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偌大的空間裏只能聽到水聲。眼前這些柱子和花紋雕飾的地板讓他想起古希臘式的神殿建築，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都被雲霧繚繞，難以辨認。

帕裏斯獨自行走在空無一物的大殿。腳步聲如此響亮，他也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什麽在等待，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著他向前走，仿佛這樣做就能找到出口，從這裏逃脫出去。不如說，這樣的空間真的會有出口嗎？

水聲越來越近了，由水滴變為涓涓細流。他撥開重重迷霧，一汪清泉映入眼簾，即便它出現在這裏實在有些不合時宜。

泉水裏似乎站著一個人，並且她正向帕裏斯越走越近。一頭瀑布般的酒紅色長發即使在霧中也格外顯眼，她是雅典娜嗎？是阿爾忒彌斯？不，都不是……

“詹姆斯？”

她是赫菲。

“赫菲？你怎麽會在這裏？”

更讓他意外的是，她身上的一襲裙裝全被打濕了，裙擺就那樣緊緊地貼在雪白的肌膚上，讓他不自覺地移開視線。

“為什麽要那樣做？”赫菲邊笑邊輕撚著自己的發梢，“你是在逃避我嗎？”

“不，也不是——”

“亞當和夏娃到底為什麽會偷吃禁果？”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他楞了一下。他可根本沒想過這種問題還能有什麽標準答案，或者說，他也找不到赫菲想要的答案。

“是被蛇所引誘。對吧？”

“真的只是這樣嗎？”她追問道，“如果蛇給出的條件不夠誘人，他們又怎會有勇氣違背上帝的命令？”

“啊……也就是說，你的意思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懷有欲望……？”

“不對。完全不對。”

赫菲搖著頭，身影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一種不好的預感開始慢慢出現在帕裏斯腦海中，他倒吸一口涼氣，突然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大殿的柱子倒塌下來。接著越來越多的柱子開始倒塌，其中有一根橫在了他眼前，激起陣陣煙霧。濃煙散去後，再不見原來的赫菲，只有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盤踞在其上。

“因為，我就是那條蛇。”

引誘人墮落的蛇。

“她”張開血盆大口，向帕裏斯撲過來。他閉上了眼睛。

“哇！”

他猛然起身，把趴在床邊的摩西嚇了一跳。

很顯然這是自己的房間，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緩緩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帕裏斯恍惚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摩西，“這是……怎麽回事？”

“你該不會是做噩夢了吧？”

絕對是噩夢。而且夢裏的“赫菲”，居然會變成一條蛇……

心悸的感覺仍未消失，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從剛見面時開始他就覺得這個女人有種莫名的低氣壓感，總是皮笑肉不笑，說的話也很讓人摸不著頭腦。而且居然以萊靈這個籌碼來要挾他，就好像早就已經看透了自己的弱點。

難道自己真的在害怕她？

“快點，別發呆了。外面有人要見你。”摩西拽了拽帕裏斯的袖子，“現在這會人家估計都已經等煩了吧。”

“是誰？”

“他沒說，只說是你的老熟人。”

要說是“老熟人”的話，除了萊靈，就只有那個家夥……

那個該死的家夥。

“我不認識那樣的人。”

“哎，為什麽？你跟他是關系不好嗎？”

比那更覆雜。

帕裏斯披上外套，穿上鞋，打開門走出去。

看來要讓他死心的話，只靠好言相勸是不行的。

“哎呀——教授，我等你好久啦！”

滿面陰沈的帕裏斯對面坐著笑容燦爛的青年，活像世界名畫的場景。

“你還是執迷不悟，堅持要叫我‘教授’是嗎？”帕裏斯顯現出從未有過的冷峻，“愛默林。”

“因為我很憧憬你嘛，雖然你最後也沒有成為教授。被這樣稱呼至少能彌補一下當時的遺憾吧？”

“但我不喜歡。你應該知道我的目標並不是教授。”

愛默林仍然表現得非常悠閑，就好像真的在跟一個闊別多年的老熟人聊天，“反正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沒有用了。研究所被毀，那個女人也失蹤了，啊，不過……我聽說，教授你是為了找她才來這裏的。還好我提前得知了消息，然後比你更快一步趕到了這裏，怎麽樣，厲害嗎？你應該誇誇我然後給我一塊巧克力當作獎勵才對。”

“差不多得了。”

帕裏斯走近愛默林，“我沒有把行程告訴過任何人。你為什麽會知道我會來？”

“教授的腦袋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都靈光啊。”後者吐了吐舌頭，“有‘恐怖大王’這麽一塊肥肉在這裏，傻子才不來呢。”

他的腦袋簡直快炸了。跟愛默林說話比他想象的麻煩多了，這種陰晴不定、難以捉摸的人是他平生最討厭的類型。

“我說啊，帕裏斯教授，你是不是有點太鉆牛角尖了？別再管萊靈那女人了吧，反正她是生是死在恐怖大王面前都無所……”

話音未落，愛默林的衣領一把被抓住了。

“再提她，我就讓你下地獄。”

“哎——好啦好啦，我就隨便一說，啊哈哈，忘了剛才的話吧……”

領口的重量瞬間消失，愛默林劫後餘生般地整理著自己有點松動的領帶，“你還是一點沒變。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麽了，只不過……”

他嬉皮笑臉的神態突然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轉變之快令人毛骨悚然。

“那女人可是個騙子啊。我不能一句話不說心甘情願地看著教授被她耍得團團轉，對吧？”

“你說什麽？”

“你真的是完全不知道。”愛默林從座位上站起來，“本來我想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的，但看著你這幅被蒙在鼓裏的樣子，我根本做不到。”

秘密……？

又是一件愛默林從未提過的事情。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瞞著他？

“她應該跟你說過，‘恐怖大王可能是人，是動物，或者是虛無縹緲的存在’——這種不著調的話。實際上她在說謊，並且用這樣的謊言騙了我們研究所的所有人。”

“你憑什麽這麽說？”

“詹姆斯·帕裏斯。我可以非常確信地告訴你——”

愛默林直勾勾地瞪著帕裏斯。

“‘恐怖大王’，是地外文明。”

“所以呢？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羅廷把槍拍在桌子上，“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原來只是那個扛照相機的走丟了。你把我當幼稚園保姆是嗎，老大？”

“羅廷，現在不是你擺架子的時候。普拉罕·李是個很重要的情報源，如果能找到他，說不定就能發現關於‘恐怖大王’的新線索，只不過這個人總是神出鬼沒比較讓人頭疼，你是最近一段時間唯一見過他的人了。”

“誰也不能百分百保證他就一定知道。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個人身上，那不就是賭博嗎？”

“倒是也可以這樣理解。不過希望你下次換個好聽點的說法，比如‘孤註一擲’。”

“我可不管……本來這地方就夠危險的了，萬一還不知道他在哪我就送了命怎麽辦？”

萬象沈默片刻，拿起桌子上的槍。盡管知道裏面並沒有子彈，她還是將那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羅廷。

“倘若說，開出與你的命價值相當的報酬——這樣怎麽樣？”

羅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會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放心，絕對會是你最想得到的那一個。”

“啊，哈哈，老大……您應該知道的，鄙人並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

“誰說是錢了？”

她拿槍抵住羅廷的臉頰，湊上去耳語了一番。

“這……會不會有些太冒險了？”

“但絕對值得。”

羅廷一只手捂臉，不知在思考什麽，過了很長時間，才摘下別在衣領上的墨鏡，重新戴上。

“實在是太誘人了……換成其他人，估計也拒絕不了。老大，我現在稍微有點明白為什麽您能坐在這個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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