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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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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李青蓮兀自翻完一冊書,見霍七庭許久未來,便索性出來尋她,打眼見她正坐在殿前發呆,便喚道:“七庭,你且隨我進來。”

聞言,霍七庭慢吞吞的站起身,隨他進了東配房。甫一進去,霍七庭便呆住了,只見房內三面墻,除了開窗部位,皆是堆滿了書的槅架,只一面墻在臨窗處擺了書案,上面堆滿了紙筆。

李青蓮去書架抽出一冊書,轉身遞給霍七庭,說道:“這是《道德經》,你且拿去抄十遍,明早給我看。”

霍七庭只覺天旋地轉,登時震驚到眼睛睜得銅鈴般大小,不敢置信的反問道:“抄十遍?明早?”

李青蓮緩緩點頭,遞了一個“你沒聽錯”的眼神,又輕聲道:“用完午飯再抄也不遲。”

向他拋了一個大白眼後,霍七庭捧著書走出來,回至西配房,坐了片時,便鋪開白紙,提筆抄了起來。

一下午很快過去了,至傍晚時分,霍七庭才抄完三遍,再提筆時手已經開始發抖。思及李青蓮那句輕描淡寫的“你且拿去抄十遍,明早給我看”,心中一時激憤,霍七庭索性扔了筆,起身走至房外,坐在廊下發呆。

此時天色已然黑透,遠處只有幾星燈火,隨風搖曳。雖是初夏,因著山勢高,晚上竟有些輕寒。

廊外便是薔薇花圃,花開得極為繁盛,且香氣襲人。撲鼻的花香中夾雜著山中的清凜之氣,妖嬈的意味弱了許多,甚至有了孤芳之意。

霍七庭擡頭望空,只見天幕上月朗星稀,耳邊傳來房後松林被風吹的“簌簌”聲,心內竟漸漸清明起來,腦中驀地閃出《道德經》中的一篇: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靜勝躁,寒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不知怎的,霍七庭竟思及遠在深宮的父親,自小便胸懷偉略,在先皇還在世時,生生擠掉前太子,繼承了大統,登上至尊寶座。做了皇帝之後,既要防著前太子的人起勢,又要把控扶持自己的勢力,而今,見自己的兩個兒子羽翼漸豐,便連他們都要戒備了。

想到這裏,霍七庭暗自思量,若是自己,寧可不要這皇位,不做這孤高和寡的萬人之上。可只一轉念,霍七庭又想到,人畢竟是各有所求,有的癡迷於權利,有的沈溺於美色,總是有所難以釋懷的事物,執迷一生也難頓悟。

思來想去,終是輕嘆一口氣,霍七庭起身回房繼續抄寫。這次,她不再心煩意燥,而是一壁抄寫一壁在心中默念。待抄完十遍後,已是三更,霍七庭並不覺得累,反而是情緒平覆下來,心中亦有所思。

見夜色濃郁,霍七庭張開雙臂,伸了伸懶腰,出房走入淩波殿的院內,忽見東配房隱約透著燈光,便索性走了過去。還未走近,便聽得破空聲,霍七庭知是李青蓮在練劍,便放輕了腳步,走至月亮門外觀看。

李青蓮猶自舞的入神,待收勢時才看到立在門外的霍七庭,見她看的入神,突的不自在起來,便沈聲問道:“可是抄完了經?”

霍七庭回過神來,挑了挑眉毛,不以為然的回道:“十遍而已,有什麽難的,已然抄完了。”低頭略一沈思,又擡了臉,眼珠轉了幾轉,笑問道:“師父,擇日教我這套劍法可好?”

聽她問的直白,李青蓮先是一怔,又沈默了片時,才回道:“好。”說罷,便徑自回房去了。

見狀,霍七庭不禁撇撇嘴,暗道一聲:“小氣。”也自行回西配房去了,洗了洗臉,沾床便睡去了。

翌日清晨,才至卯時,霍七庭便醒了,洗漱完畢後,去了大殿與李青蓮一起打坐。至辰時,二人收勢吐氣,一起用了早飯。

回來後,霍七庭徑自去井邊打了水,將淩波殿擦洗一番後,便去了東配房。見房門大開,霍七庭便直接邁了進去,擡眼見李青蓮正坐在窗下翻書。

此時,陽光正盛,穿過開著的窗子灑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李青蓮雖是男子,相貌卻極為精致,又是低頭垂眼的姿勢,使得側顏更顯立體深邃。因著將然沐浴過,他松松挽起了發髻,由著它垂在腦後,幾縷不安分的發絲逃脫了發簪的束縛,隨著微風恣意飄蕩。

登時,霍七庭看的怔住了,心中某根弦仿佛被他紛飛的發絲撩撥到了,產生了微妙的共鳴。

李青蓮聽到腳步聲,知是霍七庭進來了,等了片時卻不見她出聲,擡頭一看,見她正望著自己出神,便問道:“七庭,可是有何事?”

此刻,霍七庭方回過神來,忙收回目光,側了身,伸手摩挲著門框,躲閃著他的註目,強做了若無其事的姿態,輕聲道:“沒事,沒事。”

李青蓮見她神色異常,又目光躲閃,索性不再追問,輕聲說道:“今日你再抄十遍《道德經》。”

豈料,霍七庭聽聞此話,竟如獲大赦般,忙收回左撫右摸的手,連聲應道:“好,好,那我現在便去抄經!”說罷,便匆匆去了。

見她難得如此溫順,李青蓮心中甚為詫異,可思前想後,也猜想不出到底是何緣故,只得搖搖頭,垂首繼續翻書。

從東配房落荒而逃,霍七庭一溜煙奔回西配房,正坐在廊下喘氣,突聽得顧依依在身後笑道:“七庭,你怎的跟受驚的兔子一樣,這般慌亂。”

待喘勻了氣息,霍七庭才慢慢回身,強自辯駁道:“哪有,哪有。”頓了頓,又問道:“找我何事?”

顧依依緩步從房內走出來,也在廊下坐了,低頭沈思了少時,突的問道:“你可思念過某個人?”無暇細想,霍七庭忙搖搖頭道:“從未有過。”

輕嘆一口氣,顧依依臉上染了些許紅暈,低聲道:“不知怎的,自離開京城,我便常常想起某個人。以往發生的許多事,本已淡忘了,現在卻又清晰起來,仿佛印在腦中一般,揮之不去。”

見她如此神情,霍七庭心內一動,知她必是情根深種,便笑問道:“依依,你可是喜歡上他了?”

聞言,顧依依不可自抑的笑將起來,又忙用雙手捂住臉龐,低聲嗔道:“七庭,你這樣問,讓我如何回答。”

見她盡顯小女兒嬌態,霍七庭忙忍住笑意,故作認真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顧依依放下雙手,用手指纏著裙角,片時,才輕聲道:“那便是吧。只是,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聽到了意料中的答案,霍七庭朗聲笑將起來,不以為意的說道:“待你回京,與他言明便是了。”

誰知,顧依依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竟現出了憂慮之色,低頭盯著腳尖,輕聲道:“可是我怕他對我並無此意。”

霍七庭心內一軟,忙將她扳正了與自己對視著,正色道:“一切待回京再說,此時且毋多思,否則徒增煩惱。”

雖是弱質閨閣,但顧依依自小受哥哥熏陶,心境甚為豁達,聽霍七庭說得在理,便點點頭,說道:“我聽你的便是。”說罷,展顏一笑。

這顧依依本就相貌極美,自豆蔻年華便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稱,此時又面上飛霞,這一笑明媚且嬌柔,真真是攝心奪魄。

霍七庭看著她的如花笑靨,正暗自稱讚時,卻驀地想起方才李青蓮窗下翻書的一幕,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頓覺胸悶氣短。

眼見著霍七庭眼神驀地迷離起來,仿佛若有所思,顧依依忙問道:“七庭,你在想什麽?”

霍七庭定了定神,忙扯謊道:“突然想到,該用午飯了。”顧依依笑將起來,說道:“那便一起去吧。”二人便起身去了飯堂,用過午飯,便各自回房午休了。

午睡後,霍七庭便端坐窗下,鋪紙研墨,屏氣凝神,抄起經來。時間過得極快,轉眼已是亥時,霍七庭抄錄完十遍,將紙卷好收在紙筒內,又將筆涮洗幹凈後插入筆筒,便長長籲了一口氣,伸伸懶腰,出得房間,在廊下坐了。

微風習習,拂在臉上甚是熨帖,霍七庭索性躺下,聽著草叢裏傳來清脆的蟲鳴聲,心內清明起來。

望著夜幕中的殘月,霍七庭驀地想起了後宮中的三哥哥霍成明,一時思念非常,便閉了眼,任由思緒游離。

因著自己由皇後一手帶大,自小便與霍成明同吃同住,形影不離。許是皇後教導有方,霍成明自幼為人謙和,處事穩重,且肯下工夫讀書,小小年紀便滿腹經綸,一副小大人的做派。雖他早知自己與他並非同母,卻一直待自己如同親生胞妹,關愛有加。

那晚,十歲的霍七庭伏在霍成明懷裏嚎啕大哭,霍成明並不言語,只輕輕撫著她的後背,至她止了哭聲,才輕聲道:“小七,你留下陪我可好?二哥他們忌憚我是皇後的兒子,今後的太子,都拘著君臣之禮,不敢與我親近。只有你,與我只談手足之情,不論身份地位。”

霍七庭擡頭,見霍成明眼裏透著深深的眷戀,還有些許的憂傷,心中雖亦是不舍,卻終是狠了狠心,道:“哥哥,小七還會回來看你的。”

聽得此言,霍成明眼中的星光漸漸暗淡下去,終是低了頭,柔聲勸慰道:“哭了這許久,定是累了,趴在哥哥腿上睡吧。”說著又輕輕拍打霍七庭的後背。

不多時,霍七庭便沈沈入夢了,又不知過了多久,霍成明也睡過去了。待霍七庭醒來時,已是身在奔馳的馬車上了,忙起身喊了一句:“哥哥。”

駕車的車夫聽到聲音,忙勒住了馬,掀開簾子,清冷的目光鎖住霍七庭,冷聲道:“自今日起,你便喚作霍七庭了,而我,則是你的師父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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