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邦六十五年，還差幾天就是淩渺渺的十五歲生辰。

這一年宮裏十分不太平，先是官家的小皇子在外游玩時遇到山賊下落不明，後官家因過度神傷病倒了，身體再不覆從前那般硬朗。

數月之後，小皇子被平安送回宮中，官家悲喜交加，竟越發不如從前，沒幾個月就駕鶴西去，將這朝廷留給小皇子看顧。

朝中眾官員原以為官家突然離去，小皇子年幼，對於國事處理並不熟悉，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的適應，沒成想小皇子天資聰穎，無師自通，呈上去的折子他批覆下來也都條條在理，說起話來並未因為自己年幼而顯露膽怯。

這朝廷上的事，小老百姓也就是當故事聽聽就罷，沒人真去探究那其中的門道。淩渺渺亦然，這宮裏的主人換來換去也都是他們一族的血脈，只要不碰上那暴戾兇狠之輩，換了誰做官家都差不多。

淩家有她二哥在，雖不說恢覆往日的榮光，好歹是衣食無憂，淩渺渺的日子過得還算順心。只是偶爾街頭偶遇舊識，少不了要被人奚落幾句。

就比如現在……

淩渺渺被宋薇薇攔在街頭，從頭到尾被她嘲諷了一遍。上到她的發飾，下到她的穿著，甚至連她腳上那雙略舊的繡花鞋都被她嫌棄了遍。

更可笑的是，宋薇薇身邊站著的，是她那二姐淩筱筱。

當初水火不容的兩人此時都已嫁作人婦，不知什麽時候就一笑泯恩仇成了京城姐妹花。

淩渺渺大概也有所耳聞，宋薇薇所嫁夫君的父親是朝中五品大臣，書香世家，在歷經三代皇帝更換，在朝廷中的地位穩如泰山。

宋薇薇正因為此，在京城官家女眷裏也倍受歡迎，多是沾了她那位公爹的面子。

她詫異的是曾經是情敵還當眾撕破臉吵過架的兩人，竟還能成為朋友，宋薇薇故意當街刁難她，莫不是淩筱筱在旁挑唆？

她眼神飄向淩筱筱，多日不見，淩筱筱變得更加嫵媚動人，若不是身上的裝扮比宋薇薇廉價不少，定能蓋過宋薇薇的風頭。

淩渺渺突然能明白這倆塑料姐妹花的友誼了，你過得不如往昔，在我身邊也不過是個陪襯，何樂而不為。而淩筱筱為了攀附權貴，也就揣著明白裝糊塗。

對於宋薇薇的有心刁難，淩渺渺壓根不想為她費神，無奈她往哪兒走，宋薇薇的丫鬟就將她前面的路給堵住。

幾次三番之後，淩渺渺終於怒了。

她擡手就甩了那丫鬟一個耳朵，‘啪’的一聲重響，丫鬟捂著臉跑回宋薇薇身後。

宋薇薇指著淩渺渺怒罵道，“好啊你個淩渺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她擡眼，看了宋薇薇一眼，“我看你了，怎麽了？”

淩筱筱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戲的態度冷眼旁觀。

“沒有我們的幫扶，二姐姐生活得一定很艱辛吧。”淩渺渺笑得很甜，嘴巴卻很毒，“不然怎麽會連自己昔日的情敵都要好生巴結，做妹妹的看到姐姐如此委屈，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淩筱筱怨恨的瞪了她一眼，嘴唇抿得緊緊的，垂下的手卻握成了拳頭。

宋薇薇被氣得不行，沖上來揚手就想要打淩渺渺，淩渺渺一手抓住她的手，反手一甩，宋薇薇的臉上留下五個清晰的手指印，那力道比打丫鬟時還要更大。

宋薇薇叫上身邊的丫鬟齊齊上陣，也不管自己的身份面子，她現在心裏就只想把淩渺渺那張臉給撕了碎了。

打群架這種事，淩渺渺是沒有經驗的。被前後夾擊她也顯得很狼狽，淩筱筱嘴裏說著不要打了，上前來拉架，暗地裏卻狠揣了淩渺渺兩腳。

街邊全是看戲的吃瓜群眾，淩渺渺想著今日真是不走運，她該帶上她家那個小潑婦的，誰想到她就隨便逛個街也能碰上打群架的呢。

淩渺渺仰望著那騎在自己身上將自己壓得死死的宋薇薇，她笑得有些癲狂，一手抓著她的衣領，眼看著巴掌就要往她臉上招呼。

“住手！”

就在這一刻，終於有人不再吃瓜，出來伸張正義。

淩渺渺還沒看清來人，只覺得身上一輕，宋薇薇已經被人粗暴的扯起來甩在一旁地上，淩筱筱因離著宋薇薇比較近，也被她拖帶著跌在地上。

身上重量猝減，淩渺渺立即爬起來，再看身邊這位見義勇為的兄弟。

“阿君？！”

眼前的少年穿著低調奢華，眼神淩厲，和她之前認識的梁萬君感覺很大不同，小半年未見面，他竟然……真的比她高了些。

淩筱筱也認出了梁萬君，她手指著他沒忍住形象就罵了出來。

“又是你這個怪人，當年若不是你從中阻攔，我三妹妹現在早嫁人過好日子了，你為何一直要糾纏我三妹妹。就憑你，難道還想娶她不成？別做夢了，破船還有三千釘，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她是我們淩府嫡女，是不可能嫁你為妻的，你就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當街和妹妹爭吵有損名聲，可替妹妹著想而教訓對妹妹有不良企圖的人，那就是另當別論了。淩筱筱被連累跌倒在地鬧了笑話，心裏本就不舒服，見著梁萬君，一腔怒火都沖他發了。

淩渺渺受不了淩筱筱如此借題發揮，隨手將梁萬君一挽，“誰說我不可能嫁，我若看對了眼，就算他無權無勢，我也願意嫁她。”

“你真願意嫁他？”

“你真願意嫁我？”

異口同聲的反問，來自於淩筱筱和梁萬君。

淩渺渺偏頭看向梁萬君，呃，離得近了看他時不得不擡頭仰望，這種感覺好奇怪……明明以前她都可以略微俯視他來著。

“我願意啊。”如果我看對眼的話。這不是還有補充條件嗎？淩渺渺當著淩筱筱的面卻不想落了梁萬君的面子。

這可憐的男配，上一世被女主哄著做了備胎，為女主肝腦塗地死而後已，重活一世卻被女主嫌棄成這樣，大概是因為他是她帶回府的小廝，本能的厭惡他吧。

淩筱筱恨恨的瞪著淩渺渺，不再說話。

梁萬君嘴角不自然的咧開，似笑非笑的模樣，看得淩渺渺有點懵。

要命哦！他的側顏怎麽會這麽好看！

梁萬君轉過身，面對她而立，他伸出手，替她理順被扯亂了的頭發，蹲下身，替她拍凈裙角的灰塵。

一旁的三個女子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這麽大庭廣眾的他對她如此親昵，真是……太……不要臉了啊！

淩－不要臉－渺渺低下頭，只看到梁萬君頭頂烏黑的發冠，這種漫畫般的場景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感覺好不真實。

忠犬男配真的可以是她的嗎？

梁萬君看淩筱筱的眼神不再含情脈脈，而是一種別樣的疏離。淩渺渺剛開始就已有所察覺，當淩筱筱對他出言不遜任意辱罵時，他眼裏沒有一絲波瀾，根本不在乎她的詆毀。

可他問她‘你真的願意嫁我’時，也沒瞧出他有多喜歡自己啊。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頭發，他剛巧站起來，淩渺渺快速縮回手，雙手背在身後，像只偷腥的貓兒，差點被抓了個正著，臉上有一絲絲的窘迫。

“我們走吧，以後別再招惹這種名門潑婦，你一小姑娘家家的可吵不過她們。”梁萬君輕飄飄一句話，說得圍觀的人都噗嗤一笑，名門潑婦，這個詞可真新穎。

明明淩渺渺和宋薇薇、淩筱筱等人年紀相仿，相差不過兩歲，被梁萬君這麽一說，卻是顯得淩渺渺嬌小柔弱，和那已婚婦人完全不一樣的區別。

“淩渺渺你就是個傻子，放著條件那麽好的段公子你不嫁，你非要跟這麽一個窮小子，我且看著，你以後有的是躲起來偷偷哭的日子。”

淩筱筱指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再次破功大罵。

淩渺渺揮揮手，連頭也沒回，不願與她多作糾纏。

“阿君，你說我二姐姐是潑婦哦？”想起名門潑婦這個詞，淩渺渺仍忍不住偷笑，咋想出來的，說好的要一輩子守護的女主呢。

“都那樣當街拉扯撕打還不算潑婦？”梁萬君不以為然的聳聳肩，他一點沒有誇張。

“可她是我二姐姐誒，淩筱筱誒，你不是以前挺喜歡她的？”

梁萬君頓了頓，停下腳步。淩渺渺隨之也停下來，仰頭看他。

微風吹過，將她的頭發吹亂，淩碎的遮在她眼前，淩渺渺想著自己此時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不堪吧。

虧她還有心情在這和他糾結這些小破事，這一路走來跟個女瘋子樣的，不是應該先回去叫琳兒替她重新梳妝才是麽。

重點是，梁萬君的認真嚴肅臉看得她心裏發怵，他以前也會這樣凝視她，可通常都沒什麽好結果。

她下意識的手撫上脖子，她的這一舉動被梁萬君瞧在眼裏，他眼神深邃，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還比你矮一截呢，瞧瞧現在。”梁萬君這話說得淩渺渺有點懵，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也沒個準話。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梁萬君將她送回了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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