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十分舒坦，王雨寧的心中卻總是出現無數的哀思，他疑心平靜的生活中隱藏著巨大的陰謀，這種不知名的黑暗讓他害怕難過，總想成天賴在蓋瞬身上，用手腳緊緊纏住蓋瞬。

但這顯然是不現實的，盡管前一天在床上如膠似漆，盡管他費盡心力癡纏蓋瞬，第二天早上蓋瞬還是會像機器人一樣準時起床，趕在所有上班族之前到達甜品店，將準備好的面團放入烤箱，對著慢慢膨脹起來的面包發呆。

在Alpha眼中，自己的漂亮裸體、自己的百般溫柔，似乎都沒有面包甜點重要，王雨寧祈禱甜品店爆炸。

雖然心裏不滿，王雨寧還是早早下班去蓋瞬的店裏，推開門時，一個小孩子迎面沖了過來，撞在他腿上，摔倒在地。

他其實有點懶得低頭看，但蓋瞬還在看著，他怎麽也要表現出情感豐沛的一面，他把小孩子扶起來，這才發現小孩穿著卡通服，衣服上印著店裏的標語。

蓋瞬正好要換班吃飯，走到他身邊：“這是我們老板的小孩。”

王雨寧若有所思地看著Alpha將小孩牽走，蓋瞬對他愛答不理，對小孩子倒是很有耐心，小孩子臟兮兮黏糊糊的小手被蓋瞬毫不嫌棄的捏在手中，讓王雨寧頻頻皺眉。

蓋瞬把小孩領到櫃臺後面，平心而論，王雨寧不覺得那是個值得疼愛的孩子，樣貌粗笨，勉強可以說是憨態可掬，行為冒冒失失，一點都不可愛。與此相比，蓋瞬那浮現出柔和表情的臉，要可愛千倍萬倍。

靈光一閃而過，王雨寧對著蓋瞬說：“不如我們也要一個孩子吧。”

蓋瞬擡頭看他一眼，低聲道：“別胡說。”

王雨寧覺得可行，經歷過蓋雨死後蓋瞬發瘋的事情，他深深意識到家庭對於蓋瞬的重要性，雖然家裏有一只狗，但狗的壽命好短，要是寧寧死後蓋瞬悲痛欲絕、要死要活怎麽辦，在王雨寧的心中，蓋瞬是有點矯情病在身上的，矯情起來很嚇人的。

“我們可以領養一個小孩。”王雨寧挽住蓋瞬的手臂，“我割掉腺體後相當於一個Beta，領養小孩是很容易的事情。”

蓋瞬還是讓他不要瞎說，他當時閉上了嘴巴，之後卻總是反覆的提起，甚至真的做出一份名單來，蓋瞬拿著那貼著小孩照片的資料，久久沒有說話，似乎馬上就要暈倒了。

王雨寧等了半天，只等到蓋瞬將那疊紙張摔在桌面上，警告他別再亂想。

事與願違，王雨寧越想越多，蓋瞬的行為刺痛了他，為什麽領養一個孩子都不行，難道就那麽怕與他有其他的牽連嗎？他很希望自己能夠豁達地苦笑，接著滿足於現狀，可實際上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哀怨，始終不肯罷休。

“你以為養小孩和養狗一樣嗎。”蓋瞬深深地看著他，“你總是把這種事看得很隨便。”

王雨寧冤枉極了，他討厭被蓋瞬打上“隨便”的標簽，扶著蓋瞬的肩膀溫柔地勸誘：“我並不是心血來潮，而是真的想和你組建一個完整的家庭，難道你沒有想象過這樣的場景嗎？”

“沒有。”蓋瞬硬邦邦地說。

“可是這一定是很美好的畫面，”王雨寧笑著說，“我曾經擁有的家庭……擁有的父母很不成樣子，所以留下了很大的缺憾，我知道對你來說也是這樣，現在我們終於在一起了，難道你不希望我們生活得更好嗎。”

“沒有這麽想過。”蓋瞬把頭偏到一邊，不跟王雨寧對視，油鹽不進的模樣。

王雨寧看著蓋瞬由於躲避而展露出的脖頸線條，嘴巴又癢癢了，想在上面好好啃上一啃，他伸出手指從蓋瞬的下巴處滑到喉結輕輕摩挲，溫和地說：“為什麽不試試呢，順順，你拒絕我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

蓋瞬把他作亂的手抓下來，握在手裏沈默了半晌才說：“因為很沒意思。”

Alpha的情緒很低落，比起厭煩反倒更像是麻木，王雨寧緊緊抱住他：“怎麽會沒有意思……我跟你做任何事都覺得很有意思。”

然而之後的半個月裏，無論他再怎麽游說，蓋瞬也沒有松口，王雨寧心中煩悶，居然夢到自己掐著蓋瞬的脖子質問他為什麽不給自己生孩子，夢醒後他嚇了一跳，好在蓋瞬正安穩地睡在他旁邊，沒有一點異常。

他心有餘悸，偷偷查看蓋瞬的手機，裏面幹幹凈凈，沒有出軌的跡象，可他還是不安，他不能像從前那樣每天逼迫蓋瞬在玄關把衣服脫光任他檢驗了，而只有那種程度的檢查才能讓他稍微放下疑心。

把手機放回原處，他支起身靜靜撫摸蓋瞬的臉，從那道細長的白色疤痕一直撫摸到素白的面頰，蓋瞬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怎麽了？”

“為什麽？”王雨寧覺得現實與夢境正在緩緩重合，夢裏的蓋瞬有著十分冷漠的眼睛，可以把他瞬間打入十八層地獄飽受燒心剝皮之苦，“是我做得還不夠好嗎？”

蓋瞬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又在說那件事，微微皺起眉：“跟你沒關系，不過我不會同意的。”

“到底為什麽？”王雨寧一邊反覆低喃一邊用嘴唇在蓋瞬臉上蹭著，把手探進蓋瞬的衣領抓他的胸。

這幅難纏的樣子讓蓋瞬失去了耐心，或者說，被王雨寧逼迫的恐懼又一次讓他精神失常了，他用力把王雨寧從身上拽下去，領口大開的睡衣被扯得歪歪扭扭：“因為很惡心！惡心得我要吐了！”

王雨寧臉色發白，泫然欲泣，自從兩人“和好”過後，蓋瞬就很少對他說些重話了，王雨寧從很久以前就意識到，蓋瞬天然缺少“刻薄”、“惡毒”的基因，所以才總是被別人傷害。

“我很惡心嗎？”他顫抖著問。

在一陣急促地喘息過後，蓋瞬似乎冷靜了下來，慢慢說：“不是的，是我自己覺得這種事情很無聊，我很累，哥哥，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做什麽事就都很累了，有時候我連我自己的小狗都不想養了。”

寧寧算是小狗嗎？王雨寧不合時宜地關註錯了重點，寧寧明明都四歲多了，腦袋和身體都圓滾滾沈甸甸的，早就超出了幼犬的範圍，蓋瞬對於寧寧的溺愛到底到了何等地步，王雨寧絕望地自怨自艾，為什麽自己的待遇狗都不如。

“不會累的，”不管心中起了多大波瀾，他的語氣還是溫柔極了，“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蓋瞬沒有動容，遲鈍地眨了下眼睛：“可是我好累……我什麽都不做就很累，我變懶了，哥哥。”

“好，那我們就先休息在考慮這件事吧。”王雨寧妥協到。

“不會考慮的，”蓋瞬說，“我害怕，領養小孩，就是要喜歡她、愛她吧，聽起來很嚇人。”

“怎麽會……怎麽會害怕呢。”王雨寧聲音低低的。

蓋瞬難得地微笑了一下：“因為愛不是電視劇裏呈現出來的東西，真實的愛是很恐怖的。”

不知為何，王雨寧的冷汗流了下來，涼意從後頸和脊背冒出，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最喜歡看電視了，所以應該知道吧。”蓋瞬把衣領系上。

才不是，他才不愛看電視，愛看電視的是傻子順順，而他播放電視時其實是在觀看自己拍攝的、以蓋瞬為主角的色情片，最開始他只是喜歡跟蓋瞬做愛的時候拍點照片，但這種行為逐漸升級，在蓋瞬變傻之後達到了頂峰，他喜歡看到那些錄像後，蓋瞬痛苦和屈辱的表情。

“蓋瞬，你說愛是很恐怖的……”王雨寧扶住蓋瞬的肩膀，咽了咽口水，“那麽你還愛我嗎？”

好久，蓋瞬都沒有回答他，這長長的間隔讓王雨寧心如擂鼓。

蓋瞬說：“這很重要嗎？”

“這是、這是最重要的事。”王雨寧再次食言了，他曾經對蓋瞬說過自己的付出不需要蓋瞬的回報，而現在他只要想到蓋瞬不愛他就要痛哭，他說過的假話太多了，如今自食其果。

蓋瞬抱住他說：“我的人生完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完了，從那以後我就只覺得難過，覺得很累，沒有功夫去想這些事情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王雨寧卻在發抖，他聽到蓋瞬繼續說：“以前我也認為愛什麽的很重要，可是哥哥你一直覺得我很幼稚，你總是說我又幼稚又淫蕩、很笨，我現在同意了。小時候我要求媽媽愛我，媽媽想要跳樓，被我攔了下來，可我知道，從那一刻起，她就不愛我了，因為我只給她帶來痛苦。”

“我真的很自私，我希望有人永遠把我放在第一位，或者第二位也可以……但這是不可能的。”蓋瞬低聲自言自語，“人自私的時候就會倒黴，所以我完蛋了，以後我的日子再也不會有驚喜、快樂之類的東西了，別人覺得高興的事情我也覺得難過。”

蓋瞬好久沒跟他說過那麽多話了，王雨寧的心跳得飛快，蓋瞬從來都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這樣長的心理獨白，只在醫生面前有過。除此之外，蓋瞬羞於將與情感有關的東西掛在嘴邊，王雨寧只能通過他的眼睛去判斷他的心情。

蓋瞬說完這段話，像是被抽掉發條的玩具，慢慢閉上了眼。王雨寧咀嚼著聽到的一切，伏在蓋瞬上方，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掏出來給蓋瞬看：“順順，我把你放在第一位，你可以相信我嗎？”

蓋瞬搖搖頭，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有點冷似的縮起來，但他是很高大的體型，縮不成小小的一團，王雨寧說：“順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嗎，我也很可憐的，也沒有人喜歡我。”

他故意把聲音放輕，聽起來可憐巴巴的，不過這是實話，小時候並沒有人在意他，父親是一個醜惡的符號，稱得上卑鄙無恥、無惡不作，母親則早早地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出軌對象上，母親喜歡蓋雨，在蓋雨面前，母親的保護欲前所未有地膨脹起來，畢竟母親是男性Omega，可以作為上位者疼愛蓋雨，好可憐的蓋雨。

王雨寧像在看電視——或許順順說得有點道理，自己真的花了太多時間看電視，今天父親酒醉毆打母親，明天躲在櫃子裏看母親和蓋雨做愛——兩個Omega乏善可陳的做愛方式讓他昏昏欲睡，每天的戲碼都有所不同，相同的是，從沒有人將眼神放在他身上過，他像是坐在黑暗中的觀眾，看一場毫無吸引力的戲劇，而舞臺上的人為了演出精彩劇情疲於奔命，懶得搭理他。

最後父親捉奸，在酒店分開那兩條赤裸香艷的軀體，在Omega信息素的影響下強暴了蓋雨，難道沒有更有意思的情節了嗎？他快睡著了，母親變成了瘋子，恨死了蓋雨肚子裏的孽種，無厘頭的劇情，王雨寧照例上學放學，直到有天母親給他看了蓋瞬的照片。

在小小的屏幕中，王雨寧的呼吸停滯了，亮光照在舞臺上，他意識到真正的主角終於登場，順順是如此的纖弱，是個瘦巴巴的小孩，可是他的眼睛充滿了抗爭和痛苦，王雨寧深深地沈醉進去，蓋雨愛這個孩子，王雨寧的母親恨這個孩子，蓋瞬從出生起就得到了那麽多人的關註，好羨慕，可是好美麗。

王雨寧用自己的胳膊勒住蓋瞬：“我只喜歡你，你明白嗎，只有你對我是有意義的，曾經我不明白，所以才做了很多錯事，原諒我……求求你原諒我。”

蓋瞬不會明白的，蓋瞬不會相信他的，蓋瞬怎麽會相信自己是王雨寧心中唯一的主角，如果蓋瞬死了，世界就落幕了，這是很可怕的事，比死還要可怕，王雨寧想起孤單的觀眾席，想起蓋瞬走向海洋深處的潮濕的背影，他不斷重覆道“求求你原諒我”。

指針走向淩晨，王雨寧以為蓋瞬早在他神經質的絮語中睡著了，他躺在蓋瞬身上想象兩人殉情，他被無盡的沈默與黑夜活埋了，但當薄薄的陽光從窗簾透出來時，蓋瞬終於回答他：“我原諒你。”

王雨寧癡癡地擡起頭，臉龐被交縱的淚痕分割：“真的嗎？”

“真的，”蓋瞬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語氣中還是毫無波瀾，“可是你說你不喜歡我的，你早就說過了。”

王雨寧知道蓋瞬指的是什麽，那是一切的轉折點，是讓他最後悔的時刻，他在坐滿人的大廳，對著聽了任岑挑撥的蓋瞬說，自己只不過是在玩弄他。

他忍不住笑了，但臉上都是眼淚，表情扭曲滑稽：“順順，我只有那一次說了不愛你，你記了那麽久嗎？”

“是的，”蓋瞬沒有生氣，手掌抓緊了他後背的衣服，“你為什麽要這麽說？”

王雨寧將手肘撐在床上，爬到蓋瞬身上親吻他，臉上汗和淚交雜在一起，把蓋瞬的臉也弄臟了。

他撐起手臂，看著那雙他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註視著的眼睛，海嘯把他淹沒了，從腳蔓延到頭頂，冰冷地擊打著他的神經，只要看到這雙眼睛，只要看到蓋瞬的臉，他就再也不能脫身了，他從觀眾席踏上了高臺，要永遠地和蓋瞬糾纏在一起，他邊笑邊哭：“因為……因為我也害怕，害怕愛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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