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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駭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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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蘭子用閃爍光芒的漆黑眼眸,依序看向我們三人。愕然的我們卻完全發不出聲音。

“你們了解了嗎?”蘭子的嘴角浮起一抹有如蒙娜麗莎般的微笑。

“凍、凍結?這是指……”中村警官一頭霧水,吞吞吐吐地問。

“因為夜間溫度急遽下降,令網球場的北半場直到樹籬的小門這片地面結冰,因此大權寺瑛華與雅宮笛子兩人即使踩在結冰的地面上,也不會留下任何腳印。”

“怎麽可能?”

“那天晚上一整晚都很晴朗。在這種情況下,輻射冷卻現象反而會使得氣溫降得更低。此外,網球場位在能樂堂西側,上午幾乎都照不到太陽,因此平時就相當陰冷。再加上網球場地面上的砂子因為大前天晚上的一場雨,使得地面與砂粒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積水。在夜間劇烈的冷卻作用下,網球場便凍結成冰,有如溜冰場一樣(1)。”

聽蘭子這麽說,我才想起來。的確,在案發前一天,我曾留意到玄關的地面因天氣太冷而結滿霜柱。在一、二月這段嚴寒的時期,八王子周邊地區的夜間溫度降到零度以下,並非什麽稀奇事。

蘭子將我之前畫的網球場簡圖拿給他們看。

“笛子刺殺大權寺的地點位在球場中線的北側。在案發當天清晨,那裏還是結凍狀態,就算有人在上面走路或跑步,也不會留下腳印,所以大權寺從建築物走到球場的腳印,在延續到球場北半場的時候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網球場只有北側結冰,南側沒有?”

“是的。南側的地面只是一片泥濘。”蘭子點頭。

“然後呢?”

“大權寺在球場北側邊緣遭到笛子攻擊後,便慌張地往反方向逃開,直到跑回南側濕軟的地面後,才開始留下足跡。而她往滾筒方向逃跑的足跡,與她一開始往小門走去時的足跡,剛好就在球場中央附近的位置交錯,而這裏同時也是地面結冰與沒有結冰的交界。但是,我們一看到留在地面的足跡,很自然地就認為大權寺是在那個地方突然轉身逃跑。”

“原來如此!”村上刑警佩服地說,“等到太陽升起後,那層薄冰就因為陽光而從南側開始融化。在大權寺被殺時,薄冰融化至球場的中央線部分,淺井重吉發現屍體時,薄冰已經融化至樹離附近,而我們趕到現場時,整片結冰的地面都已經融化,所以才會處於潮濕的狀態!”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根本就是奇跡……所有的偶然,竟然全站在兇手那邊。”中村警官苦著一張臉說。

然而,蘭子再度提出一番令人驚訝的言論。

“不,中村警官,這起事件中的不可思議足跡絕非偶然。”

“不是偶然?”

“對。”蘭子深深地頷首,“兇手犯案的時候,也就是早上六點左右,天還沒完全亮,該處也沒有日照,所以球場的地面應該全都處於結冰狀態。”

“那為什麽案發當時只有一半的地面結冰?”

“因為只有南側的地面事先被動了手腳,所以不會結冰。”

“被動了手腳,所以不會結冰?”中村警官大為吃驚,嘴巴張得老大。

我與村上刑警也被蘭子這番有如猜謎游戲的問答搞得糊裏糊塗。

蘭子用充滿感情的眼神註視我們。

“沒錯。中村警官,與其將這起殺人事件稱為‘沒有加害者足跡的殺人事件’,不如說是‘只有被害者足跡的殺人事件’。”

“要怎麽做,才能使地面不結冰?”中村警官挑釁似地問。

“只要事先在地面撒上氯化石灰就可以了。你們應該也知道氯化石灰又叫做氯化鈣。這種藥品呈白色的顆粒或粉末狀,常被用來加速融化高速公路上的積雪(2)。”蘭子自豪地說完後,便看著我們。

“啊!就是瀧川放在後車廂裏的藥品。(3)”村上刑警恍然大悟,不禁提高音量。

“沒錯。瀧川本來計劃在凈靈會的隔天,在網球場上制造出一道在半途消失的足跡,然後告訴大家,那道足跡是靈異現象。”

“但若球場上撒了那種藥品,我們應該也能從顏色或其他方面看出來吧!”中村警官反問。

“沒辦法。氯化鈣是一種非常容易溶於水的物質。一百單位的水,就能溶解七十五單位的氯化鈣,而且它在溶解時還會發熱,因此就算它的效果殘留到第二天,地面上也幾乎不會留下痕跡。

“再者,透過氣象報告,瀧川已經知道他將藥品撒在地面的那天晚上會下雨,而且雲帶往東邊移動後,西伯利亞冷氣團會增強,使氣溫降得更低。也就是說,既然已經知道預測的結果,的確有可能以人工的方式讓地面結冰。當然,就算沒下雨,瀧川應該也會用水桶裝水,潑灑在地面上。”

“他到底是如何將藥品撒上去的?”

“瀧川利用倉庫裏的畫線器,將氯化鈣裝入畫線器裏。我想,他應該是拉著畫線器,在網球場上來回走了好幾趟。當時的情況全被小川清二看到了(4),但因為畫線器裏裝的不是石灰,所以球場上當然沒有任何新畫上去的白線。”

的確,當我們發現大權寺的屍體時,球場上的白線確實相當模糊不清。

“瀧川的妻子大權寺就死在他親手準備的舞臺,而且還莫名其妙地營造出那種不可能的狀況。即使這並非兇手所預期,也未免太諷刺了。”中村警官似乎總算服氣了。

“對了,蘭子。”村上刑警插嘴說,“大權寺想用來當作恐嚇手段的那幅畫裏,到底隱藏什麽秘密?那幅《富士美人圖》的油畫,模特兒就是笛子的大姐絃子,對吧?那與兇手笛子又有什麽關系?”

此時,蘭子突然臉色一變,以嚴厲的眼神註視他,用一種奇妙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村上先生。”

仿佛遭到一記突擊,我的身體變得十分僵硬。房間裏忽然充滿一股緊張而冰冷的氣氛。

“那幅西洋畫背後所隱藏的事實,其實是雅宮家最大的秘密。”

“雅宮家的?”

“是。”蘭子堅定地點點頭,“那幅畫裏的內容代表一個血緣關系的真相——事實上,笛子並非雅宮清乃的第三個女兒。”

“笛子不是清乃的小孩?”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大叫,這個事實實在完全超乎我們的想像。

“那笛子到底是誰的小孩?”中村警官激動得漲紅了臉問。

蘭子以冷靜的態度面對我們。

“笛子其實是雅宮家的長女絃子的小孩。”

◇ 2 ◇

“笛子是絃子的第一個小孩,比冬子還要早出生。”蘭子清楚地重覆道。

中村警官驚訝得從椅子上站起,似乎想說些什麽,但他的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不,蘭子。”他花了好大的工夫,喘著氣擠出這幾個字,接著仿佛全身力氣耗盡似的,再度坐回位子上,“你是說,笛子並非雅宮秀太郎與清乃所生的小孩,而是大家一直認為是她姐姐的人,也就是絃子的小孩?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蘭子認真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絃子不是笛子的姐姐,而是她的母親。”

“可是,這種事……”

“警官,你不相信也是無可厚非,但這就是雅宮家長久以來所隱瞞的大秘密,長年對外守口如瓶的駭人真相。”蘭子嚴肅地繼續說。

我的頭腦頓時一片空白。

如果笛子是絃子的女兒,那麽她與冬子的關系就不是阿姨與外甥女,而是親姐妹。

“但是我……總覺得……好像……還有哪裏不太明白……”

中村警官用手帕擦拭額上的汗水,吞吞吐吐地說。

“這是一個不容懷疑的事實,卻也只是個單純的真相。只要發現《富士美人圖》的矛盾,立刻就能明白。這麽多年來,一個再明顯也不過的證據,就在那幅畫裏。”蘭子溫和地點點頭說。

我趕緊將筆記本打開,重新審視雅宮家的歷史。我看著自己制作的年表,一一確認。突然間我終於明白蘭子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麽了。

中村警官已無話可說,我與村上刑警也完全啞口無言。

“之前,中村警官曾告訴我們,絃子與井原一郎私奔的時間是昭和十三年的三月。對吧(5)?

“為了防止被小川清二帶回的絃子再度逃走,清乃便帶她一起到伊豆的‘小川莊’躲起來。這個作法當然是為了不讓女兒未婚懷孕的醜事洩漏,而對外說法則是因為清乃懷了第三個小孩,必須去那裏去休養。”

“原、原來是這樣……對外的說法……嗎?”中村警官望著上方,沈痛地說。

“嗯。真正在昭和十三年懷孕的人不是母親清乃,而是女兒絃子。”蘭子輕啜一口冷掉的茶,“絃子是在與井原私奔的那段時間懷了他的孩子,但這孩子多年來一直被當成絃子最小的妹妹。絃子與井原私奔時才十六歲,以現代的角度來看,還是個少女,但在過去的年代,這已經是適合嫁人的年紀了。

“昭和十四年一月,絃子在伊豆偷偷地產下笛子,並在戶籍上被登記為雅宮秀太郎與清乃的三女。而二月與橘大仁結婚的絃子立刻又懷了一胎,並在同年十二月產下冬子。”

“所以笛子與冬子是同母異父的姐妹?就算是為了面子,但雅宮清乃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村上刑警似乎感到相當混亂。

“與戀人井原私奔的絃子,一年後就要依父母之命嫁給橘大仁,但她卻與別的男人生下小孩。這種恥辱不論對外,或對橘家,都一定要隱瞞到底才行。清乃廢除流著不祥血液的‘貸座敷’這份職業,同時展開一份全新的高級餐館生意,極需橘家的財力支援。對清乃來說,雅宮家的盛衰,甚至是‘久月’的存亡,全倚賴這門親事。”

“所以清乃才會將絃子的小孩,對外宣稱是自己的小孩?”

“是的。而且就是因為如此,井原一郎也才非死不可。如果絃子過去的汙點因逃出軍隊的他而曝光,那麽雅宮家的一切就毀於一旦。

“瀧川與大權寺就是打算利用這個醜聞向雅宮家勒索,卻也因此遭到滅口。

“另外,小川清二與濱這對夫婦之所以從大戰後就一直寄居在雅宮家,也是因為他們知道這個秘密,並以此為藉口,一直賴在雅宮家。”

“等等,蘭子!”中村警官伸出手說,“我在井原所屬軍隊的駐紮地,不是找到一個井原的朋友?他說井原的女兒叫做‘冬子’。”

“中村警官,那是你的誤解。”蘭子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

“我的誤解?”

“是的。請你仔細回想一下,其實井原的友人不曾自己說出‘冬子’這名字,他只說那女孩有個素雅、古典的名字(6)。但你聽到這番話後,便一相情願地認為井原女兒的名字就叫‘冬子’,並用半誘導的方式問:‘那女孩的名字是不是叫‘冬子’?’所以才會產生誤解。畢竟‘笛子(fueko)’與‘冬子(fuyuko)’這兩個名字的讀音只差一個字,念起來非常相似。”

中村警官啞口無言,連頂上的禿頭都紅了起來。

“因為你完全將笛子與冬子搞混,始終認為井原的小孩就是冬子,清乃便利用這個好機會,故意配合你的誤解。”

“原來是這樣……”中村警官的肩膀垂下,接著又瞪大了眼睛,“但若笛子是絃子與井原的小孩,那她不就等於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不,她甚至連自己母親的性命也奪走了!”

我們對這個事實感到不寒而栗。笛子竟然一再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

“當時將我們引誘到後山的笛子,打從一開始應該就想與我們同歸於盡。她身上的白色和服其實是壽衣,當她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被我解開時,她就想拉著母親絃子一起對自己的人生做總清算吧!”蘭子的臉上出現一絲陰影。

“即使如此,這也太殘酷了。”

“是啊,殺害血親可是重罪。”蘭子以絕望的口吻說,“昭和二十年,還是個小孩的笛子,對自己的身世究竟了解多少,我們不得而知。然而,將一名年僅五、六歲的小女孩,完全照自己意思來養育、操縱的,就是雅宮清乃與小川濱這兩名惡毒的女人。

“清乃畢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想湮滅雅宮家曾經營妓樓的這段過去。對她來說,絃子與琴子這兩個女兒,就是將自己從被詛咒的血緣中拯救出來的重要棋子。為了使雅宮家汙穢的血液變淡,她想將兩個女兒嫁到外面的世界,而非嫁給同樣經營妓樓的同業或親戚。

“但是絃子竟然與她表哥井原一郎私奔。自己也是與表哥結婚的清乃,為了斬斷這份血緣的陋習,說什麽也要將他們兩人拆散,所以才會不擇手段。

“然而,絃子卻與井原發生關系,還生下笛子,將血緣變得更濃。清乃打從心底憎恨這個違逆她的意志而出生的小孩,她認為笛子就是纏繞在雅宮家的詛咒,所以才不斷灌輸笛子‘你是吸血姬轉世’的觀念。由於她實在太討厭笛子,便幹脆將她交給小川濱扶養,此舉等同於放棄了笛子。最後,小川濱那扭曲的愛,便將笛子養育成一名有如魔鬼的女子。”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村上刑警顫抖著說。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我的背脊因此感受到一股更深的寒意。

“據說,清乃將小川清二與濱當作自己的左右手使喚,要小川濱栽種毒草與藥草的人,應該也是她。說不定,清乃還透過小川濱,提供笛子毒物與短刀,讓笛子殺害她的外甥井原一郎。”蘭子眨了眨眼說。

“清乃連井原也……”中村警官低聲喃喃,但他的心似乎早已麻痹。

“老實說,我對橘大仁的死也抱有很大的疑惑。”蘭子審慎地揀選用詞,補充道。

“你說什麽?”中村警官聲音顫抖著說。

蘭子的語調愈來愈消沈。

“我沒見過清乃,只有從泛黃的照片中,看過她美麗的面容,或是從警官與雅宮家的人那裏,聽說過她的美貌與為人。雖然我對她的了解只有這麽多,但她給我的印象卻非常深刻。

“一位氣質高雅、容貌美麗,同時意志堅強到近乎冷血的女子……沒錯,所有在‘久月’發生的事件背後,都存在她那邪惡且可怕的意念。倘若她與小川濱聯手殺死女婿橘大仁,並偽裝成破傷風,我也不會覺得驚訝。”

“你、你有什麽確切證據嗎?”中村警官臉色鐵青地問。

“沒有。”蘭子搖搖頭,“關於橘大仁的死,完全是我的想像。因此我們在討論這次事件時,應該將此事剔除在外。

“不過,若清乃現在還活著,我一定會將她視為這一連串殘酷悲劇的始作俑者,當面痛斥她,在這起事件中,我最深惡痛絕的人就是這個已故的雅宮清乃。”

“清乃與小川濱自己也是經過好幾代近親結婚,繼承汙濁血緣的最大犧牲者,不是嗎?這就是一切的源頭嗎?”村上刑警嘆了一口氣。

“我之前也說過。”中村警官忍不住說,“小川家的祖先在江戶時代,也與雅宮家一樣,在八王子的花街經營一家名為‘青寶樓’的妓樓,但因為青寶樓發生火災,進而引發整個花街大火,因此最後以倒閉告終。”

蘭子註視中村警官,深深地頷首。

“八王子的妓樓之所以全部集中在田町,也是因為明治初期的那場大火。或許是‘吸血姬’的怨念,將那些妓樓主人全封閉在一個狹小、陰暗的場所,就像當初她被關進的監牢一樣。”

◇ 3 ◇

“接下來,我就告訴你們井原一郎命案的謎底。”

在蘭子提議之前,我們重新泡了一壺茶,稍事休息。接著,她再度將話題帶回事件上。

“關於井原一郎遇害的奇妙狀況,我想了很多不同的假設。但因為這是二十四年前,包括中村警官在內的警方都無法解開的謎題,因此真的很困難。

“積雪的地面只留下被害者腳印,而沒有加害者的足跡。然而,被害者卻明顯是在近距離下被殺,這根本就是超乎人類智慧所能想像的情況。即使我們不像警官曾實際看過現場,這個現象依然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在解開發生納戶的密室殺人之謎時,我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模糊的想法。於是我回到最原始的心情,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中村警官好奇地問。

“殺害瀧川與大權寺的兇手,到底是不是同一人?如果這兩起殺人事件都是同一個兇手所為,那麽二十四年前的事件,是否也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

“這是當然。”

“假設這些事件全是同一個兇手所為,而殺害瀧川的又是笛子,所以我推測,奪走井原性命的人,應該也是她。”

“原來如此,這樣想很合理,但當時笛子只有六歲……”

“沒錯,當時她還只是個小女孩。不過,相信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康斯坦絲·肯特(7)的例子。小孩的天性其實很殘忍,就像普通小孩喜歡透過殘殺青蛙或蜥蜴來得到樂趣,笛子對於毒殺動物,甚至殺人,也從不會感到罪惡。或許,她欠缺人類天生擁有的原罪意識。”

聽完這番話,我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一個精神尙未成熟,並繼承數代近親結婚下所產生之汚濁血緣的小女孩,或許是在錯誤、扭曲的教育之下,才會變得無法區分是非善惡……

蘭子眨了眨她漂亮的眼睛。

“請註意,小孩身上一定存在某種只有小孩才有的特征。以身體方面來說,小孩的身高就比大人矮,體重也比較輕,特別是小女孩,體型更是特別嬌小。

“我認為,這項特質就是解開這起離奇的無足跡犯罪之謎的關鍵。大人辦不到,但若是身材嬌小的小孩,或許就能完成那起罪行了。”

“蘭子,你該不會說,因為笛子的體重很輕,所以才沒在雪地留下足跡?”村上刑警不滿地插嘴。

“不,情況沒有這麽單純。”蘭子斬釘截鐡地否定,“請各位回想一下案發常時的狀況。

“並原被人從後方用刀刺進頸部身亡,然後往前臥倒在雪地上。犯罪現場總共留有三道腳印,除了被害者的之外,其中一道是中村警官在事發的二十多分鐘前留下的。由於當時還在下雪,屍體被發現時,警官的足跡已經被雪掩蓋住一半。

“另一道較新的腳印,則是發現被害者的絃子所留下的。這道足跡在玄關與死者之間來回了一趟。”

蘭子望向中村警官,後者點點頭。

“那麽,假設我們將後面兩道足跡排除,現場便只剩被害者的足跡。這麽一來,屍體周圍數公尺的範圍內,便形成一個完全沒被破壞,並被剛落下的雪花掩埋的‘二次元密室’。”

聽到這裏,村上刑警大為吃驚。

“餵、餵,蘭子,這個問題本來就很覆雜了,你這樣說,不是讓它變更難了嗎?”

“你錯了。分割困難最好的方法,就是將雜質從不確定的現象中剔除,這麽一來,剩下的就只有確定的事實。在這起事件中,沒必要出現的,就是中村警官與雅宮絃子的足跡。”

“提醒你一下,被害者是被人從背後用短刀刺進脖子裏的。”中村警官苦著臉補充。

“我知道。翡翠公主的短刀是兇手用手握住,直接刺進被害者體內,絕非從遠方投擲過來。在行兇的那一刻,兇手就在被害者身邊,兇手利用這個‘二次元密室’中唯一的死角,親手殺了被害者。”

“這真的可能辦得到嗎?”

“是的。這裏存在一個明明看得見,卻沒人會註意的空白死角。現在,我能明確地吿訴大家這個地點在哪裏。不在‘久月’的建築物裏,也不是玄關,也不在樹籬或樹木上,更不是圍墻或大門上方,甚至也不是積了雪的地面。”

“你說的那個地方真的在‘久月’的前庭?”

“沒錯,確實有這麽一個地方存在。”蘭子帶著堅定的表情說。

“究竟是哪裏?”中村警官激動地問。

蘭子直視他。

“只能勉強容許一人站起的小地方——所謂的死角,就是被害者的背上。”

◇ 4 ◇

先是瞬間的沈默,緊接而來是一陣沖擊。我們只能露出愕然的表情。

宛如一絲光明射進渾沌的世界,在下一秒鐘,我們異口同聲地大叫出聲。

蘭子清楚明白地解釋給我們聽。

“兇手雅宮笛子在行兇之前,一直都被被害者井原一郎背在背上,換句話說,井原從大門外就背著她了。”

“背、背上?”瞪大眼睛的中村警官,像鸚鵡般重覆道。

“是的。”蘭子頷首,“我推測笛子在開始下雪前就獨自下山。當警官走上來時,她應該就躲在附近路旁的樹蔭下。過了一會兒,笛子便去見她的父親井原一郎。為了見戀人絃子一面,井原這時也正朝‘久月’走來。他可能發現這女孩就是自己的孩子——這一點我不確定——總之他背起了笛子,然後繼續走向‘久月’。

“悲劇就發生在他們進入‘久月’大門,來到前庭正中央的時候。笛子從衣服裏拿出預藏的短刀,沒有絲毫猶豫地將這把淬了毒的短刀,刺進父親的後頸。井原可能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麽事,就倒在雪中,稍微掙紮了一下,便當場死亡。所以命案現場才看不到兇手的足跡。因為加害者是由被害者背著走來的,這就是那場白魔術的駭人真相。”

那個情景光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竟像在惡作劇般,揮舞著受詛咒的短刀,輕易地奪走一條人命。

“我、我懂了……我全都懂了……”滿臉愕然的中村警官氣息不穩地說。

“可是——”我比警官搶先一步發問,“笛子在行兇之後,又是怎麽離開現場的?地上也沒有她離開屍體的足跡。”

“當時不是還有雅宮絃子在嗎?”蘭子面不改色地答。

“咦?啊?她!”

我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村上刑警則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麽?是絃子……”中村警官不禁高聲說。

“只要利用與來到現場相反的方式就好了。”蘭子的眼睛閃閃發光,“笛子在殺害自己的父親之後,便一直坐在俯臥雪地裏的屍體背上。她可能是因為殺人後太過激動而昏倒,也可能只是茫然地坐在那裏。

“過了幾分鐘,人在玄關的小川濱與絃子發現了笛子。絃子慌忙跑向案發現場,抱起坐在屍體上的笛子回到玄關,因此雪地上只有絃子的足跡,而沒有兇手,也就是笛子的足跡。

“留在現場的只有一名倒在雪中的悲哀男子。中村警官在玄關看到的(8),已是絃子將笛子帶回來之後的狀況。笛子就是這樣,在沒有踏到地面一步的情況下,完成這樁殺人兇行。

“這便是那起不可能犯罪的答案。由於年紀還小的笛子體重很輕,即使抱著她,井原與紋子的腳印也不會陷得太深(9)。”

“原來是這樣。”中村警官無力地垂下頭。疲勞與虛脫頓時從全身湧出。即便如此,在得知長年懸案的真相後,他臉上仍隱約浮現安心的表情,“原來真相就是這麽簡單……”

“所謂的奇跡或魔術,本來就是只是一種單純的欺騙。因為人在舞臺下的我們,只能看見奇跡的表象,所以才無法看穿一切。如果能站在舞臺的旁邊觀看整個表演,想必就能看見魔術師在用一只手吸引觀眾的同時,另一只手也正在準備下一個魔術的道具。”

中村警官將整個身體癱在沙發椅背上,緩緩擡頭望向上方。或許,這多年來的苦惱,此時正在他的腦海裏來來回回。爐火燃燒的單調聲響,一直不斷持續。

“關於發生在‘久月’的三起殺人事件,我都大概說明完了。你們還有其他問題想問嗎?”蘭子用沈穩的語調說。

我與村上刑警無言地搖搖頭。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中村警官正色道。

“是什麽?”

“出現在‘紫煙’的戴面具的女子,也是雅宮笛子嗎?”

“大概是吧!這能解釋成笛子為了突顯自己私采取的行動。這應該是她為了向社會大眾誇示自己即將犯下的殺人事件而演出的一場戲。她以嘲弄我、揶揄我為樂,最後甚至連我與黎人都想殺害……”

蘭子閉上雙眼,似乎在回憶什麽,然後以沈靜的口吻說:“但是,或許還能這麽解釋。雅宮笛子對妄想自己是吸血姬的自己感到害怕,所以希望我能及時阻止她。在她內心深處,其實極度害怕自己那些病態的行為——如果是這樣的話,很遺憾,因為我的能力不足,直到最後都沒有達到她的期待。”

◆作者註釋◆

(1)蘭子告訴我,吉川英治的《三國志》中,有一幕與這個很類似的場景。那就是一夜之間做出一道冰墻的情節。內容是他們聚集河岸的砂石,在上面灑水,利用夜間的寒冷低溫使其凍結。

(2)這件事已經事先記載在第十四章《窗外魔影》的註釋(5)中。

(3)請參照三靈八頁。

(4)請參照二三五頁。

(5)請參照一二三頁。

(6)請參照一三〇頁。

(7)一八六〇年,英國威爾特郡(Wiltshire)的羅德莊(或為Road House,或為Rode House,或為Road-Hill House)發生一樁幼兒命案。兇手為被害者的姐姐,也就是當時十六歲的康斯坦絲·肯特。

(8)請參照一〇五頁。

(9)絃子或清乃可能在事後將短刀刀鞘上的指紋擦掉,然後將它放到儲藏室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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