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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二世·滴血釋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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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至今還記得當初的情景。

遠遠瞧著那猛獸巨如高山,踏浪而來,周圍海水四溢,此情此景,即使守衛再厲害,在自然面前依舊渺小。

房屋有坍塌的風險,眾人躲閃不及,慌忙逃竄到殿外。

褚堯將軍在外征戰,璟帝失了左膀,只能高喊著讓他的右臂織離大祭司想辦法。

可大祭司就像沒聽見一般,呆立地望著越走越近的猛獸,最後還是紫聖國師拉了他一把才使他免遭猛獸尾巴的掃蕩。

混亂之際,他被嶺將軍撲倒在地,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們才能不顧他人目光肆無忌憚地相擁。

想象中的浩劫並沒有到來。

掀起的巨浪凝在半空又化作散落的水滴,軟綿無力地砸了下來。而氣勢洶洶的猛獸似乎是遇見了什麽恐怖的東西,止住步伐,尾巴也打了蔫兒。

它試探性地緩緩後退,頗有些不可置信的意味,不多時,竟然一溜煙地跑了。

又是一陣地動山搖過後,猛獸的身影逐漸靠近海岸,最終徹底隱於海平面中。

劫後餘生,眾人自然欣喜若狂。但他並不高興,因為從猛獸臨走時帶走不甘意味的咆哮聲來判斷大概是臨時的撤退,只是撤退的原因有待商榷。

正想著,大祭司雙眼微闔,深吸口氣,再睜開眼時就行了大禮。

“江國有淮王殿下實屬是江國的福澤。有殿下命格予以鎮壓,裂澤定能不戰而退。”

大祭司都發話了,其他人更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紛紛附和。

就因為那虛無縹緲的命格之說,所有人都認為他能庇佑眾生。

事已至此,他心中倒泛起了絲絲漣漪。江國水患頻發想來也和那猛獸脫不了幹系,若真如預言所說他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止海水、退猛獸,那也不算白擔命格。

可是天下哪裏會有這樣好的事情。

他可不打算完全信了命格之事,如果這次猛獸撤退另有所因,下次再來他赤手空拳迎擊,豈不害人?

至於到底該怎麽做他心中有了初步定奪。墨瀧淵多的是奇珍異獸,不乏兇猛殘暴的,狩獵時他也積累了不少相關經驗,雖然這個叫裂澤的猛獸是他見所未見的,但大祭司作為嶸驍的原住民似乎對它有所了解,他正要問問,卻被人橫插話題。

“大祭司,那這嶺將軍……”

未等大祭司回答,又有消息傳來,說是外面也有一眾百姓與瀾王癥狀相似,病勢迅猛。

他趁機說道:“嶺將軍就算手再長也伸不到瀾王府外,既然如此形勢已經很明朗了,想來大祭司口中的墨瀧淵邪祟殘魂就是附在剛才那些猛獸身上了。”

沈默剎那,大祭司開口道:“殿下……”

“不必說了。如今嶸驍遭受重創,滿目瘡痍,猛獸更是不知何時就要卷土重來,為今之計我們該團結起來共克時艱。”他掃視眾人,“嶺將軍在墨瀧淵平定大大小小無數戰亂,莫要使有功之臣寒心。”

淮王發話,眾人就算再不滿也不敢多說什麽,滴血之事也不了了之。

“沒什麽事愛卿們就散了吧。”一直插不上話的璟帝終於找到了機會,又湊到他跟前,故作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瀾王的後事就交給你了,朕乏了,先走一步。”

然後就強拉著栩妃連同他帶來的人風風火火地走了,獨留瀾王府滿地狼藉。

紫聖國師沒走,負手而立目送璟帝的大部隊離開,腳碾殘磚碎瓦,一言不發。

他知道紫聖國師有話對他說,也隱約能猜到是什麽,有意逃避,嶺將軍卻說: “殿下,這裏有臣收拾殘局就夠了,別誤了正事。”

無奈之下他只能和紫聖國師尋了個受沖擊較小的地界談話。

“國師有話便說。”

“殿下還不知道吧,淳王在獄中自裁了。”

依淳王的性子這是遲早的事,所以他並不驚訝。

“通敵叛國,論律當斬。”

“那殿下可知淳王死時喊著什麽?”

他嗤笑一聲,“還能是什麽,和其他人喊得一樣唄。”

無非就是“路峻竹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這類的話。

人之將死,恨意早就超過了對於“神仙”的畏懼,反正都要入地獄,能拉一個是一個。

他的哥哥們就是這樣。但他才不怕,以彼之道還彼之身,世間種種慘絕人寰之事未必輕於惡鬼。

“淳王有錯在先,您懲治他百姓自然叫好,但是瀾王可不一樣。臣倒是欣慰您聽臣一言下了手,可這事您未免太過急躁,留了破綻,叫人說嘴。”

表面上他和瀾王為爭太子之位不和,殊不知兩人早已結盟,除嶺將軍外無人知曉這個秘密。

既然是秘密,他就沒法對紫聖國師全盤托出,因為信件洩露之事他對紫聖國師也不似從前那般信任了。

“哪又如何?瀾王的事是猛獸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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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聖國師搖了搖頭,“殿下,恕臣直言,您算是成也裂澤,敗也裂澤。”他頓了頓,“縱使您現在能擊退它,等事情了了,百姓們回過味來,就會覺得這件事太過湊巧了。”

思索一瞬,他摩挲玉佩,辯駁道:“的確是湊巧了些,但事實如此。”

“這只是您認定的事實,百姓們可不這樣認為。瀾王得民心,如今的百姓又不是當年生活在這片土地的原住民,不懂裂澤之兇猛,未必買賬。”

“那就讓織離大祭司解釋一下,他們總會聽他的話吧?”

面具後傳來長長的嘆息聲。

“大祭司效忠於陛下,陛下正苦於找不到您的把柄,您覺得他會讓織離大祭司作出解釋嗎?”

提到璟帝,他咬了咬牙。

“孤如今是淮王,不是三年前勢單力薄的九皇子,他又能拿孤怎麽樣。”

這話不假,回來後他再也不必斂起鋒芒,文能朝堂論事以一敵三,武能與褚堯將軍不相上下,背後有兵馬千萬,還有羅剎國的外援。

若想奪權,輕而易舉。但他本想著助瀾王登頂,可惜出了這樣的事,他不得不重新規劃。

“殿下怎麽就不明白呢?陛下是不能拿您怎麽樣,可是百姓對您的評價卻是至關重要的。”紫聖國師輕撣衣上灰塵,“陛下原本就是濃墨一池,再黑百姓也司空見慣了,可您不一樣,您是白綢錦緞,但凡沾上丁點汙穢就難除了。”

他盯著紫聖國師的面具,不去看他縫隙中的雙眼。

“國師以為如何。”

“恕臣直言,無論這件事真相如何,您剛才都不該出言偏袒嶺將軍。”

“誰不知道嶺將軍是孤的人,他做和孤做有什麽區別。”他話鋒一轉,“國師是要孤把所有事都推到嶺將軍身上嗎?就不怕其他人說孤’狡兔死走狗烹‘?”

“墨瀧淵三年他平定戰亂不假,但嶺將軍畢竟不是江國人,任誰也會覺得非我族類,必有異心。所以這功最後也該歸淮王殿下您。”紫聖國師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為防止今後鑄下大錯,不如趁此機會一並解決,豈不利落?”

“為了莫須有的罪折損羽翼,孤覺得不值當。”

“自從殿下解決其他七王後,他們手下的能臣都急著投靠您呢,等事情平息後您仔細挑挑,還怕沒有羽翼?何苦耽於一個嶺將軍。況且只要他頂了,這罪就不是莫須有。別說是其他人,恐怕就連您也不知昨晚嶺將軍到底幹什麽去了。”

“怎麽會,昨晚他分明……”自知失言,他連忙吞下後半句,“咳,總之孤相信嶺將軍。”

沈默片刻,紫聖國師突然問:“殿下在墨瀧淵挨了三年風雪,可有姑娘夜夜替您溫暖床榻。”

這種尺度的問題到底是怎麽問出來的?!

“孤忙於正事,還沒有這樣的心思,你別問了。”

“原來如此,是臣多想了。還以為嶺將軍許了殿下什麽好處,令您神魂顛倒,都不想動他。”

“國師的意思孤明白了。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孤不想動他。何時他沒了利用價值後孤自然不會手軟。”

他本以為這樣說能暫且搪塞紫聖國師,卻不想紫聖國師當即說道:“殿下真的明白嗎?您欺騙臣無所謂,可千萬別連自己也騙了。”

說罷拂袖而去。

這是他與紫聖國師的嫌隙由此而生,之後的事更是讓兩人之間的裂痕一發不可收拾。

璟帝連夜跑了,沒敢坐船,拋下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以及一塌糊塗的海岸,自己乘馬車從小道離開了嶸驍,他也沒回鄺安,而是一路向西逃到沒有海的地界去了,據說為掩人耳目穿的還是栩妃的衣服。

因嶸驍是故土,織離大祭司留下來向他傳遞了這個消息。

他怒極反笑。與其指望璟帝主持大局,不如相信裂澤能一夜之間滅亡。

“殿下莫急。陛下臨行時留下了這個。”

是一封詔書,上面的字和狗爬一樣,說是立他為太子,儀式之後再補。

對於裂澤,大祭司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不肯多說,只簡單交代幾句。

最後他有些為難地說:“太子殿下,臣仍覺得那邪祟不會附身沒有自主意識的猛獸,恕臣不能過多地替嶺將軍澄清。”

嶺將軍則表示理解。

臨危受命,他處理好瀾王後事,一邊安撫百姓,另一邊在海岸駐紮,設下嚴防,試圖運用狩獵的方式來抵抗裂澤。

當然,駐紮的只有他和嶺將軍兩個人。大祭司說這樣能使裂澤放松警惕,盡快露頭。可一連等了好多天都沒見到裂澤的影子。

一夜,他正替嶺將軍上藥,那天裂澤來襲嶺將軍只顧著護他,手臂擦傷了好大一片,上著上著感覺眼皮有些發沈。

“殿下困了?”

這些天奔波勞累,他沒睡過一個好覺,於是木然地點點頭。

嶺將軍奪過他手中的藥,“那殿下休息一會兒吧。”

“不行……”他打了個哈欠,“萬一裂澤這個時候來了可怎麽辦。”

“那臣先替您守著,有情況再叫您,好嗎?”

“嗯,你守前夜,後夜換我。”

他睡得很沈,以至於外面發生了什麽他都不知道。直到一陣浩浩蕩蕩的腳步聲傳來,眾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議論幾乎要把大海填滿。

從夢中驚醒,天已經大亮,他急匆匆沖出營帳,外面黑壓壓站滿了人。更令他驚異的是海岸上橫七豎八臥著裂澤巨大的屍體。而嶺將軍站在屍體中央,渾身浴血,右肩的傷尤其嚴重。

有人說裂澤是他引來的,也有人說他是苦肉計,沒人感激他以殘軀滅邪祟。

瀾王之死是導火索,這件事只會愈演愈烈。

最後是他站出來說:“是孤讓嶺將軍做誘餌引裂澤出來,也是孤把它們都擊退的。不然僅憑嶺將軍一個人怎麽可能戰勝裂澤?”

“可是嶺將軍一放血那些東西就倒了,是我們親眼所見啊!”

他隨手一指沙灘,“那是因為這裏面有陷阱,這是墨瀧淵的法子,大家不知道也很正常。”

織離大祭司抿了抿嘴,沒有說話。眾人心有疑慮也不敢再多言,但他們對嶺將軍的意見已經越來越大了。

為此他和紫聖國師又爭論了一番,紫聖國師說他不該提起墨瀧淵,只說是命格相助便罷。

他唇舌相譏這事和神仙一點關系都沒有,若真有神仙,那也應該是嶺將軍。

紫聖國師直言他因命格飽受苦難,終於熬出頭來得了紅利為何不要。

他說自己才不信神仙,只信事在人為。

“太子殿下的學識和處事之道均師出於臣,如今為何與臣背道而馳。”

“國師的意思是孤該做你的傀儡嗎?”

“殿下言重,臣惶恐。”

兩人就此不歡而散。

思緒回籠,他撫摸嶺將軍肩上的疤痕,輕嘆口氣,“孤為了你可是和啟蒙先生都鬧翻了,你不許撒謊,墨瀧淵真的有很多和你一樣的人嗎?”

他指的是放血退猛獸這種事,嶺將軍當時給他的理由是墨瀧淵及其周圍生活的人的血都有此奇效。

“當然,墨瀧淵多猛獸,這也算是為了生存的自然選擇吧。不過這個隨著武器裝備的提升大家都不用這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遠古方法了。”嶺將軍笑著說,“只是那裂澤實在不是平常猛獸,臣只好鋌而走險了,多虧您庇佑,臣才能安然無恙。”

“只這一次了。你若是再出什麽事,孤就真護不住你了。”

他是淮王的時候還能說幾句話,等那短暫的太子經歷時張嘴就很困難了,如今他是江國的新帝,人言可畏,掣肘更甚。

紫聖國師說得對,想做明君的話是不能有汙點的,一個好人但凡做了一件壞事就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臣自然會謹慎行事,絕不給您添麻煩。”嶺將軍將他從木桶中扶出來,“您明早還要上朝,先休息吧。”

“好。”

兩人相擁而眠,卻不知是否同床異夢。

於他個人而言是半信半疑,但他知道身懷這樣的好本領,如果嶺將軍真有野心是沒必要用苦肉計博人同情的。

半夢半醒間,他心中默念:“阿澈,別讓我賭輸。”

作者有話說:

具體場景詳見90章前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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