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普拉罕。”他從喉嚨裏擠出幾聲幹笑，“怎麽？你是來為那個死老頭報仇的？”

他蓋上鏡頭蓋，搖了搖頭。

“我對他的死表示很遺憾，但這並不能阻止該發生的事發生。相反，我要感謝你。”

“感謝我？”難不成，他一直看老頭不順眼？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們的死，都只是箱庭的一環，我在用最快的途徑完成目標……在被那些人觀測到之前。”

“箱庭？觀測？你瘋了吧，怎麽凈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東西？”

普拉罕輕笑一聲，“也罷，這些事不是你該知道的。”

愛默林都傻了，這個胡子拉碴，流浪漢似的男人老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這次還滿嘴胡話地殺了埃赫特……他可別真的是個瘋子，那就難纏了。

“那接下來你要怎麽做？”他強顏歡笑道，“把我也殺了嗎？”

“不，我要你盡快去方尖塔的頂端。”普拉罕指了指塔頂，“去見恐怖大王吧，祂大概馬上就要出現了。”

隨著太陽落山，天色已經陰沈下來，甚至開始下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滴落在愛默林的鼻尖，卻讓他感到一股從頭到腳的寒氣。面前這個男人的眼神，空洞得不像人類。

“快去。”

“……”

“你為什麽要沈默？”

他閉上眼睛。

“我聽見了歌聲。”

幻聽？虛張聲勢？已經無所謂了。

那是“拜月神”的教義之歌。他在與帕裏斯見面的時候聽過一回，歌詞居然是用晦澀難懂的世界語寫的，不過曲調非常優美，對於普通人來說，可能真的有聽過後心靈被洗滌的感覺——如果他是普通人的話。

一道閃電落下，映在他的臉上——和普拉罕的臉上。

雨越下越大，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這個夜晚畫上句號。

恐怖大王降臨了。

在恩潭，在這片土地。

“請，請問，我們能休息了嗎？”

一個女孩舉手問道，“沒想到這次居然是唱完整的教義之歌……這太長了，我還沒記住第五部 分的歌詞。”

“主教大人不是都教過了嗎？”摩西停下歌唱反問。

“可是，這語言我們實在不熟悉，世界語對我們來說太難掌握了，所以總是忘。”

“對啊對啊！”旁邊的矮個子男生附和，“我也是每次記不住歌詞的時候就隨便哼哼敷衍過去的，沒想到居然沒有人發現！”

“你們啊……”摩西撇了撇嘴，“到底有沒有一點上進心？”

女孩又見縫插針地問，“對了，摩西你不是說過我們唱這個是為了歡迎嗎，唱了那麽久都沒有任何人出現，到底在歡迎誰？”

很顯然摩西也不想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果直接回答他們是恐怖大王，那不少小孩大概都要嚇個半死，因為在他們的印象中，恐怖大王只是拜月神崇拜的類似上帝的存在。但又不能說是某個人，帕裏斯現在大概還在阿琳那邊，赫菲也沒有要回來的意思，除了教堂裏的這些人，她還認識誰呢？

她低下頭思索過後，想起了某個曾有一面之緣的身影。

“影谷”的徽章，是那個哭泣的女人落下的……她一定有苦衷才會那樣做，不過自己再神通廣大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裏，只能祈禱她保重自己了。

“好了，我們接著唱吧，不過不唱教義之歌也可以了。主教大人還教過你們什麽歌，有人能說一首嗎？”

“嗯……‘Daisy Bell’，是叫這個名字吧……我們會唱。”角落裏靦腆的女孩答道。

“那不是首情歌嗎？”

“那是她還在當音樂老師的時候最喜歡唱的歌，我們經常聽她一邊彈鋼琴一邊唱，不知不覺就學會了。”一個稍大一點的男孩說。

“好吧，那我倒數三二一，你們就唱。”

摩西模仿赫菲曾經的姿態指揮著孩子們，卻始終低著頭盯著眼前的地面。

心裏這種無法忽略的不安感，到底是怎麽回事？

血。雨。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

是致命的貫穿傷，世界上最好的醫生都救不了。她一邊這麽想一邊用僅剩的力氣伸手想要抓握眼前的什麽，即使那裏任何東西都沒有。

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離死亡如此近，這種感覺真是奇妙。剛剛還在疼痛的胸口，現在也感覺沒那麽疼了，是因為意識在消失的關系吧。

那個人拿獵槍殺了自己。偏偏是獵槍，為什麽？

“Daisy, Daisy, give me your answer do”

……歌聲？哪裏來的？

轉動眼球都已經如此艱難，她在雨中努力分辨聲音的來處，卻一無所獲。

“I'm half crazy all for the love of you”

有人在唱歌，不是一個人，這是她唯一能判斷出的。

“It won't be a stylish marriage”

溫柔輕盈的歌聲夾雜在雨聲之中卻如此清晰，每一個傳入她耳朵的音節都清清楚楚。

她從沒聽過這首歌，也不了解歌詞，僅僅從旋律聽出，這是一首能讓人會心一笑的歌。

“But you'll look sweet upon the seat

Of a bicycle built for two...”

埃赫特·伊凡汀諾。

她問自己，你真的幸福嗎？

人生的十九年之中，除了狩獵和駕駛摩托車，好像沒有其他任何有意義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又是為什麽要活在這世上？為了病重的爺爺，拋棄家人不管的母親，還是與盜獵者搏鬥而犧牲的父親？或者是……那個被罪孽糾纏的自己？

即使說了這樣的自己沒有資格見姐姐，在生命即將終結之時還是會想起她，想見她。

萬象姐姐聽聞自己的死訊以後一定會大吃一驚，她會哭嗎，還是會一言不發？

還有羅廷。那個背叛了姐姐的壞人，如果也能像這樣孤獨地死在雨夜裏就好了，不過他估計還會活很久吧。

即便再堅強也扛不住意識的緩緩消失，痛覺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然後是五感，先從觸覺開始——雨打在臉上的冰冷感覺完全消失。

聽覺，歌聲慢慢地飄走了。

視覺，眼前徹底變成了一片漆黑。

味覺和嗅覺就更不用說了，原來人在死前會這麽煎熬。

“姐……姐。”

她用盡自己最後的力量，向那個人道了別。

對不起，姐姐，果然還是讓你失望了。

不過是一個完全沒用的人……死了之後，還是別去懷念吧。

愛默林迅速地登上了方尖塔的塔頂，果然，黑石碑就矗立在那，像是早有準備地在等著他的到來。

恐怖大王，恐怖大王。您終於來了，謝天謝地。

三聲驚雷轟響，映得整個天空如同白晝重現，愛默林目不轉睛地註視石碑，全人類的命運，就在這一刻——

被顛覆了。

啊，石碑後那個白色的身影。正如他想的一樣。

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他雙膝跪地，任由瓢潑大雨沖刷著自己的罪孽，雙手大張，一副歌頌神聖福音之態。

我的救贖，我的上帝啊，您……！

又一聲落雷。

您……？

見到祂的真容時，他所有的心情都由激動轉換為了疑惑。

為什麽，恐怖大王會是人類的模樣？

那個恐怖大王，來自遙遠星球的審判者，居然是一個滿頭銀發的人類小孩？

隨著“恐怖大王”越走越近，他感到了自己的牙齒不禁開始打戰，果然這份威壓是真實的，毋庸置疑，祂就是恐怖大王的本體。

那個長發拖地，身穿鬥篷的小孩一言不發，只是走近了愛默林，並且打量著他，就像在打量什麽新奇物件。

“恐怖大王大人……您還好嗎？我是您最忠誠的信徒，愛默林·托納多雷……您能聽懂人類的語言嗎？不，我不應該質疑的，畢竟您是高等文明，還向我們發出過警告……哈哈，我記得，我全都記得……”

他隱約看見恐怖大王被長發遮蔽的表情，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厭惡。怎麽會呢？他輕易地惹恐怖大王不高興了？

“不，就當我剛剛什麽都沒說。我不是刻意要讓您生氣的，請您務必原諒——”

恐怖大王仍然什麽都沒說，思考了片刻後，祂終於慢慢伸出了鬥篷之下的手，向愛默林的臉而去，像是要覆在他臉上。

這是什麽，宣示友好的儀式嗎？

愛默林咽了口口水，閉上眼等待著恐怖大王的“洗禮”。

祂的手在愛默林頭上停住了。

僅僅是一秒之間的事情。

下一秒，愛默林的頭被整個捏成了碎片。恐怖大王用可怖的力道讓他永遠閉上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失去頭顱的身體重心不穩，倒在地上，血流得滿地都是。恐怖大王重新張開手，看了看手心裏殘存的鮮血和腦漿與落下的雨滴混在一起，表情又恢覆了平常。

“真臟啊。”

用沒有任何波瀾起伏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以後，祂收回手，整了整鬥篷，回頭看了一眼黑石碑，便直接向天臺的出口走去。

“列維狄……我來見你了。”

雨越下越大，不見停的跡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