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主城。”

“收到。”

和好友們一一告別後，伊莉終於在心裏下達了回程的指令，系統立刻就響應了。

片刻後，伊莉就在熟悉的傳送眩暈中回到了令她陌生又熟悉的因裏主城。

“伊莉。”她的好友們已經等在了傳送陣邊。

“桑瑜，孔瑤。”伊莉驚訝地看著她們，她沒想到，這次竟然是她們來接自己。

“有話回去再說吧。”向來沈穩幹練的桑瑜掃了眼周圍，對伊莉說道。

“好。”知道了輪回者秘密的伊莉完全理解她們的慎重。

三人很快回到了她們的公寓。

“謝城在等你。”孔瑤在門口對伊莉說道。

“嗯。”伊莉點點頭，沒有去問“既然謝城沒比賽，為什麽不去接她”這種蠢話。

——他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才沒有第一時間出現在她面前。

這就是兩人間的信任。如果先完成比賽的是謝城，而伊莉在比賽的間隔期，那她也一定會去迎接他，除非發生了不可抗力的事，讓她不得不優先進行處理。

客廳的沙發上，光腦的三道光屏環繞在謝城身邊，隨著謝城的動作，不停地左右滑動。

謝城目光專註，指尖如梭地在各個屏幕上切換，深色的瞳孔中不時倒映出屬於數據流的光芒，但隨著數據的流向漸漸鮮明，謝城的眉頭卻不自覺皺起。

直到公寓的大門悄然打開，屬於他人的腳步聲漸漸接近。

謝城一時沒反應過來，反射性地擡頭看去，頓時眼前一亮，緊鎖的眉頭也隨之展開。

“我回來了。”伊莉微笑著對謝城說道。

“嗯！”謝城幾乎是跳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了伊莉面前，一把將她擁入自己的懷中，“抱歉，這次我沒能……”去現場為你加油。

“沒關系的。”伊莉輕輕靠在謝城的肩膀上，低聲說道。

她本就不是那種需要男朋友每天接送的女孩，對她來說，偶爾來一次是驚喜、是甜蜜，一直如此的話，大概就是負擔了吧，她需要的其實不多，只要一點安全感就夠了。

現在，見到了謝城，她始終繃緊的心也終於放松了下來。也是現在，伊莉突然意識到，雖然從比賽世界脫離了，但她並沒有擺脫那種緊張的精神狀態，直到此刻，直到看見謝城，她才真正有了安心與踏實的感覺。

“發生了什麽嗎？”兩人很快在沙發上坐下，伊莉主動問道。

“……嗯。”謝城定定地看了會伊莉，直到伊莉都擔心了起來，他才沈重地點了點頭，“還記得之前我們捕捉到的異常日志嗎？我們在那裏發現了異變的數據模板，但是一直沒能成功定位，但那個模板對主機影響非常之大，幾乎到了不惜重啟世界的地步。”

“我記得。”伊莉點了點頭，對於這種攸關所有輪回者命運的大事，她當然不會忘記，“所以，現在是成功定位了嗎？或者，還發生了其他什麽事情？”

“沒錯。”謝城深深地看了伊莉一眼，“那個發生異常的模板，是凱特。”

“凱特？！”伊莉的眼睛陡然睜大。

“在你參加地獄廚房的時候，遇到了凱特，那一刻，由於你們的相遇，她的數據發生了不可知的變化，系統將之定義為異變。”謝城解釋道。

“為什麽？只是一次相遇而已……”伊莉喃喃道。

“這一次，你在美國超強音遇到迪妮莎時，迪妮莎的數據也發生了一樣的變化。”

“……”伊莉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總覺得這很重要。

“你知道，我們本來的打算是，利用輪回者在比賽世界裏創建並保留的人物，幹擾主城的輪回主機，來獲得一次動手機會，雖然機會很渺茫。”謝城忽然換了個話題。

“嗯。”伊莉點了點頭，關於這點，謝城之前就和她討論過，這也是她為什麽要想辦法聯絡上麗薩、莉亞、海莉她們的原因。

根據謝城他們的猜測，如果將輪回主機比作一臺計算機的話，那麽，所謂的比賽世界就類似計算機中的一個分區而已，就像電腦中的C盤、D盤、E盤、F盤。只不過，C盤作為一般的系統盤，對應的應該是整個輪回主城，而比賽世界應該類似D盤、E盤、F盤，作為非系統盤，隨時可以創建、刪除或者格式化。

進一步推算，如果每個輪回者在主機中都是一個文件，那麽，在他們進入比賽世界時，就相當於把c盤的一個文件覆制黏貼到d盤，並進行了重命名。比賽結束後，人物自行消失，這個覆制文件自然也一並刪除了。當然，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像伊莉這樣，比賽後選擇花費積分保留人物，那這個覆制文件自然也能保留下來。

知情的輪回者們將之稱為“世界覆制理論”。

這代表了什麽呢？想象一下，身為輪回者的他們，由於擁有輪回系統，所以，他們代表的這個新文件很可能是有一定管理者權限的。因為他們的行動並不在主機的計算範圍之內，所以，為了正常地參與這個世界的比賽，主機勢必要開放給他們一些權限。即使選手們可能沒有意識到，但這個權限確實是存在的，不然他們該如何與其他參賽者互動呢？

說得更直白一點，如果什麽權限都沒有，那象征輪回者的那個覆制文件就是只讀文件，無法做出任何修改，也就是說，選手們在比賽裏不能換發型、不能換妝容、不能換服裝，這可能嗎？想想都不可能啊。所以，象征輪回者們的那個文件理應是可存檔文件。

當然，如果選手們了離開比賽世界，那保留下來的人物很可能就是只讀文件，這個文件的一切變化都是出於系統的操控推演，是系統的AI算法主導的，而不是發自其內心的行為，換句話說，就是從輪回者的人類思維變成了系統的人工智慧。

那麽問題來了，既然輪回者們在比賽世界中很可能擁有管理者權限，那他們能不能利用這種有限的權限做點什麽呢？比如，面對保留下來的覆制文件時，能不能嘗試著將它從只讀文件恢覆成同樣具有管理員權限的可存檔文件呢？

這就是伊莉在美國超強音中所做的。

在和莉亞她們的間接接觸中，利用這種管理者權限，嘗試去觸發她們後臺的數據碎片，也就是所謂“曾經的記憶”，這樣，在改變對方文件屬性的過程中，也許就能繞過系統限制，對方就不會彈出“用戶權限不足”的提示了。

這聽起來確實很不可思議，一個文件，怎麽能自發決定要不要彈出這種提示呢？這應該是系統規定的不是嗎？但，如果對手是一臺能夠模擬整個世界演變的超級量子計算機，什麽都有可能發生，至少，系統各部分的AI水平不用懷疑。即使文件本身會受到系統規則限制，但在規則之外，有太多的可操作性。

目前來說，為了能在重要時刻限制主機的行動，謝城他們有兩個方案。

第一個，就是利用那些只讀文件的命名特性，讓主機陷入暫時性的數據紊亂和崩潰。

更具體來說，就是讓伊莉這樣的輪回者激發這些“被保留的人物”的記憶，當後者想起自己曾經身而為人，想起這個世界的真相時，他們的身份可能就會發生變化，那時候，麗薩就不是麗薩，莉亞就不是莉亞，海莉也不是海莉，她們的自我認知都統一成為了“伊莉”。

在這個過程中，謝城也能通過伊莉先前的接觸更改她們的文件屬性，將她們從只讀文件，變成了可修改的存檔文件，只要她們能夠克制住提醒“用戶無權限”的本能，克制住將這種提醒報告給主機的沖動，伊莉和謝城的計劃就幾乎成功了。

說得更簡單一點，當伊莉這個源文件多次從c盤的輪回世界覆制到d盤的比賽世界時，她被先後重命名成麗薩、海莉、莉亞，這是系統允許的正常操作，但如果有一天，後三者的文件名突然變回伊莉，那系統會不會紊亂？會不會崩潰？

答案是肯定的，任何對計算機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一個文件夾中不能有兩個名稱完全相同的文件。如果真出現了這種情況，不用說了，去查個病毒先吧，最後妥妥能查出來病毒。在這點上，哪怕是未來的超級量子計算機，都是無能為力的。

所以，在系統崩潰，主機自檢的時候，就是伊莉他們的機會。

相比第一個覆雜但有效的方案，第二個方案就要直白多了。比起利用系統固有的缺陷和漏洞，這個方案更多地是依靠謝城本人。在這個方案中，謝城將利用他手上所有的資源，從只讀文件的路徑出發，找到主機的位置，而後展開猛烈的DOS攻擊。

眾所周知，DOS攻擊對本身的技術要求並不高，但對資源的要求非常高，說到底，DOS攻擊就是一場資源對決，誰能用資源把對方堆爆，誰能吃掉對方的所有資源，誰就贏了，就是這麽簡單粗暴。但對謝城來說，他擁有的資源怎麽可能和輪回主機相提並論呢？

他身後就只是一無所有的輪回者們而已，而系統，則擁有一切。更別說，在這之間，二者天差地別的數據處理速度。這註定是一場苦戰，而且是一場必定失敗的苦戰，但在這場戰鬥中，他要做的，他能做的，就只是拖延時間而已，並不真的指望能夠贏過主機。

所以，這種方案的效率和效果都不能和第一種相提並論，只能說是一個備用方案。

“那麽，現在你想怎麽做呢？”伊莉看向謝城。

“這不是我想怎麽做的問題。”謝城輕嘆了一口氣，有些不忍心將那個殘酷的真相告訴伊莉。他知道，他喜歡的伊莉不是那麽脆弱的女孩，但她確實太容易付出真心，哪怕是命定的對手，只要對方表露善意，她也會將之視為真正的友人，這是伊莉身上最可愛的缺點——嗯，這也許是謝城情人眼裏出西施吧。

“什麽意思？”伊莉輕輕皺起了眉，不太明白謝城的言下之意。

“在最後定位到凱特的時候，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不待伊莉發問，謝城就說了下去，“我們是輪回者，麗薩和切斯特是基於我們生成的數據，那凱特呢？迪妮莎呢？那些與我們共同參加比賽的選手，她們是什麽？那些與我們素未謀面的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又是什麽？

後者我們不太了解，暫且不論，但前者，真的是由系統隨機衍生的數據嗎？單純的數據可以這麽鮮活，這麽生動，這麽與真人一般無二嗎？即使那是超出我們想象的超級量子計算機，就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謝城的一連串發問，與其說在質問他自己，不如說在拷問這個不合理的世界。

伊莉聽怔了，那些她從來沒考慮過的問題，此時也如潮水一般湧入她的心底。

不，她真的沒考慮過這些問題嗎？她真的不好奇這個世界的真相嗎？

不是的，在最初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她考慮過的，她深思過的，只是，在一場場比賽中奔波太久，她也就漸漸習以為常了——這是多麽可怕的事。

但比這更可怕的，應該還是，連謝城都不忍說出的真相吧。

“所以，她們到底是什麽？”伊莉低聲問道。

她的心中隱隱浮現了一個答案，但那個答案實在太可怕，可怕到她都不願意去承認。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是個如此膽怯的人，一直渴求的真相近在眼前，她卻視若罔聞。

“她們，也曾和我們一樣。”

謝城深吸了口氣，這才說出了這個兩人都有所預料但依然悲愴的答案。

“也許是不久前，也許是很久以前，她們也是作為輪回者來到了這個世界。”

“在這裏，她們拼搏過，奮鬥過，但還是失敗了，她們自始至終都沒能離開這裏。”

“她們的靈魂在那個熔爐中湮滅，創造的人物卻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那些與我們有過接觸的所有選手，也許就是她們最後留存的證明……”

謝城話沒說完，伊莉已經掩口，泣不成聲。

她從沒想過，凱特、迪妮莎、柏莎……

她們，也曾是輪回者。

她們，也曾為了自己的命運而如此掙紮。

只是，她們都失敗了，都成為了這個城市的莫大犧牲品……

伊莉毫不懷疑謝城的話語，她知道，自己的戀人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

他能夠這麽肯定地說出這些事，就代表他有著足夠的證據來證明這一切。

事實也確實如此，當謝城從無數渠道拼接出這個世界的真相時，他的錯愕不比伊莉少。

“抱歉……”

這是謝城第一次看到伊莉哭成這樣，一時有些手粗無措。

但很快，他就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將女孩擁入自己的懷中，輕拍著她的後背。

“沒事的，沒事的，不會再有人這樣了……”

“有我們，有我，有你，還有無數輪回者，我們會改變這一切的……”

他不知道是在對伊莉說，還是對自己說，但他知道，這是一個真正的承諾。

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再讓這種悲劇的歷史重演。

“嗯……”

伊莉哭得近乎哽咽，但聽到謝城的話，還是用力地點頭。

“她們不該被留在這裏。”

“我想，帶她們回家。”

“好，我們帶她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把番外全部放作話當福利的，然而直接被鎖了，所以只好放回正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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