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罕，你來得真晚。”

夜晚的秘密據點，一盞油燈微亮，在墻上映出姍姍來遲的男人的影子。

“抱歉，老板。路上遇到了點事情。”

男人口中的“老板”便是翹著二郎腿坐在他對面的短發女人，在燈光的襯托下，她的五官顯得格外淩厲，不怒自威。

“關於那件事，你又發現什麽了嗎？”

男人有些猶豫，“說來奇怪，最近我在城裏搜索的時候……發現了這些。”

他從衣服裏掏出幾張照片。照片是在不同地點拍攝的，但其上的內容卻出奇地一致——

“這是，動物的屍體？”

是鳥類或者流浪貓狗，全身都臟兮兮的，沾滿了泥土和雜草，如果不是身下的血跡，甚至看不出來這些小家夥已經死了。致命傷都在心臟部位，一擊斃命，不拖泥帶水。

“還沒完。”他把那幾張有些皺的照片在手裏來回地翻，“它們出現的地點，就算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全部都在朱諾中學周圍。哦，我忘了告訴你朱諾中學在哪，你之前可能去過……”

“我對那地方有點印象。朱諾中學是嗎？那裏怎麽了？”

女人低頭思索，難道他要說這些動物和朱諾中學與前段時間的“拜月神教徒遇害案”有某種聯系？不過多半是了，畢竟她就是委托男人去調查那件事的。

男人戴著毛線帽，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被長長的劉海遮住，看不清表情。“只有這些證據，我暫時還不敢下結論，但……那幾起案件的受害者，被殺害的方法與它們都非常相似。”

屍體身上的傷口並不多，可以看出施暴者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虐殺，而是另有所圖。女人想道，即便真的是模仿作案，目標為什麽會是動物，而不是人？

“你還有什麽推論？說說看，我很好奇。”

“呃……”男人局促地調試著手裏的相機，“假設，只是假設。如果這些動物真的跟案件都有關系，那麽我覺得……兇手很可能就是朱諾中學的學生，或者至少在這周圍居住。”

這家夥幹得不錯。沒想到看上去像個不起眼的小角色，腦子居然這麽靈光，女人在心裏默默讚嘆——不過他要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刨根問底的話，那她可能就不會給他如此高的評價了。

“很好。今天就到這裏，把照片留下你就可以走了。”她說著將照片裝進口袋，“要時刻明確你的身份立場。你只是個被雇傭的攝影師，沒有資格問這問那的……老實說，剛剛你的話都已經差一點要越線了。”

“是是，鄙人知道。”他蓋上鏡頭蓋，起身要離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才能長命百歲，這可是老板您親自說的。”

望著男人的背影，女人露出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微笑。

海德·尤克……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一定要找到你，然後把不屬於你的東西全部奪回來。

“佐謝！餵，佐謝！”

被人叫醒的時候，佐謝才發覺自己居然站在外面的走廊裏睡著了。可能是因為最近幾天實在太忙，都沒機會睡個好覺，剛剛把梅奧送到圖書館，他就感到困意襲來，本來只想靠著墻打個盹，居然直接進入了夢鄉。

叫醒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隔壁班的安荻。她與佐謝是從初中就認識的同班同學，到了高中變成隔壁班以後，交流少了很多，不過關系還是像從前一樣好。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站著睡著呢，難不成你有特異功能？”

這個留著齊肩短發，打了耳釘還做了美甲的叛逆女孩是學校裏的社交達人，因此她與不怎麽受歡迎的佐謝搭話這件事已經開始引起了路過學生的小規模議論，她本人倒絲毫不在乎這些，對她而言朋友交情可不是幾句流言蜚語就能輕易撼動的。

“什麽特異功能，只是太困了而已。”佐謝透過身邊的窗戶，用餘光一瞥坐在圖書館裏讀書的梅奧，“我送那孩子過來以後，想著現在人比較少，就稍微小睡了一下，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安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梅奧正在角落捧著一本封面花裏胡哨的厚書津津有味地閱讀，仿佛頭上受的傷完全不存在。

“我也沒想到他那麽喜歡看書。”佐謝撓撓頭，“從那天陪他去還書以後，他就好像有報覆心理似的，旁若無人地看書，課都不上了。啊，還沒跟你介紹過吧！他是我最近才交的朋友，叫梅奧，別看他眼神稍微有點兇，其實人很好的……”

“佐謝。”

安荻收起了玩笑話的語氣，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嗯？怎麽了，突然這樣？”

“別怪我沒警告過你。”安荻湊近他的耳朵小聲道，“最好不要跟他走太近。”

“為什麽？”

“你不覺得他很可怕嗎？”看著佐謝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安荻氣得直接上去揪他的臉頰，疼得他哎呦直叫，“別告訴我你感覺不到！”

“但是，你說他可怕，具體是哪裏可怕？”

安荻松開他。“我也不好說，越看越覺得，他身上有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呃，冷酷？是該這樣說嗎？總之，與他保持距離準沒錯！別等到他傷害了你再來找我訴苦，我不會聽的！”說完，她看了看周圍，也許是怕太多人說閑話，頭也不回地快步跑掉了。

她力氣還真大。佐謝捂著被揪疼的臉，又想起梅奧在醫務室裏對他說的那番話來。

“不想再體會哪怕一次，被人背叛的滋味”……嗎？

這到底是他的肺腑之言，還是他為了拴住自己故意演的一出戲呢？

一轉眼到了放學時間，學生們三五成群紛紛走出校門，佐謝因為值日，比其他人晚一點才離開。他在學校門口看到了安荻，她不安地東張西望，像是有什麽心事，他感到好奇，正要上去詢問，安荻就仿佛早已經註意到他一般走向了拐角。

今天的安荻有點奇怪。佐謝想道，是不是她遇到了什麽困難？作為朋友，幫助她應該是自己的義務，於是他試探著喊了安荻的名字，安荻卻怎麽也不理他，獨自消失在了街對面。

“安荻！安荻……”

他追上去，卻一時間找不到安荻的身影，迷茫之中，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傳進了他的耳朵。

“站住！”

聲音的主人是個又高又瘦的中年男人，他使勁地用鐵棍敲打著地面，發出的聲音讓周圍的行人都不自覺繞開。“小混蛋，跑哪去了？給我出來！”

佐謝想上前確認情況，剛踏出一步，就被一個突然飛出的物體重重撞倒在地，他痛得咬緊了牙關，感覺自己的骨架都要散了。

那女孩擡頭看了佐謝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什麽啊，你怎麽比我還狼狽？”

“安荻！”

看到女孩站了起來，男人憤怒地揮舞著鐵棍沖了過去，“小鬼！把你之前偷的面包都還回來！”

“我沒有偷！我付錢了！”灰頭土臉的安荻躲在剛站穩腳跟的佐謝身後，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角，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這位先生，請冷靜一下……”佐謝伸出手擋在安荻身前，“有什麽事我們可以商量，你不也聽到了嗎，她剛說自己付錢了。”

“她說什麽你就信什麽？”男人氣得臉上的皺紋扭成一團，“她偷東西不是一次兩次了，只不過這次剛好被我發現了！要不是我眼尖，她還不知道要逍遙到什麽時候！”

“臭老頭，都跟你說了我付錢了！我放在收銀臺上的那些你沒看見嗎？”

安荻大聲回覆男人對她的質疑，但只有佐謝能感到，她抓自己衣角的雙手正以越來越大的力道顫抖著。

“你……你……”

男人的眼珠幾乎都要瞪出來了，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對峙著。

“哎呀——真是抱歉。”

突如其來的蒼老聲音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氛圍。

“她是我可愛乖巧的外孫女，只不過因為一時淘氣，給您添了麻煩。”一位穿西裝的老紳士自佐謝身後走出，將一沓厚厚的錢交給了臉紅脖子粗的男人，“這是一些賠禮，鄙人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男人緊緊攥著手中的錢，嘁了一聲後提著鐵棍離開了。

“安荻……？”佐謝小聲道，“我還不知道你有個這樣的外公……他是做什麽的？為什麽這麽輕易就能……”

話說到一半，佐謝楞住了。他察覺到了，老人正在看著他——與其說是看，倒不如用“審視”更為合適，他現在宛如法庭上的被告，正在接受眼神無形的拷問。這個頭發斑白的山羊胡老人乍一看像是油畫裏走出來的貴族紳士，然而近距離接觸之時才會覺得他更像一個黑巫師，有著鷹鉤鼻和深陷的眼窩，並且最喜歡狩獵不聽話的孩子。

“孩子。”老人拍了拍佐謝的肩，“辛苦你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感謝你關照我們家的小艾利歐格。”

艾利歐格是安荻的姓。佐謝一和老人對視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如鯁在喉感，在聽到這些話後就再也忍不住，幾乎是用跑的方式離開了現場，到了兩人視線不能及的地方才想起來大口喘氣。而一直目送佐謝的安荻在確認他安全離開後，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玩夠過家家了嗎，老東西？”

“你不是也很樂在其中嗎？艾利歐格。”

老人笑道，“不……應該說是，‘溫德米爾’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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