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親戚非親,孤島非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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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醫一族。

江嶼澈反覆思索著這個名稱,再聯系起能夠起死回生的祝由之術,他似乎有些理解為什麽辭歡之前為凡人,死後卻成了刺猬修煉的白仙這件事了。

“聽你這個意思,南老太太其實是織離氏的後人?”

路峻竹點點頭,“剛開始我的確有這樣的想法,因為織離氏曾經的住所確實就是現在的泉川。”

話說到這裏頓了頓,他把目光移向海岸對面,眼神中也混雜了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過後來因為歸順江國,他們也就離開這裏,舉族搬到了鄺安城。”

那一刻,江嶼澈明白了他並不是在看卷著浪花翻湧夜色的海水,也不是距離甚遠微如燭光的篝火,而是透過泉川遙望千年前所隔山海的江國。

“可是我有點想不明白。”江嶼澈說,“如果他們真是織離氏的後人,以南星的性格早就大肆宣揚了,而且紫聖仙師以前還是織離大祭司的下屬呢,咋現在還搖身一變做主人了?”

“說實話,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路峻竹垂首沈思,“他們似乎在掩藏自己的身份,又或者,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正當他思考之時,江嶼澈靈光乍現,連忙扳住路峻竹的肩膀,“我突然想起個事。”

路峻竹從思索中回過神來,“你說。”

“既然巫醫可以起死回生,當初辭歡為啥不用這個祝由之術救褚秋,反而兜這麽大個圈子?”

目光一滯,路峻竹微微擡起頭,“我覺得可能不是她不想救,而是她不能救,不會救。”

這個說法江嶼澈倒有些不理解了,“南玉璃沒完全精通祝由之術都能組織其他人救南老太太,辭歡的血統可比她純正多了,為啥不能救?”

“萬物自然是有規律的。三界相安無事,互不幹擾,也是因為規律的約束。但是起死回生術可就橫跨欲界和幽冥了,所以即使巫醫擁有這種能力,它也算是他們的禁術。”

說起這個江嶼澈突然想起自己在幽冥悄悄放關存瀟還陽的事,不禁有些心虛,他這樣做豈不是也違背了規律。

但奚傲卻並沒有深究這件事,只是假模假樣地追殺他們一番,最後還是把他們給放了。

他看不透奚傲的想法,也不知道他和路峻竹兩人到底打了什麽賭。

但他確實做錯了事,如果奚傲真的追究起來,秋後算賬,他也認了。只希望別牽連路峻竹,影響他投胎就好。

“這還不算完。”路峻竹說,“起死回生術的本質是借活物的氣,影響被借者的壽命,這就更擾亂幽冥的管制了。”

關於“借氣”的傳說,江嶼澈還是有所耳聞的。就比如他們家那邊流傳已久的“貓臉老太太”。

聽說那老太太死後出靈時借了路邊野貓的氣才詐屍,最後變成了一半人臉一半貓臉的怪物,甚至把鄰居給抓得開膛破肚。

但瞧南老太太並無異樣,還能“驅魔殺鬼”,江嶼澈倒是有點想不明白了。

“因為她借的不是其他動物,而是有意識有思想的生靈,比如,人。”

路峻竹一句話打通了他的所有疑慮。再回想起船上男人講的事情,什麽四人扯床單一角分明就是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借四個孫子的氣替自己延壽。

三伯和五伯也說他們的父母以及叔叔伯伯,也就是南老太太的兒女,最多也就活了六十幾歲,實在稱不上長壽。

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從上一代開始她就已經運用這種禁術了。

江嶼澈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栗,那可是她的兒女子孫啊,烏鴉反哺也不是這麽用的吧。

“如果不是聽到這件事,我都以為這個禁術徹底失傳了。”路峻竹嘆了口氣,“當初織離大祭司痛失愛女時都未能啟用禁術。”

江嶼澈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不相信織離大祭司不想救自己的女兒,況且那種方法就擺在他的面前。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也不知道禁術的啟動方法。

想到這,他還有另外一個疑問。

“織離大祭司本來就善於占蔔預言,為啥還要奉紫聖仙師為座上賓,不怕和他搶生意嗎?”

沈默片刻,路峻竹只說:“紫聖仙師很會蠱惑人心。”

千年前關於織離家族的一切如今也疑點重重,且不說江嶼澈完全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就連通曉事件始末的路峻竹都不能一步到位消除疑惑。

“先摘花。”路峻竹率先打破僵局,“祝由之術不是織離氏獨有,目前也不能完全確定南家和織離氏有關系,希望只是巧合吧。”

即將入夏,天氣逐漸悶熱起來。江嶼澈在心中默默捋順著發生的事,思緒萬千,不斷彎腰摘花的動作迫使他出了些汗,單薄的衣服也在汗液的浸染下貼在了後背上。

細碎的傷口就在此時叫囂起來,他正忙於處理那些花梗上布滿利刺的薔薇,背上傳來陣陣刺痛更是令他分神。

突然,他感覺背後布料一松,連帶著那種粘稠的痛意,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嘶……”

“阿澈。”路峻竹喚他,又一只手將衣服從他背上扯離,“你後背……”

應聲扭過頭,江嶼澈看見被他扯出來的淺色衣服上透出斑斑血跡,他大驚失色。

“我去,居然滲血了,我說咋這麽疼呢。”

“你把衣服脫了,我給你上藥。”

江嶼澈便聽話地脫掉了上衣,邊脫邊抱怨。

“可以啊,你還能想起來隨身帶著藥膏。我就不行,我都沒想到這大晚上的能把咱倆扔孤島上。”

後背暴露在夜風中,風似乎掀開了上面的每寸傷口,疼痛更甚。

察覺到他皺眉的痛苦表情,路峻竹接過他手裏的花,三下兩下把兩人的花捆在一起。

“花摘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船什麽時候能回來,不如我們去木屋裏休息一會吧。”

兩人就朝著木屋方向走去,那邊一片漆黑,不得已路峻竹只能嘗試著燃起鬼火。

沒想到這裏的鬼火竟也異常旺盛。

凝視著躥升的火焰,江嶼澈心中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猜想。

“你說,船真的還會回來嗎?”

與此同時,海岸對面歌舞升平,祭祀活動逐一舉行,氣氛一度達到最高點。

祭祀臺下,南玉璃負手而立,彩燈和篝火輪番落到她的臉上,明暗交雜。

“人都送過去了?”

“是是是。”

身旁人點頭哈腰,正是剛才駕駛游船的男人。

“話也說明白了?”

“都是按您的吩咐說的,一句不差。我們到的時候,岸上的薔薇已經枯萎了,所以我不敢逗留,囑咐他們幾句就離開了。”男人猶豫片刻,怯生生地問:“可我不明白,明天就是請期之日了,花要是送不回來,豈不是誤了大事?”

“送花嘛,誰都能送。”南玉璃無所謂地笑了笑,隨手攏住自己的巫袍,“至於貢品,還是早些奉上比較好。”

說完這話,她回頭看了看倚坐在臺下骨凳上雙目空洞的南老太太。

“我要去照顧奶奶了,你也去忙吧。”

男人識趣地不再多問,轉身又上了船,引領其他人赴海上夜宴去了。

只是他刻意避開了曾經走過的水路,因為那條水路通向的孤島上,有令他恐懼的東西。

夜色已深,廟會仍在進行,南玉璃一改往日孝心模樣,並沒有立刻奔向南老太太,而是把手搭在獸骨高臺的雕刻處,手指也下意識地劃過上面的紋路。

她遠眺夜海,唇邊卻勾起一抹笑意,嘴裏喃喃道:“當然,能活著回來最好,那才更有意思。”

藥膏帶來的清涼之感只能短暫地緩解背後開裂的疼痛,江嶼澈緊緊攥住手裏的衣服以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結果還是沒忍住,疼得直哼哼。

“很疼嗎?那我輕點。”

“不不不,沒事,你整你的。”江嶼澈有些不好意思,“不咋疼。”

“疼就說出來,我又不會笑話你。”路峻竹眨眨眼,“我只會心疼你。”

又怕疼又怕冷,以前還不覺得有什麽,自從遇見了怎麽痛都不吭一聲的路峻竹之後江嶼澈愈發覺得自己嬌氣。

“你還說我呢,你疼不也不說嗎?”

“我不疼。”路峻竹一口反駁,“別看我傷痕累累,其實我根本沒有痛覺。因為現在你看到的我是我的靈體。”

在江嶼澈的認知裏靈體和鬼也沒什麽區別,他有些好奇地問:“你是來找我的,按道理應該只有我才能看見你,為啥別人也能啊?”

“磁場共振呀,只要同頻的話他們就能看見了。”

頗具現代化的詞語從路峻竹嘴裏說出來讓江嶼澈覺得有些破壁之感。

“那你的肉身呢?是不是好好地葬在地宮裏了。”

路峻竹一楞,隨即輕描淡寫地說:“枯骨而已,葬在哪裏我也忘了,反正還會有新的肉身。”

江嶼澈突然感覺哪裏不對勁,“咱倆上輩子誰先死的?”

“嗯?”路峻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怎麽了?”

“石壁上的字是我刻的,可那上面清楚地記載了你的死期。”江嶼澈越說越心慌,“如果是我先死的,那不就成了明晃晃的詛咒嗎?”

“你想多了。”路峻竹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當時那字並沒有刻完,應該是改朝換代被人發現之後才繼續刻下去的,怎麽,你也想當織離氏的預言家嗎?”

“算了算了。”江嶼澈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拉倒,不說這個了,也不知道南星哥現在咋樣了。咱倆一時半會也回不去。怪擔心的。”

“他暫時不會有事,但明天過後,就不好說了。”

江嶼澈一驚,“你是說南老太太真的要害他?”

要在之前他是萬萬不敢相信的,但自從窺探到她借氣延壽的事後就懷疑她早就打起了南星的主意。

“那我們可千萬不能讓她得逞!”

結果路峻竹說了句讓他震驚的話。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腳下的海島忽然劇烈地搖晃起來,周遭海浪席卷而來,形成可怕的漩渦。

木屋也有坍塌的趨勢,兩人互相扶持,在木屋尚存之時逃了出去。

路峻竹執住他的手腕,竟帶著他騰空而起。

他往下一看,才發現剛才他們腳下的根本不是什麽海島,而是那本該滅絕的巨獸。

它似乎在這片海域上沈睡了很久,久到背上都長出了花卉和綠植,看起來像小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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