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回來了！”

兩人一在傳送廣場出現，特地等在那裏的好友很快迎了上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伊莉立刻問道。

以孔瑤自在浪漫的性格，慵懶地朝別人揮揮手就是她的招呼方式了，等人這種事絕對是超常規的待遇了——伊莉暗想，這說不定是孔瑤第一次等別人也說不定，平時都是別人等她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發生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孔瑤才會如此慎重，如此反常。

“一點小事，我們回去說。”孔瑤狀似無意、實則謹慎地看了周圍一眼，對謝城使了個眼色，主動上前擁抱了一下伊莉，輕聲在她耳邊說道。

“好。”甚至都不能在這裏說，連提都不能提一句，可見事情的重要性。想到輪回者們在主城的低下地位，想到主城裏無處不在的威脅，想到他們所有人艱難未知的命運，伊莉也和孔瑤一樣謹慎，跟謝城一起向其他人簡單點頭招呼後，就跟著有些隱約焦躁的孔瑤快步向他們的房子趕去。

三人保持著和平時無二的神態，很快回到了他們共同的住所。

“有反饋了，切斯特！”孔瑤闔上門，刻意壓低的聲音中依然難掩激動。

“什麽反饋？”謝城一時沒反應過來，伊莉也疑惑地看著她。

“我們的……”孔瑤急切地想要解釋，卻被同樣想起來的謝城擡手打斷了話頭。

“等等。”謝城已經意識到孔瑤想說的是什麽了，不過，在和孔瑤確認之前，他先轉向了伊莉，偷偷觀察了下伊莉的臉色，微微低下頭，略顯忐忑地開口道，“對不起，莉莉，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什麽？”謝城看上去就像一只犯了錯的大型犬，比如趁主人不在把家裏弄得天翻地覆的哈士奇，讓伊莉驚訝之餘也不由感到一種不合時宜的好笑——不是嘲笑，而是為男朋友的可愛而輕輕發笑。

不過，伊莉也從孔瑤的態度中感受到了不尋常，所以並沒有真的勾起嘴角，只是無限柔和地看著對方——人總是有秘密的，即使是對最親密的人。就連她，對謝城也不是完全坦然的，所以她並不對謝城的小秘密感到生氣。

“我們一直在探尋我們輪回者以及輪回主城的奧秘。”見伊莉沒有不快，謝城這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牽著伊莉的手，在他們小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下，一邊組織著自己的語言，一邊把這個最大的秘密告訴給伊莉，“我們是怎麽來到這裏的？主城的系統是怎麽捕捉我們的，或者說我們的靈魂的？我們贏得了七個覆活點後就能真的覆活嗎？如果失敗了，被抹殺了，我們會怎麽樣？”

謝城每提出一個問題，就讓伊莉越發沈默。

這些問題徘徊在每一個輪回者心裏，在過去的無數個深夜，她都默默思考過這些問題。

也許是比賽的壓力讓她沒有餘力深入思考，也許是徒勞的假設總是顯得毫無意義，也許是親眼目睹主城的奇異，使她將這一切超出自我認知的不合理視為了理所當然，所以，在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比賽中，她反而忘記了心中最初的疑惑。

但此刻，謝城的話卻讓她的心頭劇烈跳動了起來。

謝城知道嗎？這一切的答案？

這些曾經的疑惑是要解開了嗎……

“我們也不知道答案。”對著伊莉專註的目光，謝城輕輕搖了搖頭，“我們也試著提出了很多假設，但總是無法驗證，只能簡單歸納出一些結論，且不保證是正確的。”說到這裏，謝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這種話和“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幾乎沒區別。

“我們？”在度過了最初的驚訝後，伊莉終於發現了重點。

“對，我們。”謝城握住了伊莉的手，歉意地說道，“對不起，一直沒機會告訴你。不過，在全部告訴你之前，我要為你的系統裝一個屏蔽插件，可以嗎？”

“屏蔽什麽？”伊莉這樣問道，心裏卻差不多有了答案。

“屏蔽系統主機對我們的窺視。”謝城慎重地回道，“如果我們之後的對話被管理者發現了，我們所有人都會被立即抹殺，我毫不懷疑這一點。但是，如果你不想繼續的話，我們的對話就到此為止，你可以繼續正常比賽，為覆活的目標而努力，完全不用顧及我們。”說到這裏，謝城的眼神變得十分溫柔，語氣也沒有半分勉強，甚至，有些相反的意味在，“不用感到為難，我也希望你這麽做。這也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的原因。”

出於他的私心，不想把伊莉牽扯到危險的事情中來，如果最後能因此獲益，他一定會把一切告訴伊莉，但如果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那有他就夠了，什麽都不知道的伊莉就是最安全的。不過，這也是他的一廂情願吧，被隱瞞的感覺怎麽都說不上好，而且，現在情況又有了變化，說不定就會影響到伊莉。所以，就將一切交給伊莉吧，由她自己決定，要不要了解更多的真相，要不要涉足更危險的境地——在她已經非常有優勢的情況下。

“伊莉，也許你沒意識到，像你這樣能連贏三場的輪回者是非常罕見的。”坐在邊上的孔瑤臉上也沒有了平時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重的神色，她輕聲補了一句，“大多數輪回者都是堪堪維持著非負的覆活點，只有極少數人能慢慢累積起來，更多的人都是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只留給繼承人一筆小小的遺產……”

消失的這些人，去哪裏了呢？

就是死了嗎？

死，又是去哪裏？

是另一種人間輪回？

是回到他們原來的世界，接受既定的死亡？

還是，另一場不為所有人所知的可怕命運？

在覆活仿佛遙遙無期的情況下，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多麽牽動人心。

有哪個輪回者會對主城、對系統毫無忌憚呢？

對這兩個操控著他們所有人的龐然大物，輪回者們幾乎是毫無反抗之力的。

幾乎是……

但是，對已經贏得了三場比賽——也許現在是四場——的伊莉來說，覆活對他而言也許並不是什麽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她完全可以不用蹚這趟渾水，只要安安穩穩地繼續比賽，就有覆活的希望，而不用冒著有朝一日被發現、被抹殺的風險……

“……我想知道。”

對上兩人仿佛在勸阻的目光，伊莉輕輕搖了搖頭。

也許，她確實在一場又一場的比賽中麻木了，忘了自己曾經對系統的懷疑，但她終究不習慣將一切都交給別人，更何況，這個別人還是並不善良、並不仁慈的系統和主城。

她當然希望，在贏得了七場比賽之後（如果她能贏下每一場的話），能夠順利回到那個讓她朝思暮想的世界，但她不可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系統的守信上。到時，如果系統反悔，她又能怎麽辦呢？在沒有其他道路的情況下，她當然只能一條路走到黑，沿著系統為他們劃下的這條道，硬著頭皮前行，但如果可以，她也想為自己開辟另一條有希望的道路……

前者看似康莊大道，卻要賭系統的守信，如果系統翻臉不認，她也無能為力；

後者也許是羊腸小道，但在窮途末路時，也許就是手中唯一的希望了。

賭什麽不是賭呢？

從來到這個殘酷的世界起，她就已經在進行一場豪賭了。

“好吧。”謝城輕輕嘆了口氣——無論如何，有他在，他會竭盡所能保護她的。

“那，先裝插件？”伊莉笑著看向謝城，回歸正題。

“對。”謝城點點頭，“打開系統面板吧，其他交給我就好。”

“嗯。”伊莉信賴地點點頭，打開自己久違的系統面板時，突然想到，“我們剛剛談論的這些沒關系嗎？會不會已經太遲了？被系統主機記錄或者被管理者發現端倪的話……”

“不會的，放心吧。”回答的是微笑的孔瑤，“這裏有一個小型信號屏蔽器，我一回來就打開了，無論這裏發生什麽，主機那邊都不會知道的，當然，時間不能太久，偽造的信號只能暫時瞞過去。如果運氣不好，有人在這時候發消息聯系我們，系統就會發現我們失聯了，那樣就有麻煩了。”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借口，比如說在全真模擬比賽期間，輪回者們就像真的身處虛擬世界一樣，系統的聯絡功能是禁用的，這就是個能含混過去的理由。

就在孔瑤為伊莉解答的時候，謝城也飛快地為伊莉裝好了插件——他借用了一個從系統裏兌換出來的小型光腦，利用主城管理者們預留的後門，反過來侵入了系統，悄無聲息地把那個小插件裝了上去，然後抹掉自己進出的路徑痕跡，與來時一樣靜默地退了出去。

他的表情雖然鄭重，手上操作卻相當利落，指尖每一次劃過光屏，都帶著一種不假思索的自信，神色間也不見緊張，反而給人一種留有餘力的感覺。

“好了。”謝城很快關閉他的光腦，把伊莉的面板恢覆原樣，擡頭對伊莉說道。

“嗯……”伊莉其實有些反應不過來，她心中堆積了太多的疑惑，讓她一時都不知道問什麽好，直到孔瑤輕咳了一聲，她才收攏了思緒，向謝城問道，“你怎麽會……？”

如果在他們原來的世界裏，或者在參與比賽的那個虛擬世界裏，對於謝城侵入電腦這種事，伊莉絕不會有什麽疑問——哪個計算機專業的不會點黑客技術？只是水平高低差別而已。學渣除外。但是，這裏不是一般的世界，他們面對的也不是一般的計算機，而是超越了他們理解能力和技術水平的系統和主機，來自普通世界的謝城是怎麽掌握這方面的技術的？

伊莉也曾試過探尋主城的科技樹，但在這方面，主城對輪回者們設置了非常嚴密的技術壁壘，比西方國家對第三世界國家的各種壁壘強多了，再加上主城和伊莉原世界科技的先後差別，所以伊莉最終也只能望洋興嘆。因此，她也對謝城此時展現出來的能力分為驚訝。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謝城握住伊莉的手，目光炯炯地說道，“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好。”伊莉點點頭，回以同樣的鄭重。

之後，謝城真的告訴了伊莉一個相當漫長的故事。

也許，那不止是一個故事，還是一種傳承，一種精神的延續。

最初的時間已經不可考，但確實曾經有一群輪回者，不甘在主城中掙紮求生，被冰冷的主城予取予求，於是，他們秘密結社，形成了一股隱秘的反抗力量，並獲得了少數好心原住民的幫助，企圖發動政.變——並不是反攻主城的政.變，他們沒這麽大的野心，也對輪回者微弱的實力有自知之明，所以只是想要利用主城力量、回到現世的計劃。

但是，就算如此，他們還是高估了自己。所以，毫無疑問地，相比強大如不可測深淵的主城，渺小的輪回者們非常輕易地就被鎮壓了，每一個參與者都徹底消失，再沒有人聽說過他們的情況，就像過去的每一個失敗者一樣，極少數知情者也緘默不言，小心翼翼地保存著那些輪回者用生命換來的情報，直到今時今日。

謝城所掌握的相關知識就來自於這些先輩，以及其他後來者小心翼翼的打探收集。那個名為十月的組織到底沒有從主城的歷史中消失，恰恰相反，它就像一枚小小的火種，微弱，但卻總是留著一線生機，在主城中默默地一代代傳承著……

伊莉難以想象，憑借那些落後的、零散的知識，謝城是如何從中學習並多少掌握了主城的科技，甚至借此侵入系統，屏蔽主機對他們的探知。

那一定是無比艱難的事情。

但艱難並不意味著不可能，就像數十年前，西方國家也對她的祖國進行技術封鎖，那個最先進的科技圈總是把中國學者阻擋在外。當時，國家想要購買西方的先進設備，卻總是求購無門，大洋彼岸的國家只願意把淘汰的二手設備和落後的生產線賣給這個正在崛起的國家，以確保己方的技術優勢。但是，她的祖國並沒有被打倒，無論是國防軍工，還是生醫物化，乃至高端制造業，硬是憑著舉國之力，傾盡全國人才，闖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現在，十月的輪回者們做的也是一樣的。

論知識儲備，他們擁有的遠遠比不上主城；

論目前能獲得的相關設備，更是無比落後——看似領先他們原本世界的光腦，對主城來說，也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初代淘汰品而已。

但這卻是他們僅有的。

憑借這一點一滴的積累，和從無到有的突破，輪回者們漸漸開始探查起輪回的真相，大多數都只是猜測，但少數總結出來的信息已經足以讓他們觸目驚心。

有統計的來到這裏的輪回者，有意外死亡，有自然死亡，有謀殺而死，唯獨沒有自殺。來到這裏的每個人都有非常強烈的求生欲。人生才剛剛開始，不甘天降橫禍，無論怎樣都想拼命回去；不甘年老體衰，哪怕茍延殘喘也想活下去；不甘在病床上葬送性命，生不如死，也想掙紮求生。曾經輕生的，一個都沒有來到這裏。或許，這就是應了最初的那個契約吧，為了活下去，可以拼盡一切。這是每個輪回者來到這裏的根源。

被系統選中並應下契約的人會來到主城，而其他瀕死者或拒絕者的命運就不得而知了，當然，這也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內——人類的死後歸處，是一個至今都沒有確切答案的永恒疑問，他們有能力探尋的，是輪回者的命運。

完成所有比賽之後，真的能覆活嗎？如果失敗的話，他們又會何去何從？重新面對死亡嗎？還是，有什麽其他不可說的命運？仔細思量，他們被系統選中，能夠得到覆活的機會，那系統呢？主城呢？後者又能得到什麽？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飯，系統和主城絕不是什麽好心的慈善家，他們對輪回者，一定有所圖謀……

只是想到這裏，就足以讓人心驚膽戰了。

在探索這些問題時，十月的輪回者們也打探過主城的情況：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是如何遺世獨立的？它憑什麽能將選中者的意識帶到這裏？它是如何運作的？主城裏的居民到底是什麽人，或者說，是和他們一樣的人類嗎？如果是的話，和輪回者們原來的世界是否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聯系？無論是主城，還是主城的原住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他們無法找到所有的答案，那對他們來說太困難了，但他們好像也掀開了帷幕的一角，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現實——主城深處，有一個守衛森嚴的絕對禁地，無論是原住民，還是輪回者，都不允許靠近半步，一旦發現，就是沒有絲毫轉圜的抹殺。

這個消息是一個原住民女孩透漏的，輪回者甚至沒有獲得這個警告的權力，換句話說，根本沒有人告訴輪回者，不許靠近那裏，因為，所有靠近那裏的輪回者都消失了，當然無需警告，警告只會惹來更多的窺伺。如果有輪回者不幸勿入，遠遠地看到那些守衛，也該明白那不是可以靠近的地方，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守衛還沒註意到，還能就此逃走，但大多還是……

曾經，十月有一個遇到了地獄模式的輪回者，自知沒有把握通過那場比賽，連前三都是奢望，於是心一橫，聯合其他人，想要一探究竟。

那一次，他們放出了一個設計了很久，但註定只能用一次的寶貴病毒，那個病毒足以暫時擾亂主機，但又在主機自檢的範圍內，所以只會被視為主機數據殘餘過多，需要自我修覆，並不會讓管理者聯想到輪回者身上。這種手段只有第一次才能含混過去，所以分外重要。

沒有了系統主機的輔助，無所不能的主城也不過是個睜眼瞎而已，守衛裝備的隨身防禦系統也被一並幹擾了，並且失去了主機的遠程遙控。在這樣的大好時機下，那個輪回者終於潛了進去，在其他人的遠程輔助下，通過重重障礙，終於抵達了禁地深處，並且萬分幸運地全身而退了。

“那是魔鬼的煉獄。”

那是他出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個量子引擎，但他看到了宛若熔爐的引擎中無聲尖叫粉碎後徹底消失的靈魂——那就像看著活生生的人被送入火葬場一樣，絕對是噩夢般的場景。那本該是完全靜默的場景，但他卻仿佛聽到了那個人的淒厲慘叫，讓他離開時都不由雙腿發軟。

對他來說，更可怕的還是，那個人是他曾經見過的輪回者。即使沒有打過招呼，但對方確實是和他一樣的輪回者，一樣為了覆活而在比賽裏一次次掙紮的可以稱之為同伴的人。可對方的下場卻是，徹徹底底的消失，他眼睜睜目睹的消失。

之後，確認了那個輪回者確實在不久前被抹殺後，所有人都知道了所謂“抹殺”的下場。

——抹殺，就是消失，比死亡更痛苦的消失。

至此，他們也明白了主城和系統在這場契約中所圖謀的到底是什麽——

輪回者的靈魂。

至於，主城為什麽不強行把靈魂投入那個熔爐，而要進行一場場比賽，給輪回者一次覆活的機會，他們就不知道了。而那個讓靈魂徹底消失的“熔爐”是做什麽用的，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知道的是，一旦失敗，那就是他們的下場……

他們從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是如此殘酷。

不是所有人都能抓住那一線覆活機會的。

事實上，能贏得一次次比賽，獲得覆活機會的輪回者，百中無一。

如果就這麽下去，自己遲早也會變成熔爐裏的渣滓——如果靈魂消失後留下殘渣的話。

這是他們的認知。

契約本身很難說公平與否，覆活機會是何等少有，但靈魂湮滅又是如何可怕。

輪回者們簽下契約時，也許能意識到覆活機會的渺茫，但對失敗的預期也不過是死亡，沒人會想到，會在死後繼續飽受折磨——當然，系統給出了這樣寶貴的機會，如果輪回者們失敗的下場也只是回到原來的命運，那輪回者幾乎完全沒損失，系統卻完全沒有益處，事後想來也是不可能的事，但那時命懸一線的瀕死者卻沒有餘裕考慮這些，等立下契約之後，再感到不安，或是些微的後悔，已經太遲了。

說到底，只是雙方的信息不對等而已。

就像早年的大航海時代，有良心的航海家們用廉價的工業品和土著們交換黃金、寶石和奴隸（沒良心的就直接屠殺搶劫了），雙方都對他們的交易感到滿意。但是，以旁觀者的眼光看，土著絕對是吃虧的那個，他們的黃金可以換到數百倍、數千倍的工業品，但土著們不知道，更要命的是，即使土著們知道抗議，面對航海家們的□□大炮，土著們也只能屈從。

而站在這些航海家的角度，他們不遠萬裏，冒著一般人難以想象的海上風險才來到這片貧瘠的土地，並為這些落後的野蠻人帶來了工業時代文明開化的產物，只是要一些黃金寶石而已，他們自認沒有虧待對方什麽，如果這些土著再抱怨，就太沒良心了。

站在歷史的角度，很難說誰才是正確的。

也許，對一些土著來說，做一個快樂的野蠻人比做備受歧視剝削的落後原住民要幸福的多。而對航海家們來說，他們固然剝削了這些無知的土著，但也為他們帶來了現代文明的曙光，畢竟，大航海時代已經沒有人能完全超脫世外了，不是他們，也有別人，會給這些土著帶來威脅。既然這樣，他們的剝削好像也就理所當然了。

但是，這是既得利益者的感受，是旁觀者不痛不癢的評價，而對真正的當事者來說，那可能是混合著血與淚的屈從，是無論如何都想反抗的命運。

對輪回者們而言，就因為系統給了他們一次覆活的機會，他們就要任人宰割？

置身事外的人也許會說，沒有系統，你們早就該死了，更別說覆活了。但這就像父母對待子女，沒有父母，也不會有子女，但就因為這樣，父母就可以任意虐待孩子？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不會這麽說。如果家境貧困，在物質上有所不足，這是現實的無可奈何，任何人都會理解，完全說不上虐待，只要精神上一家人相互扶持，那也是平凡的幸福了，但如果一言不合就對孩子拳打腳踢，弄得孩子頭破血流，遍體鱗傷，無論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留下了無法挽回的終身後遺癥，那這樣的父母也值得尊敬？

不太恰當的類比，卻是確實一樣的道理。

親情和冰冷的交易當然不同，但權利和義務都是相對的。更準確一點，就像有人走投無路，其他人伸出援助之手，但在事後卻獅子大開口，或者更糟糕點，幹脆在別人陷入困境時趁火打劫，這種也要心存感激嗎？這種時候，也只能報答該報答的，再之後，就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欠誰的了。

最初的牽扯就是純粹的利益關系，而不是出於善良的無私援助——那才是值得銘記並用一生去回報的——既然這樣，也不要談感情了，就看雙方拉鋸，誰更有優勢而已。

目前看來，輪回者們的現狀更絕望——他們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就簽下了無法悔改的條約，哪怕不想在一場場比賽中疲於奔命，只想獲得寧靜的死亡，但他們已經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力了。在這個異度空間的詭譎主城，他們失敗的下場就是燃盡自己靈魂的最後一分力量，在痛苦中化為虛無，永世不得超生，成為這個可怕國度的一塊無足輕重的基石。

但少數知情的輪回者們不會就此甘心，他們到底不是十五世紀的無知土著，即使系統和主城比當時的航海家們強橫得多。當然，他們也不敢輕易就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也許這就是主城最大的秘密了，萬一有人萬念俱灰之下，選擇向主城妥協求饒，出賣所有人，換取自己的自由，那對輪回者們絕對是毀滅性的打擊。

人類的歷史早已證明，這絕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出賣同伴的事情總是屢見不鮮。所以，知情者們對這個情報非常謹慎，對發展同伴也無比慎重，這個秘密社團的規模也一直沒有擴大，但他們到底悄悄布下了局，想要另辟蹊徑，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只是，輪回者和主城的力量對比實在懸殊，系統和主機也不是他們可以輕易突破的——可以從管理者預留的後門侵入不代表可以隨意篡改信息，一旦失敗，系統的反撲也不是他們能輕易應對的。所以，他們只能見機行事，耐心等待，等到系統露出破綻，再伺機而動。

與曾經那位天真的政治家不同，十月的社員們從沒想過通過集體訴求獲得覆活，他們從不對主城的仁慈有任何多餘的期望。但，萬一呢，萬一主城真的被打動呢？

考慮到這個渺茫的可能，他們還是為那次抗議提供了一點小小的技術援助。可惜的是，主城看似妥協，卻並沒有真正回應他們的訴求，隨著那場集體抗議的消弭，那些反抗者也一個個消失了。於是，十月的社會們更深地潛伏了下來，等待著他們的時機。

輪回者們來時是通過個人系統來到這裏的，如果回去，應該也是通過系統回去。

目前來看，系統是由主機操控的，在系統現有的功能裏，覆活的命令暫時是無效的，主機還沒有給他們各自的系統開通這道權限，也許只有滿足條件後才會開通，也就是集齊覆活點。但絕大多數的輪回者，包括他們所有人在內，要想達成這個條件實在太過困難，對他們來說，更可能的，還是通過技術上的手段操控主機，直接開放這道權限。

而最大的問題就是，系統聯通的主機實在太過浩渺強大，絕不是他們能夠憑借人力強行破開的——像之前那次探查那樣，植入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病毒已經是極限了，再多的控制是做不到的，至少，以他們目前的技術來說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只能做一些微小的嘗試，看是否能利用系統本身存在但他們還沒有發現的漏洞，捕捉到一絲渺茫的機會。

這一次，孔瑤的激動就源於此。

謝城曾在主機的管理系統裏置入過一個小程序，能把系統日志定期密送出來，從而判斷主機的近況。不過，那臺超越時代的主機自檢功能非常強，出於隱蔽性考慮，這個程序運行的頻率非常低，每次運行占用的資源也相當少，很容易被歸類為系統運行時自行產生的數據，這就一定程度上確保了安全性，對他們來說，不被發現才是第一位的。

但是，主機中的數據浩如煙海，系統日志的內容也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龐雜——量子級的跨時代主機在各方面都遠超他們原世界的超級計算機，主機的高度智能化和高效運行不代表數據的減少，恰恰相反，由於主機聯通著所有輪回者的個人系統和主城原住民的光腦系統，再加上偶爾調用的經年的歷史數據，即使是正常運行，留下的系統日志也多得可怕。

這些日志內容幾乎都是重覆的，大多數都是主機的日常運行記錄，並沒什麽實際意義。而且，主機的保密性做得極好，科技上的差距不是一些簡單的知識積累就可以補足的，謝城在這方面再強都幹不過主機，否則就直接硬杠了，不會還在這裏為所有人的命運苦思冥想。

在接收到系統日志後，首先要做的就是篩選，剔除掉那些無用的記錄，即使有程序輔助，但隔段時間才能獲得系統日志，獲取頻率之低，相應帶來的就是每次獲取的數據之大，考慮到系統日志的蕪雜，這項簡單的工作其實非常耗時。之後，還要分類，把現階段無法解讀的另行留存，著重分析目前能解讀的，這才是他們目前最有意義也是最有價值的工作。

其中的每一步都不輕松，加上非實時的數據傳送，還有處理數據的時間，出現滯後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這一次，孔瑤發現的異常記錄其實是很久之前的，但延時傳輸和處理所需的時間讓他們在謝城離開後才發現——這本來是謝城的工作，大部分程序插件都是謝城設計的，但在他離開時，會有其他人暫時接手。應用永遠比開發容易的多，任何軟件程序插件，只要別設計得太反人類，大多數人都能上手，這才是智能化和現代化的意義。

“這就是我們目前的進展了。”謝城總結道。

“嗯，我明白了，我會和你們一樣保守這個秘密的。”伊莉鄭重承諾道。

“你早就是我們的自己人啦，只是之前還在悄悄考察中，所以沒有告訴你。在這點上，千萬不要生切斯特的氣啊，他從一開始就最信任你，也是他一力推薦你加入我們的。”孔瑤在邊上笑了起來，“我算是你的考察人，所以才被安排和你們一起住。”

“那現在通過了嗎？”伊莉也笑著問道——在聽了那麽深沈的故事後，孔瑤與以往一般無二的輕松態度也感染了她，讓她多少不那麽感到沈重了。

“當然。”孔瑤主動上前，輕輕和她擁抱了一下，又補充道，“另外，出於安全考慮，除了現任社長和副社長，我們其他人都不知道所有社員名單，每次通知和行動都是以三人為單位，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否則，萬一出現背叛者，對組織就是毀滅性的打擊了。

不過，話說回來，社團現在一般也不發展新人了，除非是和現成員有密切關系的人，比如你和切斯特這樣已經備案認證的情侶或是其他能互相繼承的事實情侶。說真的，那時候切斯特不說一聲就決定要和你在一起真的讓我們太吃驚了，所以我才強烈要求做考察人的。”這可是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

“咳，先不說這個。”聽到這裏，謝城連忙打住，輕咳了一聲，故作若無其事地帶過了這個話題，向孔瑤問道，“所以，現在是有什麽發現了嗎？”

“對，之前傳來的主機系統數據裏發現了異常日志。”孔瑤倒也沒揪著那個話題不放，稍微調侃一句也就過去了，說到正事，她也嚴肅了起來，“我們一直想要找到主機系統漏洞，觀察主機的運作方式，尋找回去的路徑，這次的異常點讓我們看到了希望。”

“什麽漏洞？”謝城立刻追問道。

“主機在虛擬世界的一個模板的數據異變，似乎對主機影響很大，如有必要，好像不惜重啟世界。”讓整個虛擬世界重啟，要消耗的不是一點半點的能量，對主機來說，這絕對是大手筆了，“唯一的問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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