他不怕事,但他也沒必要不自量力。

李恬還是想不通:“為什麽啊?梁家勢力這麽大,為什麽還有人這麽敢?”

路知水眼裏略帶譏誚:“蛋糕不夠分啊……有人想搶別人的蛋糕再打包帶走。”

李恬撲哧一聲笑了:“這比喻挺形象。”

快走到班級門口時,路知水直接拐了個彎要下樓。

李恬叫住了他:“誒!你去哪兒啊?”

路知水頭也不回:“逃課!”

臘八這天總是有些冷,接近中午也還有寒風的吹打,冷鞭似的抽在人的臉上,街上的行人雙手揣進口袋,不肯多停留一分。

路知水看著有些冷清的步行街,心裏也有些空落落的,他拿出手機看了看,與梁渠的對話還停留在梁渠讓路知水最近別跟他聯系,他突然有些想奶奶了。

路知水在街口找到一位開摩托車的大叔,讓他送自己進安悅村。

安悅村裏有些大叔是跑摩的的,和路知水認識,會直接送他到家門口,但是這位大叔不是,只在村口的商店處就停了車,還收了八元!如果是熟人,最多六元。

路知水心情不好,不想費口舌講價,就給了大叔十元,得零兩元,他準備去商店買塊口香糖。

上次路知水打架受傷還在商店這兒聽八卦,這次他去買口香糖,無意間又聽見吃完午飯沒事兒幹的大媽們說八卦。

“誒……你們看見了嗎?那輛車又進來了,前兩天是下午進來,停在盧老幺他們家門口,今天上午又來了,停在路大娘家門口……”

盧老幺是盧蕭的親爹,在老盧家排行老幺。

“我覺得可能跟今天早上那輛警車有關。”

“可不是?警車前腳剛出去,這輛豪車後腳就進村兒了。”

“警車?什麽警車?”

“你今天早上去賣菜了,沒看見吧,一輛警車飛叉叉地跑進來把半坡上的孫永逮走了。”

“噓……我告訴你們,看昨天晚上的新聞了嗎?聽說視頻裏面有個人就是孫永!聽說他幫那個梁渠搞這個!”路知水用餘光看見,這位老太用手比了把“槍”。

“我就說這個梁渠不是什麽好人……搓麻將還贏了這麽多,誰知道他有沒有……那個叫什麽來著?”

“出千?”

“對!你——”老太突然噤聲,一臉驚愕地看著插嘴說話的路知水。

路知水笑嘻嘻地看著老太,兩邊嘴角上勾,十分誇張,只是笑意未達眼底,冷冰冰地掃視一圈,莫名讓人膽顫。

他說:“知道為什麽國家扶貧也扶不起有些人嗎?”

“——因為扶貧先扶志,有些人的志只在嘴皮子上,扶不起。”

有個大媽氣得站起身指著路知水:“你——你說誰呢?小畜生,有媽生沒——”

“噓——”路知水的眼神又冷了幾分,他打斷大媽的話,繼續說:“知道你問燕子為什麽來的時候它說什麽嗎?燕子說——”

“先他媽管好你自己。”

“少多管閑事或許能長命呢。”

其他幾位大媽也坐不住了,紛紛起身指著路知水,“你——”

“噓——”路知水將食指豎在嘴唇上,又打斷他們,“各位嬸嬸大娘不好意思,別跟我一般見識。”語氣真誠,神情恰到好處,倒是讓人找不出錯來。

還沒等人反應過來,路知水就直接往家走去。

只是沒想到,他在自家門口看見了一輛轎車,不是梁渠的奧迪,從前車窗向裏看,能看見中控臺前邊兒的槽裏有一瓶女性香水。

思索片刻,路知水繞到房子側面,慢慢踩著茅廁的斜瓦頂往上爬,翻進了二樓的陽臺,他貼著樓梯間的墻向下挪,聽見了客廳裏傳來的聲音。

“操!所以你們查到沒有?是誰上傳的視頻?為什麽我爸會被抓!!”

是孫麟。

“孫先生,請您冷靜——”。

是一位陌生男子。

“冷靜個屁!我爸做什麽事兒了?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除了喜歡喝酒打牌,沒幹過壞事!”

聽到這兒,路知水忍不住吐槽:孫麟這傻逼真是傻人有傻福,女朋友和老爸都把他保護得跟小孩兒一樣天真。

“孫麟,你少說兩句。”杜詩韻開口,她的聲線有些緊繃。

“是不是跟路知水撿著的那個人有關?你們又是什麽人?”孫麟十分激動。

“孫先生,您再鬧一會兒你爸可能就回不來了。”

這是一位氣勢很足的女人,路知水想到了梁渠的姐姐梁歆。

突然,路毓蘭緩緩開口:“鄔縣離柳城遠,你們柳城人很少有能對鄔縣這麽了解的吧?梁渠剛醒那天,黃峰娃兒來過……”

其他人可能聽不懂路毓蘭的話,但對路知水來說,這話像是一根線,將散亂的珠子連了起來,他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黃峰硬要進屋看看梁渠,是在確認什麽嗎?

後來林裕說,他們是以“討債”為由從柳城調人手來鄔縣的,當時路知水因為好奇問了一句,林裕說,那人叫黃峰。所以黃峰去過柳城,能接觸到柳城人,賭場混亂,那他說不定也接觸到了想要害梁渠的人?

接著便是路知水在村口商店聽八卦時得知的消息,黃峰被打,躲百郊去了,他去那做什麽?為什麽之後沒有消息了?

最後,是路知水在卓堯的工作室裏發現的面具稿圖,定制低奢面具,他哪來的錢?

梁渠找到的是孫永這個本地人為自己做事,那對方找的,多半就是黃峰了,只要能給些錢,還怕使喚不了他嗎?

黃峰欠債,林裕肯定調查過他,但是沒發現異常,路知水想,說明想對付的梁家的人身份地位都不簡單,或者說能和梁家對上的本來就不是什麽等閑之輩。

要出其不意。

要先下手為強。

要弄死黃峰。

路知水沒有驚動客廳裏的人,悄悄原路返回,又從斜瓦頂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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