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的狀態，正常。子彈，足夠。風向，沒有問題，不會影響射擊。

即便如此，她還是非常緊張，仿佛手握著決定世界命運的一槍。

“羅廷，我不明白。”埃赫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們真的要殺了那個帕裏斯嗎？愛默林委托我們來的時候明明說過，讓他不要受傷，其他人格殺勿論的。”

“別傻了，他活著我們就得死。聰明如那家夥，一旦子彈打不中他，他就會很快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然後發現我們從影谷反叛的事實。”

“那……難道他死了，我們就不用死了嗎？”

羅廷摘下墨鏡，揉了揉眉心。“所以說你的腦子是怎麽長的？跟愛默林至少還有搏一搏的機會，跟老大作對那就是百分百的沒可能啊。既然有活命的路，哪怕只是百分之一，你還想選另一條絕對會死的路嗎？”

埃赫特咬緊牙關，將手中的狙擊槍上了膛。“真是個流氓賭徒！”

話雖如此，她還是不想殺帕裏斯，更不想任由羅廷擺布。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反叛的意思——只不過，被人輕易握住把柄以後，就再也無法逃脫了。

“你可沒資格說我呀，伊凡汀諾小姐。”羅廷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我看你在殺其他人的時候動作比現在利落得很呢。”

“再提那件事，第一個打的就是你！”

羅廷雙手作投降狀，乖乖閉上了嘴。

“還有，我說——”

“……那家夥來了。準備好。”

羅廷拿起望遠鏡，埃赫特也立刻進入了準備狀態，一切都將在對面的那幢大樓——“方尖塔”的頂端塵埃落定。

“等下，他……不是一個人。”

“什麽意思？”羅廷透過望遠鏡向下方看去，接著他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看後面，大概還有七八個人，而且，我都認得他們。”

“那些是‘影谷’的人？”

“看來他也是有備而來……”埃赫特目不轉睛地盯著瞄準鏡，甚至忽略了羅廷的問題，“跟在他身邊的，是‘拜月神’的那個小神官？為什麽會是她？”

“拜月神？這樣啊，大家都來了，那今天的宴席一定會很精彩咯。”

“再精彩也跟你沒關系。”

埃赫特一邊註視著帕裏斯慢慢走上頂層，一邊調整發射角度。

這一槍，到底是開還是不開？如果可以的話她並不想殺人，甚至奢望能夠沒有流血和沖突就解決這次事件。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她與羅廷既背叛了影谷，又欺騙了愛默林，現在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如果再頂撞他，會落得什麽樣的下場並不難想象。

“什麽時候開槍？等他走到樓頂嗎？”

“不，我們要抓住最佳時機，那兩人一徹底決裂，你就找準機會，立刻打爆帕裏斯的頭。”羅廷玩笑似的比劃了兩下，“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連愛默林一起打，一石二鳥。”

埃赫特吞了口口水，“我倒是想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麽。”

“開玩笑嗎？你又不會讀唇語。”

“那樣，我至少能記下他的臨終遺言……”

不知是懷著怎樣的感情，埃赫特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回答道。

開不開槍，也許自己心裏早就有數了。

“從這裏開始我們就都不能上去了，所以你自己要小心啊。”

摩西像個小大人似的站在頂樓通往天臺的那扇門前，雙手叉腰盯著面前的帕裏斯，“萬一出了什麽差錯，我可不救你！”

“放心吧，摩西，他不會對我做什麽的，充其量也只是威懾一下。”

摩西的眼神好像能射出刀子：“真的嗎？”

“真的。”帕裏斯點了點頭，然後打開門，向天臺走去。

恩潭市最高的建築，方尖塔，並非浪得虛名。僅僅只是站在這裏，就能夠將全市的風景盡收眼底——林立的高樓，無邊無際的海岸線，還有正午的陽光。

“喲，你來啦？教授。我等你好久了。”

搖曳的影子在偌大的天臺上格外顯眼。

“愛默林……我們來談談吧。”

“談什麽？”愛默林聳肩，“我都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要向全世界告知恐怖大王的秘密，之所以邀請你來，就是想讓你親眼見證這一時刻呀。”

“開玩笑。你要怎麽做，用廣播，還是電視臺？你我都知道無論哪一種方式都是不能把聲音同時傳到全世界的，還是說你所謂的全世界只包括恩潭市？”

愛默林搖了搖食指，“大錯特錯，教授，看來你還是這麽死腦筋。如果能夠見到地外文明本尊的機會擺在你面前，傳統的媒介還會是問題嗎？”

“你該不會是想——”

“沒錯。”他指了指腳下，“就在這裏，引恐怖大王出現，然後讓祂做個自我介紹。”

這種瘋子一般的發言著實讓帕裏斯懷疑了一把他的精神狀況。

“可你還沒找到讓祂現身的辦法，不是嗎？”

“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愛默林聽到帕裏斯的話，突然笑了起來，讓他一頭霧水。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教授？”

他走近帕裏斯，“是我在ESCB任職時候的故事。”

這家夥，又要搞什麽鬼？

“嗯，我想想……大約是在1982年左右吧。時間不重要，總之在那天，我們小組正在做著實驗的時候，實驗室的中央電腦突然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

“‘你們不準再破壞任何一塊神器遺骸，否則，將招來殺身之禍。’郵件上這樣寫道。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某個技術高超的黑客的惡作劇，除了再次加強了研究所的安保以外並沒有任何其他舉動。

“哈哈，只有我。只有我在他們不註意的時候，在深夜偷偷覆原了那封已經被徹底刪除的郵件內容，並且，給對面那位不知名的‘惡作劇黑客’發去了回信。”

“研究所還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別急，聽我說嘛，教授。”他的神情讓帕裏斯感到些許慌張，“我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阻攔我們？’”

然後，愛默林瞪大了眼睛。

“僅僅半秒，我就收到了回覆。”

“……！”

“你知道那位怎麽說嗎？”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

**“MI ESTAS LA REGXO DE TERURO 我是恐怖大王**

**EL VALHARA 自瓦爾哈拉而來**

**PUNI AROGANTAJIN HOMOJIN 懲罰傲慢的人類”**

“他是……恐怖大王？”

“很厲害吧？一開始我也不信，但這可是世界語，並且幾乎發出的瞬間就被回覆了。後來我感到害怕，於是就把所有的郵件一並刪除了，再也不留一點痕跡。其實現在想來，我應該繼續跟祂聊下去的……你說呢，帕裏斯教授？”

帕裏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祂口中的‘神器遺骸’八成就是指我們擁有的堅方石了。也就是說，只要破壞堅方石，一定能夠引祂出現。我比任何人都還想要見到祂……見到這個能夠面不改色地威脅我們人類的東西，到底是何方神聖。”

“……”

他徹底沈默了。他從未想過這件事，如果愛默林沒有在說謊，那麽，恐怖大王也許就真的是為了“懲罰人類”而來。

“所以，教授，與我聯手吧。你只是不知道這件事，才會被那群蘇聯人的花言巧語蒙騙，他們完全不懂一絲一毫與地外文明交談的喜悅……”

“我不會答應你的，托納多雷。”

預想之外的答案。愛默林楞住了。

“為什麽？可是教授，這難道不是你，還有我們ESCB一直以來在探尋的真相嗎？你那麽急著尋找萊靈，不就是為了能從她口中聽到真相嗎？”

“誰告訴你的？”

帕裏斯一把抓住愛默林的衣領。

“我不管你準備在哪破壞堅方石，如果你只是撒謊想引我上鉤的話，那麽恭喜，你成功了。但我一直以來所做所想的絕非只有‘見到祂’那麽簡單，祂現身以後我們要做什麽？祂對我們人類到底是怎樣的態度？還有……因為祂而犧牲的那些人，到底該怎麽辦……？就算恐怖大王只是普通人，這些問題也不會變。到頭來你根本沒有覺得恐怖大王是什麽地外文明……你完完全全地，把祂當作上帝在崇拜。愛默林·托納多雷，你真是最瘋狂的邪教徒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愛默林誇張地大笑起來。

“教授，我真的太喜歡你了！從以前開始我就一直覺得你是個傻瓜，直到現在也一樣。你對把科學看得太重要了，反倒忽略了這種可能性——萬一那家夥真的是上帝呢？”

帕裏斯松開他，然後閉上眼睛。

“如果祂真的是上帝，那祂會失望也是當然的，因為這個世界的樣子早就已經偏離祂創世時的軌道了。”

砰。

疼痛來得猝不及防，話音剛落，帕裏斯便倒在地上。

那顆從對面大樓飛過來的子彈剛好打中了他的右臂，哪怕再偏一點，他的腦袋都會開花。

愛默林頭一次將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態度拋至腦後，呆楞地看著上一秒還在說話，下一秒卻在血泊中掙紮的教授，三番五次想說些什麽，都沒說出來。

明明命令過，讓他們不要傷害帕裏斯。

他們，欺騙了自己……？

另一邊，埃赫特收起槍，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抱歉……太緊張，打偏了。”

她沒敢去看羅廷的眼睛。既然橫豎都要開這一槍，找個理由搪塞過去明顯好得多，只是遲早有露餡的時候，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察覺到了——

那麽，自己還有多少時候能待在這裏呢？

“別怪我……帕裏斯。我相信你。”

她擦拭著槍管，用極微小的音量喃喃道。

“我不想再殺死任何一個人了，所以你也不會死的吧……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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