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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世·青山醉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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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的笑容絲毫未改,說出來的話卻是直擊要害,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澈說這話的時候,眼中似乎有淚光閃爍。

他抓住澈的手替他取暖的動作一僵,手指也驟然縮緊,良久才訕訕地松開了手,又心虛地垂下頭,雙眼直直盯著雪地,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從前師尊總說雖然他平時一副肚裏裝不了二兩油的樣子,可一旦端上除祟者的架子,憑它什麽邪祟都能被他耍得團團轉。

他承認自己確實會幾分詭辯,但那些只對想要收服的邪祟使用,對著澈,即使他再牙尖嘴利也說不出半分搪塞他的話來。

因為他低頭時偶然瞥見澈的衣角黑了一大片,像是不慎觸碰到了被塵土沾染的雪,又洇幹在上面一樣。在素白潔凈的衣袍上顯得格外刺目。

要知道澈是連打獵時都衣不染塵,可想而知這午夜時分踏雪尋梅他費了多大的力氣。

況且這件事本來就是他先入為主、誤會在前。除了認錯再好好解釋一番,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即便這可能讓澈覺得他疑神疑鬼,受到冒犯又對他心生隔閡。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決絕地揚起頭來,“阿澈,對不起,我……”

“我知道。”

澈打斷了他的話,眼神溫柔,不見半點怒氣沖沖或是責怪的模樣。

“其實你是想舞劍給我看,對不對?”

他的話徹底說不下去了。澈何等聰明,他不相信他沒看出來其中端倪,但他並沒有說破,甚至還替他找了理由。

只是澈越這樣,他越內疚。

“好啦。”澈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來了這裏,先為客,再為除祟者。所以就當是我替所有墨瀧淵百姓盡東道主之誼,謝你俠義心腸。”

這話無疑是在緩解愧疚,又委婉地表達了他完全理解自己的做法。

說罷澈又眨眨眼,“若真想償我,就接著舞劍吧,我喜歡看你舞劍。”

他也不多費口舌,彎腰拾起地上的餘清劍握在手裏,劍身已是冰涼至極,但他毫不在意。

以他現在的心境就是要對澈有求必應。

就在他緩轉手腕即將出劍之時,猛然反應過來一件事,停了動作。

“你見過我舞劍?”

“見過。”澈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了,“有天清早我起床後發現你不在,出去尋,結果看到你正在舞劍。怕打擾你,未敢上前。”

眼睫微垂,冰霜凝在上面,現在的澈像幅絕妙丹青。

“劍舞得漂亮,我步子都邁不動了,就在遠處看了好久。”

他心下一動,不再多言,伴著細雪舞起劍來。

月光之下,萬籟俱寂,只能聽見利劍劃破冷風的聲音。

舞完後他擦了擦額頭上因賣力而出的汗,對澈說:“阿澈,如果你真的喜歡,我會天天舞劍。”又認真地補充一句,“只為你一人。”

除祟者職責如此,他該肩挑重任,心懷蒼生,“只為一人”這種話是斷斷不可輕易說出口的,但光是舞劍大概也牽扯不到這些。

澈的臉浮現出一絲驚喜,重重地點點頭,接著眸光又暗淡下來:“你對我這樣好,我卻把讓你開心這件事給搞砸了。”

“怎麽會?”他指了指雪人,笑著說:“我很喜歡,也很開心。這些天真的辛苦你了,謝謝。”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下次可不要偷偷跑出來堆雪人了,無論如何也要捎上我吧?”

“一定,一定。”

雪越下越大,烏雲遮住了天邊的月亮。他和澈之間的關系似乎也如這月與雲一般。

在雪中站著有一遭沒一遭地閑聊了好半天,他回過神來,建議道:“已經很晚了,我們回去吧,待明早練劍我會叫你起床。”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沒能履行自己的諾言。

睡夢中他隱約感覺有些冷,迷迷糊糊翻身往熊皮內側縮了縮,可這樣的動作牽扯著他覺得自己頭疼得要炸裂開。

意識到不對勁後他想睜眼,不知怎麽回事今日眼皮卻像被新春時貼對聯的漿糊黏住一般,怎麽都擡不起來。

好不容易睜開一條縫,他察覺已經是每日起床的時辰了,奇怪的是平時都神情氣爽,精神百倍,今日卻是萎靡不振。

嗓子火辣辣地疼,連簡單的吞咽動作都十分費力。他嘗試著擡起手,身上也軟綿綿的沒有力氣,擡到一半就支撐不住垂了下來。

那一瞬間他才意識到因為墨瀧淵極為惡劣的嚴寒天氣再加上心事繁重,自己害了場來勢洶洶的風寒。

垂下來的手不偏不倚落在澈的身上,被他的動作驚醒,澈睡眼惺忪折起身來,喃喃道:“要去練劍了嗎?稍等,我準備一下。”

等轉過身,看見他的樣子嚇了一跳,“你臉怎麽這樣紅。”

說著又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好熱,這是生病了。”

冰涼的觸感抵消了些許疼痛的感覺,澈焦急的神情落在他發昏的雙眼中都重重疊疊。

出於本能,他用僅剩的力氣抓住了澈即將收回的手,又害怕他收走,強忍喉間碾壓似的疼痛,擠出一句話。

“放一會。”

聞言澈就不動了,輕聲細語哄道:“好,想放多久就放多久。”

放了一會,頭腦稍稍清醒些,他趕緊松開桎梏。

澈立刻問:“好一點了嗎?你有沒有帶藥?”

這句話倒是提醒他了,他指了指放在雪臺不遠處的行囊。

澈會意,取過行囊,自然而然地打開想幫他找藥,可卻不知道如何下手。

“這裏面……”

“給我吧。”

他知道,在澈的眼中行囊空空如也,但其實裏面暗藏玄機,毫不誇張地講簡直就是另有乾坤。藥品、食物、酒水,應有盡有。

他會千裏攝物不假,但千裏攝物法力消耗極大,且沒有太大必要,所以他輕易不用,基本上是未雨綢繆。

但是米面類的食物兩人這幾天也消耗不少,又沒辦法補充,已經空了。不過水源充足,酒水倒是一點沒動。

至於藥品,他在緲山時從不生病,北行除祟也極少受傷,頂多流點血,都是些外傷。內傷幾乎沒有,更別提風寒了。

翻找良久,他才在角落中找出了一瓶小藥丸,打開蓋子放在手中輕輕一撚,小藥丸碎了。

這是藥品失去效力的預兆。

一系列動作被澈收於眼底,他立刻就明白過來,從他手中躲過行囊,又仔仔細細地放好,最後回到雪臺邊,替他把熊皮裹得更嚴實些。

“沒有藥也沒關系,先好好休息,我去找吃的。”

他的頭腦渾濁一片,五感隨之遲鈍下來,連澈何時離開也不清楚就又昏昏沈沈睡過去了。

直到有熱氣飄到他的臉上,他才掙紮著醒了過來,轉頭就看到澈蹲在一邊烤著什麽,把周邊的雪都熏黑了一大塊。

他的白衣還沒來得及清理,為了方便隨意地卷起,連頭發也規規矩矩地束了起來。

雖不似初見時謫仙模樣,可添了絲煙火氣,便叫這萬頃雪山也溫暖消融。

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看他的情況,就與他目光相接了。

還沒來得及移開視線,澈快步走到了他身邊,半蹲在雪臺前。

“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還是沒力氣,他嘗試著張了張嘴,結果一個溫熱的東西送進了口中。

他一嚼,軟糯香甜瞬間沖破遲鈍的味覺,回蕩於唇齒之間。

是栗子。

“你現在沒辦法燃火,肉烤不熟的。再者生病不能吃得太膩,我就向山中松鼠借了些過冬的食物,用昨日燃燈的火烤熟了。”

餵完栗子,澈走回火堆旁,挑挑揀揀好一會,又捧著一盤東西過來了。

再看清楚是什麽後他不禁開口問道:“魚?”

沒錯,澈端過來的竟然是一盤刺都剃得幹幹凈凈的魚!

這裏除了雪就是雪,怎麽會有魚呢?

“說來也巧,前幾日尋找雪人雙臂時誤打誤撞居然找到了一片冰湖,裏面有好些魚呢。”澈夾起一塊魚肉送到他嘴邊,“要快點好起來呀,我們一起釣魚去。”

說罷澈又嘆了口氣,“唉,都怪我。天那麽冷,昨夜非要你舞劍……”

他搖搖頭,“不怪你。”

生病這種事是不可控的,風寒阻撓他觀測百姓情況,他只能祈禱自己趕快好起來。

吃完東西後他又困了,澈坐在雪臺上沒有躺下來,給他留了充足的地方。

他做了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緲山,緲山的臺階可真長,他走了好久也才到半山腰。

忽然,他見師尊迎面走來。師尊最喜歡穿色彩鮮艷的衣服,今日便穿了一身藍衣。

轉眼間,他又坐在了書房中。

師尊在桌前教他讀書識字,給他講法術,時不時和他開句玩笑。

他毫不避諱地打趣回嘴,還大著膽子要師尊桌上那塊上好的徽墨。

師尊也不惱,笑瞇瞇的,永遠都是溫溫柔柔的樣子。

有人敲門,開門看清門外人後他驚喜地喊了聲:“雲澤師哥!”

這就是他那位舞劍舞得極好的師哥,他的劍術也多學於他,說是師哥,其實都算得上第二個師尊了。

他興奮地扯住雲澤師哥的衣袖,拉著他往劍室去,“師哥,我有好好練劍,你的本事我也學到了,我舞給你看。”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承諾過只舞劍給一人看,不禁放緩了腳步。

“阿竹,你不用給我看啦。”雲澤師哥摸了摸他的頭,“我知道,你一定比我舞得更好。”

“真的嗎?”他笑嘻嘻地問,“之前你答應過我,只要我贏了你,你就把白玉劍墜送給我。”

雲澤師哥沒有回答,只說:“你是不是餓了?”

“我不餓呀。”

嘴上這樣說,可他還是往飯堂去了。飯堂人來人往,有人站在一張桌子旁揮手叫他,桌上擺滿了他喜歡的菜。

他向那邊走去,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兩位和他關系極好的師哥師姐一左一右坐在了他旁邊。

“晏溫師哥,夢寒師姐,你們從山下回來啦!”

他不下山時最期盼下山的師哥師姐早日回來,一則平安,二則能給他帶些山下的新奇東西。

“你們這次有給我帶糖畫嗎?我想要很久了!”

“阿竹。”晏溫師哥說,“對不起啊,我們不能給你帶糖畫了。”

“為什麽?”

夢寒師姐說:“因為我們已經死了啊。”

死了?

死了。

是啊,緲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啊。

夢,總有醒的那一刻。

美好的景象瞬間破碎,他們都轉身離去。

他哭喊著伸出手去,想追上他們決絕的步伐。

“師尊,師哥師姐,阿竹不要徽墨,也不要白玉劍墜和糖畫了!你們回來吧!”

淚水糊了滿眼,他都看不清師尊他們的背影了。

“緲山只有我一個人了,好冷,我好想你們啊……”

他向前方伸出手,卻抓了個空。

都怪那只狐貍!那些邪祟!還有寒冰獄主!

於是他再也按捺不住情緒,號啕大哭起來。

“小神仙?小神仙!”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在靠在澈的懷中,澈胸前衣襟濕了一大片。

“做噩夢了嗎?”

這是噩夢嗎?他眨了眨眼,睫毛上還夾著淚水,又肆意地淌了下來。

“別哭啊,見你哭我心都碎了。不過這樣如果能讓你好受些,不妨哭出來吧。”

或許是怕他崩潰,澈說話都柔聲細語的。

他生病,澈就這樣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一整夜。

“阿澈,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開口後還帶著哭腔,若在平常他肯定覺得很不好意思,可由於生病的緣故,他的頭腦已經不清晰了。

澈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你是能拯救墨瀧淵的小神仙呀。”

聽到這個回答的他湧上來一股莫名的情緒,非要細究的話……

有點失望。

師哥師姐走後,是澈代替他們走進了他的世界。拯救墨瀧淵是他的份內之職,對他來說並不能成為一個人對他好的理由。

可他希望澈怎麽說呢?他不知道。

原來生病和醉酒是一樣的,澈後面又說了些什麽,他都聽不見了。

黑暗襲來,還有新的夢境在等他,而夢的盡頭,他恍惚看了一個人,一席白衣,自茫茫霜雪中向他走來,擁他入懷。

“安睡吧,我會在這裏守著你,永遠。”

作者有話說:

我這人有個毛病 就是喜歡扣點細節前後對應這樣 上一本書就是了 所以大家可能會看到某個梗啰啰嗦嗦寫好幾遍orz

有幾章有過細微修改 大家清除下緩存就能看到新內容了 不過可能不太重要 只是改了下人稱上的bug 如果發現哪裏情節對不上的話可以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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