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舊歲霧中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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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鬼”二字一出,江嶼澈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一手扶穩背上的路峻竹,另一只手上前拂亂遲書樂的手勢。

“嚇人唬道的,別整了,再給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招來,我現在可有點招架不住。”

遲書樂笑著搖搖頭,“你怕什麽?如今這世道做人的怨氣也不比厲鬼少半分,再說你背上還背著一個呢。”

“噓噓噓,可不興亂說嗷。我是個沒心沒肺的樂觀主義者,你少壞我道心。”他轉頭瞥了眼仍在昏睡的路峻竹,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低聲嘟囔:“厲鬼啊厲鬼,你說你都能超度別人,咋就不能超度自己呢?”

遲書樂大概是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麽,只見他喃喃自語,還以為他害怕,趕緊出聲寬慰。

“別擔心。狐貍之窗,窗嘛,顧名思義,你不開窗,也只能透過它看看而已。”他隨手抽出剛才因為做手勢所以別在腰間的折扇,狀似無意地問:“你在哪裏看到這個手勢的?”

“佑野臨死的時候做的,既然這玩意叫狐貍之窗,應該是和狐貍有關系吧?那佑野指定把魂魄傳給狐仙了。”

遲書樂深以為然,點點頭。

江嶼澈又問:“狐仙你認識嗎?”

“接觸過,但是……”遲書樂沈吟片刻,“那一次他幻化為人形,戴著面具,氣息隱藏得非常好。盡管再度碰面我也不一定能認出他。只知道他一狐千面,身份多重,其他就不太了解了。”

上一次身份神神秘秘的還是白仙辭歡,江嶼澈在想這個狐仙會不會又是某一世的熟人,至於隱藏氣息這種事就有點細思極恐了。

說不定他曾與狐仙擦肩而過,又或者,狐仙就是他這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人中的某一個。

正想著,又聽遲書樂補充道:“或許路峻竹知道得更多一些,等他醒了你可以問問。”

前方便是森林,遲書樂說過走出森林時路峻竹差不多就能醒,江嶼澈回過神來就要往裏面鉆。

茂密的樹蔭遮蔽月光,黑漆漆一片。他才反應過來他和路峻竹來的時候有劍光做指引,照亮前路,可現在劍被遲書樂收起來了。

“那啥,道上太黑了,手機裏手電筒那點兒亮光吧,我約莫著不太夠,你看能不能……?”

遲書樂會意,隨手一翻,但翻出來的不是江嶼澈的劍,而是一盞燈。

江嶼澈第一反應就是遲書樂又在捉弄他,因為上次見到這個空手變戲法的招數就是在他剛從雲水鄉回來,遲書樂把那一藥罐子蛇塞他面前的時候。

再來就是這燈長得有點怪,蓮花形狀,中間還燃著支蠟燭。江嶼澈感覺下一秒這燈就要開始唱“祝你生日快樂”了。

見他滿臉疑惑,遲書樂將燈往前一捧,解釋道:“這是長明燈。”

江嶼澈大驚失色,擡腿往後閃了閃,離那燈遠遠的,“長明燈?你多冒昧啊!”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對於這個東西他還是有所耳聞的。

長明燈是何物?與孔明燈一字之差,但用途和寓意卻差了十萬八千裏。

那可是在死人頭頂和腳下點的祭祀用品,為了給亡魂照亮前路才點燃的。

他人活得好好的,用長明燈照亮算怎麽回事?遲書樂怕不是在詛咒他。

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得罪了遲書樂,每次一見到他不是被他戲耍就是被他嚇唬。

“別反應那麽大,反正都這種時候了還要講究這些忌諱嗎?”

“咋的,你還嫌我不夠晦氣唄。”江嶼澈撇了撇嘴,“劍我都還沒捂熱乎,你真就不打算把它還給我了。”

“其中利害關系我已經和你分析得很明白了。”察覺到他的猶豫,遲書樂直言道:“你把劍帶在身邊就意味著要斬斷和安穩生活的聯系,這些顛沛流離的日夜也會變得常態化。

話說到這遲書樂頗為惋惜,反問道:“做個普通人不好嗎,還是說你喜歡這樣?”

不得不說這個問題直戳他的命門。

盡管由於各種各樣離譜的原因,他不得已窺探到了自己的前世,知道自己還曾擁有過那麽厲害的身份。

但短暫的驕傲膨脹過後,他慶幸自己已經轉世了。顯赫的身份總要伴隨著五花八門的“不得已”,而現在,說什麽做什麽,都是他自己說了算。

他的確是個閑不住的人,小時候也做過仗劍走天涯的夢,可是這不意味著他能享受刀尖舔血的生活。

半晌江嶼澈回答:“我當然不喜歡這樣折騰的日子,但我喜歡路峻竹。正因如此,我希望他能順利投胎,忘記這些亂碼七糟的事情,好好去過安穩無憂的日子。”

沈默了一下,遲書樂說:“如果這些事裏也包括你呢?”

“沒關系,我記得就好。咱就是深藏功名,積大德了。”

“很好。”遲書樂笑了笑,“堅信自己每個決定都正確的人一定會很快樂。”

他將托著長明燈的手撤走,長明燈竟然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徑直飄到了江嶼澈面前。

“我不過森林了,你帶著燈走吧。”

江嶼澈眨巴眨巴眼睛,沒太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你不過森林咋回去啊?一起走得了。”

遲書樂聳了聳肩,學著他的語氣說:“再打擾你們的話我多冒昧。”

“你別跟我倆整事嗷。”

“我說真的。長明燈會引導你們穿過森林,到達狐仙的所在地。”遲書樂扇子一甩,“就送你到這了,郁青盼我盼得都快成望夫石了。”

江嶼澈汗顏,“差不多得了。”

遲書樂彎起嘴角,“暫時分離,我們殊途同歸,再會。”

在他轉身的剎那,江嶼澈叫住了他。

“遲書樂!”

他仍慢悠悠的走著,微微側過身,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還有什麽事?”

“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佩劍,也就是幽冥的第五把魔劍,到底叫什麽名字?”

遲書樂的腳步一頓,回過頭來與江嶼澈對視,凝望著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猶豫片刻,他最終開口。

“晚。它叫晚。”

湛藍色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江嶼澈粲然一笑,朝他揚了揚下巴,“謝了,五少,拜拜。”

說罷在長明燈的指引下,他轉身進了森林。

註視他離去的背影,遲書樂勾起一抹苦澀的笑,突然他皺起了眉頭,胸腔內傳出的炸裂感逼得他偏頭嘔一大口血。

深吸一口氣,他施法平緩自己體內紊亂的法力。

該離開了。

快步走到泉水邊,他稍稍擡手,扇子一揮,水面霎時成冰。踏上結冰的水面時,上面立刻泛出幽藍的光。

他剛才其實說了一個謊,幽冥魔劍在幽冥的名字確實叫“晚”,但現在它已經不叫這個名字了。

那年銀霜亂舞,它的主人站在欲界孤峰之巔,拂去劍身殘雪,自言自語。

“晚。這個名字不好,聽起來太遺憾。這樣,我以後叫你抒樂吧,抒發心中快樂,怎麽樣?”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尚未結成靈識的劍自然不會說話,但“抒樂”這個名字從那時起就和他千年命運捆綁在一起了。

隨著藍光的減弱,遲書樂也逐漸消失在冰面上,而冰面立即融化,仿佛從未結冰一般。

在長明燈的指引下,江嶼澈背著路峻竹鉆進了森林裏,剛一進去就經受了濃霧的洗禮,嗆得他直咳嗽。

兩人從森林穿過來時黑是黑了點,但好歹空氣還算新鮮,這大半夜的又起個什麽鬼霧?!

無奈之下他只好硬著頭皮往裏走,很快他就發現長明燈的火苗竟然可以驅逐濃霧。

江嶼澈為之一振,趕緊跟在了長明燈的後面。這長明燈一晃霧一散,霧後世界還有點“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奇怪,明明當時穿過來時看到的樹幹是灰白色的,像是白樺樹,現在影影綽綽,似有綠意。

他覺得自己不可能認錯,畢竟在家裏那邊白樺樹漫山遍野。

他不信邪,將路峻竹向上顛了顛,自己則伸出一只手接過長明燈,朝著樹木方向晃了晃。

果然,隱在濃霧後的根本不是白樺樹林,而是竹林。

這兩種植物可差太多了,走過來時不可能沒註意,所以他現在走的地方,還是原來那片森林嗎?

他把長明燈移回到面前,霧散了,看清前路之時江嶼澈嚇了一跳。

因為前面站著一個人,而那個人赫然是路峻竹。

前面的路峻竹也發現了他,朝他揮手,“我在這,快過來,把你背上背著的東西甩開,他不是好東西!”

為什麽會有兩個路峻竹?江嶼澈一臉懵,不會又遇到了臟東西吧?

與此同時背上的路峻竹突然開口說話,“阿澈。”

他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連忙側過頭去,卻發現他仍垂著頭。

“嗯?你醒沒醒啊?”

路峻竹不答,還是垂著頭,又叫了一聲,“阿澈。”

“我在呢。”

前面的路峻竹仍然在高聲呼喊他,他又把目光移到前方,眼見路峻竹似乎穿不過濃霧,感覺十分可疑。

“我不該疑你,對不起,你能不能原諒我?”

這一句話瞬間把江嶼澈拉回了雲水鄉龍吟泉的那場夢,在夢裏,路峻竹淚流滿面,說的也是這句話。

當時他不懂,只覺得莫名其妙,現在知道了兩人的前因後果後只覺酸澀。

錯不了,他都背了一路了,怎麽可能被掉包。

於是他柔聲回答,“我原諒你。”

話音剛落,背上的重量忽然增加,險些壓斷他的脊梁。

“謝謝你的原諒。”

身後傳來一陣怪腔怪調,江嶼澈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結果與一副骷髏來了個臉對臉。

那骷髏空蕩蕩的眼眶還爬著密密麻麻的蛆蟲。

江嶼澈頭皮發麻,拼命想甩開骷髏,但骷髏就像長在他身上一樣,怎麽甩也甩不開。

更令他絕望的是,“咻”的一聲,長明燈也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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