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狐·棋裏一生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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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道暗紫色閃電在雲層中翻滾,逐漸逐漸匯聚,直奔法陣方向而來,天雷之下,是怒號著湧至海岸的巨浪。

腦中出現短暫的空白,江嶼澈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等他再度回過神來,面前的珠子已經不見了。

而狐仙也從法陣中心轉移到邊緣,迎著天雷方向走去。

百鬼弒仙胎陣法成,不僅他和路峻竹危在旦夕,也將會是所有人的劫難!

他攥緊路峻竹的手,麻木地搜尋四周。

路峻竹察覺出端倪,“你在找什麽?”

江嶼澈低聲回答,“能引雷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非常荒謬,甚至可笑,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已經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記憶的確恢覆了,但沒完全恢覆,部分場景缺失的同時具體的施法步驟也沒記清。

深深的無力感占據了他的內心,搜尋無果,他煩躁地擡手將額前碎發捋到後面。

電影裏主角遇到不可戰勝的危險時都會迎來轉機,他現在多希望遲書樂能從天而降,但這不是電影,他也成不了救世主。

臨到最後,被一只卑鄙的狐貍戲耍三生,他咽不下這口氣,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如果抒樂劍或是餘清劍在這,說不定我們能合力把天雷引開,或是再斬斷他的尾巴,讓他一根都不剩。”

“為什麽非要是抒樂劍和餘清劍?”路峻竹直視他,鄭重其事地說:“我們可以互為彼此的第二把劍。”

平常修煉成人形的動物對於雷劫都十分畏懼,多是找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東躲西藏,但是狐仙氣定神閑,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坦然張開雙臂,舒展殘缺的尾巴,靜候天雷降臨。

他的內心沒有畏懼,只餘期待。這一天,已經遲了一千六百年了,而他坎坷的成仙路也會在今朝畫下圓滿的句號。

世人皆道九尾狐是最接近仙的獸類,可他們根本就不了解,同人類階級層次分明一樣,九尾狐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尊貴如塗山氏、青丘氏,卑賤如他,什麽也不是。

無精打采垂在身後的尾巴,雙眸異樣的瞳色,無不預示著他與正統九尾狐的不同。

正因如此,他的化形之路也比同類艱難許多,當他克服千難險阻總化人形後,第一時間就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卻還是被同族的人一眼發現,然後就是無盡的欺辱與譏諷。

他們永遠記不住他的名字,“野狐貍”才是他的代名詞。

他們自詡正義,認為他血脈不正,不配用“九尾狐”的身份四處招搖。

當時他還單純,覺得自己勢單力薄難以反抗,於是沈默著把惡意吞咽下肚,醞釀成來日成仙的期盼。

起初他的心願很簡單,不求位列仙班,只求安守一處,讓其他人看得起他而已。

修煉絕非易事,正如那些同類所說,他雖為九尾狐,血統不正也只能用普通狐貍的修煉方法,但是難度和嚴格程度卻要按照九尾狐的標準。

可他並不氣餒,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翻身機會了。所以他比同族付出更多的努力。

他也曾想過做好事積德,功勞卻都被歸給了更受眾人認可的血統高貴的同族。

隨著時間推移,故事話本流傳之下,狐貍的名聲一落千丈,他受的排擠也就不僅僅來自於同族了。當他想幫人做事時,換來的是毒打。甚至有些急功近利的修士想通過誅殺他來提升法力,即使當時他什麽出格的事都沒做。

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他仍一心修煉,盡管過程中收效甚微,他始終堅持,積少成多,最終步入正軌。

修煉到一定程度時,心神不定,雜念橫生,隱約有入魔之兆。惡毒的話語、揮下來的棍棒、修士的追殺,種種場景如噩夢般紮根腦海,浮於眼前,磋磨摧毀著他幾近崩潰的意志。

但憑借他頑強的毅力,終究克服心魔,結成內丹。

如今的他已然麻木,心中冰凝萬丈,但只要是回想起當初結丹時的心情,再厚的冰也會出現細微裂痕。

那是他唯一一次品嘗到“希望”的滋味。

可那實在太短暫了,就像噩夢永存,美夢難留。

他的結丹速度惹得同族不滿,成群結隊圍堵在他修煉的地方進行討伐,就算他的法力比他們高出一截,寡不敵眾,他很快就被壓制住了。

他們踢他腿彎逼他跪下,強壓頭顱迫他叩首。

泥土沾在衣襟上,滿身汙濁,傷口叫囂著疼痛,風聲中摻雜同族洋洋得意的聲音。

“這都不哭?臉皮真厚。”

強勁的巴掌糊在臉上,紅腫發麻,嗡鳴不止。

“哭一個,哭一個我們就放過你。”

他在哄笑聲中緩緩擡起頭。

正午時分,他被太陽刺得瞇起了雙眼,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傷口都不痛了,從痛苦裏掙紮片刻享受,他微微翹起了嘴角。

這樣類似的挑釁表情無疑激怒了他們,他迎來了新一輪的拳打腳踢。

最後他們打累了,生生逼出他的內丹,又在他眼前捏碎。

“成仙機會有限,我們才不會讓你這個雜種搶占先機。”

“不會吧,這都不哭?”

他瞪著眼睛,要把他們每個人的臉都牢牢記住。

“沒意思,走吧走吧。我看他那眼神慎得慌。”

“你怕他幹什麽,內丹都沒了,他還能翻出什麽花?”

他們以為這樣能徹底擊垮他,卻不知他搖搖晃晃從汙泥中爬起,墜入汙泥。

所有的善意和憐憫都跟著那顆還沒捂熱的內丹共同破碎。正道不容他,那他就施行自己的道義。

吸了那些修士們的精血,活捉他們煉丹,他不認為自己在作惡,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法力大增的同時他開始理解為什麽那些人會把這條路視為捷徑,至於反噬,他才不怕,他已經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誤入歧途用來形容他並不準確,或許他生來就該劍走偏鋒。

他把修士屠戮殆盡,與他們職責相近的緲山除祟者自然視他為眼中釘,但他早就學會了收斂氣息,改頭換面的本領,更是隱去自己的姓名,不給他們任何明詛暗咒的機會。

從前總覺人性覆雜,可如果想加以利用,就得比他們更覆雜才行。

所以他輾轉了許多地方,練就分析的能力,閑暇時他也會思考,如果自己當時低一低頭,或者掉幾滴眼淚,是不是就能保住內丹?

後來他果斷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們就是抱著摧毀他的目的來的,無論如何討好,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莫不如更有尊嚴些。

再後來,他懂得了尊嚴在目的面前一文不值,一旦清楚自己想要什麽,舍棄一切能舍棄的東西都要得到。

沈寂多年,待時機成熟,大仇終將得報。

昔日神氣的同族已然不敵現在的他,眼神中明明閃爍著恐懼,嘴上仍憤懣不平的叫囂。

“仙都上面可有我們的人,你怎麽敢……你怎麽敢……你會遭天譴的!”

他一腳就踩碎了那人的喉管,輕輕碾壓幾下,頓時血肉模糊。

無需提醒,九尾狐族與仙都關系密切的事他早就考慮到了,屠了他們也不單單出於仇恨,而是為百鬼弒仙胎陣做第一批準備。

到時三界混亂,生靈塗炭,而他,必定要做最後的洗牌者。

所以他費盡心思打破幽冥邪祟入境的通道想要布陣,並把他們引到緲山附近,他知道這裏的除祟者命格最好,隨便奪取誰都可以。

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那些邪祟的怨氣極為分散,難以統一。也就是這個致命漏洞給了緲山的人可乘之機。

他們合力鎮壓滅他陣法,路峻竹斬斷他一尾毀他修為,軀體不全,第一次渡雷劫以慘敗告終。

僥幸撿回一條命,他當然不會感恩上蒼的垂憐,只道自己命不該絕。

這次不成功也沒有關系,他有無數條後路可走。

仙都幽冥早有矛盾,水火不容,連帶欲界多管閑事的除祟者,要想挑起紛爭實在太容易了。

報覆路峻竹,他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一切按照他預想的那樣進行,幽冥果然派了人來。

他設想了無數種結果,唯獨有一種他沒想到。本該互為仇敵的兩人居然墜入愛河搖身一變成了戀人。

偏離也無所謂,反正結局合了他的意願。

因為他知道建立在謊言上的親密關系就像裹著蜜糖的刀子,灼熱的感情終究會把糖塊融化成糖漿,露出裏面銳利鋼刀,鋒刃穿心,屍骨無存。

路峻竹死了,寒冰獄主也死了,他順理成章地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從那時起,他就再度規劃起了百鬼弒仙胎陣的實施,這次比上次更加細致,他不允許自己失敗,於是他又列舉出了所有可能出現的原因。

其中就包括路峻竹轉世輪回的可能。雖然除祟者沒有下一世,但他和寒冰獄主糾纏不清,難保寒冰獄主不會偏袒他。

所以他恢覆了算卦極準的沈霧的修為,幾經推算,結果如他所料。

灰仙算卦,撂爪就忘,也免得他多費心思。何況沈霧已經被嚇破了膽子,覺得維持現狀已經不易,所以憑借資歷帶著小輩們在偏遠地區定居,選好替罪羊後安安穩穩過日子去了。

沈霧的連環計謀不足為奇,歸根結底是當地的觀念起了大作用,因果報應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反正他只關心積攢起來的準備材料。

至於他選擇恢覆佑野的修為並不是念舊情,雖然他們的確有段相互扶持的時光,但佑野見過他最落魄的樣子,他恢覆了光明,一定要丟棄拐杖。

只是時機不到,他另有籌謀。

佑野善織幻境迷惑人心。其人性格偏執扭曲,認知非黑即白,易記仇,他人稍微不順他的心意就受到他猛烈的報覆,不過過憑借年少時他對佑野的一點小恩小惠,足以讓他為自己沖鋒陷陣。

路峻竹轉世輪回的三百年裏他從未停止陣法的準備,略施小計挑撥了巫族和醫族,再由佑野暗中對本就受了刺激的璟帝進行精神控制,使之癲狂。

機關算盡,步步為營,欲界和仙都通通是他的弈裏棋,區區王權爭奪對他來說簡直小菜一碟。

養蠱的從來都不是璟帝,是他。他不僅聯系了路峻竹,還聯系了其他皇子,包括六皇子送糖的事都由他一手指導。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看見了那張用羅剎國文字寫名的卷子。

意外不過一瞬,見招拆招,有人趕著來做炮灰,他自然樂意。

況且明面上還有織離臻陽頂著,他從未露臉,懷疑誰也不該懷疑他。

但嶺將軍還是看出來了,背負罵名也誓要與他魚死網破。

“我的確懷疑織離大祭司,但辭歡一死,我便打消了所有疑慮。”

以親情為主要邏輯的說法給情感缺失的他提了醒,他立刻就有了新思路。

所以被刺沒關系,再斷一尾也無所謂,他的苦肉計才是殺死嶺將軍的最佳武器。

記載的丟失給了他重新撰寫的機會,他沒再回墨瀧淵休養,而是留在了這邊。

他有了響亮的名號,也成了狐族的領頭,那些未曾歸順的也都夾緊尾巴,不敢反抗。

倉才村的女嬰,泉川的男人,夭折與長生的靈魂,狐黃柳灰,再加上頂替白仙的醫族後人。

謀算了一千六百年謀得這沖天怨氣,無數生靈的屍骨就是載他向上的天梯。

他說過,他不會永遠是低賤的生物。曾經蔑視他的人都會被他踩在腳下,與他為敵的人也將成為他的手下敗將。

在接受事物之前他先學會了接受自己,大大方方地展露出耳朵和異瞳以及殘缺的尾巴。

這次他不必擔心軀體不全的問題,兩條尾巴換江嶼澈路峻竹兩條命,穩賺不賠。

血統不再是牽絆,今朝陣成,他就是三界的新主宰,他的血統就是純正血統。

而他也終於可以再度拾回他塵封多年的名字,若非佑野私下裏喚過幾次,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叫歲隱。

狂風乍起,閃電的光芒刺眼得仿佛當年的太陽,天雷橫沖直撞劈入他胸懷,軟綿綿,溫柔至極。

有了法陣護體,天雷也不過如此。

在這想法剛露頭的一瞬間,強烈的麻痹感搶占了他全身上下,緊接著是難以言說的劇痛,起初如小刀慢割,逐漸發展成快刀亂砍。

周身火焰騰升四起,劈啪作響,他甚至能聞到自己的肉燒焦的味道。

雷擊之下,寸步難行,白光散盡,在他感官消失前最後的畫面停留在站在不遠處的路峻竹和江嶼澈。

兩人手牽手,舉過頭頂,那道本應從天而降的雷來源變成了江嶼澈手臂上閃爍金光的竹子紋身。

作者有話說:

馬上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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