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探知易,相知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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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澈看不懂所謂的招魂陣法,況且路峻竹平常都不怎麽願意主動在人前出手施法,尤其是在這種眾人還對他抱有敵意的情況下。

他不太明白路峻竹這個舉動的原因,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扶好南星,然後靜觀路峻竹的操作。

只見路峻竹拿著南星的衣服迎風抖了抖,“南星別怕,速速歸家。”

說也奇怪,話音剛落南星空洞無神的雙眼似乎正在逐漸聚焦,緊接著低低的“嗯”了一聲。

見招魂有用,江嶼澈十分欣喜,下意識擡起頭望向其他人,卻見他們神態各異,南老太太更是緊緊握住拐杖頭,似乎在擔心些什麽。

“南星別怕,速速歸家。”

“嗯。”

這句回應比剛才還要清晰有力,顯然南星已經有醒過來的趨勢了。

路峻竹並不打算收手,他把南星的衣服往空中拋去,那衣服竟然在半空中漂浮,又被火焰包裹著燃燒起來!

饒是見慣了祝由之術的展示,這種空手燃火的本領也是罕見。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路峻竹再度邁入門檻,緩步走到南星跟前。

“南星別怕,速速歸家。”

此時空中衣服恰好燃盡,灰燼落到地上的那一刻,本來平躺的南星立即折起了身,他眼睛微闔,覆而睜開,混沌一掃而光。

“星星!”

南玉璃立刻沖上前撥開江嶼澈,江嶼澈不滿地“嘖”了一聲,卻見南玉璃眼淚汪汪執住南星的手,“你終於恢覆意識了,可嚇壞姑姑了,快告訴姑姑,你究竟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假惺惺的姑慈侄孝戲碼看得江嶼澈快吐了。

“我……”

南星凝視她的臉,支支吾吾半天,最後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忽然回憶起了什麽,於是向眾人敘述起他今晚的經歷。

他這一晚過得並不安穩。

起初他按照太奶奶的要求盤腿坐在了那張系著好多根紅線床上,那些紅線交叉纏繞,好像什麽法陣一樣。

剛才撞鬼的經歷令他驚魂未定,看到法陣時他第一反應就是這是驅鬼防身用的,心裏才稍稍寬慰些。

於是他規規矩矩燃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香,那香的氣味濃烈異常,熏得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一想起太奶奶的叮囑他只能強撐著打起精神。

可他實在太困了,眼皮一下接一下地打架,閉合的頻率襯著頭上的燈都在閃爍。

就在他即將撐不住的時候,耳邊傳來“啪”的一聲,燈也隨即熄滅了。

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他一激靈,困意也消散了大半。

猜測著可能是跳閘了,他稍微轉身,伸手去夠床頭邊的總閘。

盤腿久坐使他下半身如觸電般發麻,好不容易打開總閘上面的蓋子,結果發現開關好好的,根本沒跳。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一只冰涼的手突然抓住了他放在蓋子上的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他看到那只手上泛著不尋常的蒼白,甚至還有點點青斑。

他的心陡然翻了個個,身體完全僵住了,根本不敢擡頭看那只手的主人。

所以那只手的主人就很貼心地彎腰俯身到他面前來讓他看了。

白色面具映出森森冷意,幽紅破爛的喜服裹著他開膛破肚的殘缺軀體。

敘述到這裏,南星點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傍晚的時候被太奶奶打散的新郎鬼。”

“新郎鬼?!”五伯大驚失色,“家裏怎麽會出現新郎鬼啊?”

他不清楚這個情有可原。當時新郎鬼出現的時候他們都不在,最後南老太太出手驅鬼時也並沒有說明到底是什麽樣子的鬼。

但他這樣驚訝倒讓江嶼澈有些不解。

五伯又說:“而且新郎鬼都被奶奶打散了,為什麽還會再次出現,甚至把南星的魂都給嚇丟了。”他面色凝重,“難道真是……”

“咳。”三伯輕咳一聲,又瞥了他一眼,“你插什麽嘴,讓孩子把話說完。”

五伯無奈地噤了聲,但江嶼澈卻皺起了眉頭,五伯的問題也是他最想知道的,同時對於他沒說完的話江嶼澈也感到非常好奇。

難道,難道什麽?他們究竟還隱瞞了多少事?

“那倒不是因為這個……主要是……他握著我的手把他臉上的面具給摘了。”

南星唯唯諾諾地解釋,打斷了江嶼澈的思緒。

對於被嚇丟魂這件事他羞得滿臉通紅,額頭上都是由於緊張冒出的汗,把他的頭發都打濕了,平時洪亮的聲音也弱了幾分。

南玉璃突然開口,“這麽說你看見他的樣子了?”

南星揩了把額頭上的汗,呼吸急促起來。

眼見他緊張,江嶼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結果手剛下去,刺痛感直沖大腦,逼得他高亢地“嗷”了一聲。

他趕緊縮回手,路峻竹也關切地捧過他的手仔細觀察。

原來是手上紮了幾根木刺,想來應該是剛才摔倒貼在床板上時不下心沾上的,他粗心大意沒發覺,拍了一下反倒把刺拍到肉裏去了。

江嶼澈忍痛擺擺手,“不好意思哈,紮了個刺,一會找個針挑出來就好了。”又示意南星,“南星哥,你說你的。”

經他這麽一嗓子南星也徹底平靜下來了,繼續他的講述。

“其實,我根本就無法辨別他到底長什麽樣。”他輕輕打了個哆嗦,“因為他的面具下面,是一張腐爛的臉。”

他永遠也忘不了新郎鬼強拉著他的手摘掉面具後帶給他的沖擊。

松松散散的皮盤旋在幹枯的爛肉之上,一圈一圈,如同年輪。左臉還凹下去一塊,顯得眼睛都錯了位。

那張臉絕對不是自然腐爛的,反而像是被什麽有毒物質侵蝕,又被肆意摧殘似的。

恐怖的臉和他貼得極近,他甚至忘了呼吸,等他回過神來,只能聽見自己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不敢喘氣,他怕自己聞到令人作嘔的屍臭味,強烈的恐懼令他眼前陣陣發黑。

直到新郎鬼把另一只手搭在床上,一用力就把床壓塌了,他終於支撐不住,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至於那香是什麽時候折斷的,又為什麽會握在他的手裏,他也完全不知道了。

聽完他的講述,南玉璃長長地嘆了口氣,憐愛地撫摸南星的頭。

“好孩子,聽了你的話姑姑都覺得心驚膽戰,你肯定是嚇壞了。就算新郎鬼毀了求恕儀式,太奶奶和姑姑也會盡力保護你的。”

南星眼中流露出感動的神色,忽而又想到了什麽,“對了,還有件奇怪的事。”

“什麽事?你說說看。”

“昏過去的那一瞬間我不自覺地恢覆了呼吸,但是並沒有聞到想象中的腐爛屍體的味道。”南星疑惑地拉長語調,“反而聞到了一股中藥的香氣?”

“中藥香?!”五伯驚呼,不可置信地沖到南星面前,“你確定沒有聞錯嗎?”

南玉璃也附和道:“是啊,會不會是這香的味道。”

思索片刻,南星堅定地搖了搖頭,“應該不會,其他氣味我不敢保證,但中藥味絕對錯不了。”

聽到這句話,五伯破天荒地沒有再一驚一乍地追問,反倒是若有所思地抿緊了嘴,默默退到一邊去了。

“在虞家藥房工作那麽久,自然不會分不清中藥味。”路峻竹幫腔道,又問南星,“新郎鬼出現後只是摘掉面具、壓塌床,還有沒有做過其他的事?”

南星捂著頭想了一會,一拍大腿,“有有有,我昏過去的時候他好像在我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句什麽。”他臉上浮現出迷茫的神色,“是什麽來著……”

“沒關系,不著急。你可以慢慢想。”

剛才一直閉口不言的南老太太卻在這時擡起拐杖錘了錘地板。

“好了,既然南星已經回魂,就讓他好好休息吧。你們不要再圍著他問東問西,逼他回憶他恐懼的事情。”

她顫顫巍巍靠近南星,向他伸出手,“好孩子,找個幹凈的房間好好睡一覺吧,求恕儀式沒進行到底也沒關系,只要祭海儀式順利,一切就都沒問題的。”

南星重重地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

路過兩人身邊時,南老太太對路峻竹說:“謝你不計前嫌,幫助南星回魂。”

她眼睛微瞇,笑容和善,話說得也是滴水不漏。

可直覺告訴江嶼澈她的道謝並不誠心。

南星自然是看不出他們之間微妙氣氛,也不清楚“前嫌”是什麽,只忙不疊地向兩人道謝。

其他人也跟在他們身後出去了,這間屋子不能再待,他們只能回房間休息。

兩個房間之間隔得不遠,幾步路就到了,路峻竹推開房間門,一只腳剛邁過門檻,突然就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看著江嶼澈。

江嶼澈知道,十五是躲不過去了。

他正想思索著怎麽編個謊話把這件事圓過去,手腕卻被路峻竹給握住了。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問南星事情,忘了你這手還紮著刺呢。”路峻竹攤開他的手掌,“很痛吧?”

其實已經不怎麽疼了,但江嶼澈還是面不紅心不跳地說:“嗯吶,疼啊,老疼了。”

路峻竹笑意微漾,“還行,痛了知道說,不傻。”

“我靠,你這不回旋鏢紮你自己身上了嗎!”江嶼澈哈哈大笑,開始翻舊賬,“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咵嚓就把背上的疤給撕開了,我問你疼不,你頭上冒老多汗了,小臉煞白,還說不疼呢。”

路峻竹點點頭,“嗯,我傻。”

一句話就把江嶼澈弄滅火了,他以為路峻竹得和他鬥嘴鬥上幾回合,就像以前那樣。

可最近不知道怎麽了,他好像越來越讓著自己。

難道是臨走要給他留個好印象?

真是沒趣。

“好吧,算你有自知之明。”江嶼澈撇了撇嘴,“不過你可得幫我把刺給整出來啊,不然手該爛了!”

“好好好,小可憐。”他把江嶼澈推進門,“你稍等我一會,我去向他們借一下針。”

說完就轉身下樓了。

坐在床上,江嶼澈心中仍是不安,十五暫且躲過去了,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他人可還在廟裏。

他心裏藏不住事,最不喜歡撒謊,倘若路峻竹真逼問起來他保不齊就全盤托出了。

更何況路峻竹很忌諱他探知前世的事。

但前世的自己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夢裏,肯定是想向他傳遞什麽信息。

比如那句“我情願”。

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趁著路峻竹還沒回來,自己趕緊睡著了更穩妥。

於是他捏起被子一角,躺了進去,合上眼心中默念:“嶺將軍啊嶺將軍,你有什麽話就再來說吧,我在夢裏等你哈。”

推門而入時,路峻竹發現江嶼澈已經呼呼大睡了。睡姿之豪放不像裝的。

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緩緩從被窩中拉出江嶼澈的手,用針挑出了他手中的刺。

整個過程幹脆利落,一氣呵成,江嶼澈一點醒的趨勢都沒有。

目光在他手臂上的竹子紋身停留三秒後,他把他的手放回原處,替他掖好了被子。

見他睡顏平和,與當時在獸骨漂流時眉頭緊皺,淩空揮拳截然不同,心知他今夜無夢。

他並不是真想探知他夢見了什麽,事實上夢境內容他都猜得到,他只是抱了些幻想,但江嶼澈遮掩的態度讓他知道自己快來不及了。

他站起身來,徑直走到窗前打開窗,探頭觀察到外面的燈已經全關了,於是開門走了出去。

他放輕腳步下樓,越過倒數第二個臺階直接踏到了平地上。

那節臺階會“吱呀吱呀”的響,這是他在剛才取針的時候特意觀察過的。

熟練地繞開每一個可能發出聲響的障礙物,他走到了廳堂前。

自從他們來了之後吃飯都是在院裏吃的,廳堂還沒進來過,就連剛才取針南玉璃都以裏面是供奉重地為由讓他在外面等著。

但當時門是開著的,他在外面也看得一清二楚。

小幅度推開門後,他在指尖燃起火焰,直奔供奉臺而去,忽略上面的神像,他打開了臺下的抽屜。

針線盒就在裏面,而在針線盒的旁邊,有一本厚重的落灰影集。

他翻開影集,一張張老舊的照片在他眼前掠過,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看著照片上某個人那張熟悉的臉,果然與他猜測無二,可他想不通什麽樣的仇怨會讓那人用如此殘忍的方法對待他。

正想著,他聽見身後的門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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