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個角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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甸甸的情愫。

“久歌,我想給你的,一定要是你想要的,所以……”簡寧還沒有說完,電話鈴又響起來了。

“你在哪?我想見你,我真的想見你,求你,就見見我,哪怕一次也好……啊寧。”鮮明的聲音,隱約的傳出。

我看到簡寧微微皺起的眉頭,蹙成一絲不忍。簡寧是淡漠的人,對待旁人如此,對待七七卻不是。

七七,始終不是旁人,也不該是旁人。

掛掉電話,他思考著什麽。

“去看看她吧。”我說。

“可能還是不去的好,七七需要想明白一些事。”簡寧片刻的猶豫,但還是堅持。

“但我們決定訂婚之後,你還沒有單獨和她說過。”

“訂婚只是我們之間的事情,本來就沒有必要同她交代什麽。久歌,有些事情,你不用在意,我會處理。”

我點頭,不再多說。簡寧的結束語,就是他決定的意思。對於他的了解,他就是那樣一個人。簡寧是懂得愛情的人,簡寧是懂得生活的人,簡寧也是懂得原則的人。也是懂得,他想要的是什麽的,那樣一種人。

那天的午後時光,顯得尤為的漫長,溫暖,閑適。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改造的小區計劃,實行過程中,始終少了些綠色的痕跡。但對著院子外面的路燈,迷迷蒙蒙的光輝,心裏還是緩慢的流淌過一種過於安逸的滋味。

手機卻在這時候響起來,對著號碼,不禁有些局促。

“久歌,我跟你不一樣。”

“我知道。”我無奈的嘆氣,時光荏苒,從前那些陽光下歡笑的日子,好像還沒能來得及完全銷聲匿跡,而如今的我們竟然迫不及待的恍如隔世了。

“不,你不知道。或者,你認為,這只是我的執念,我固執的追求著當年就認定喜歡上的男孩子而已。

林久歌,我不會放棄,不肯放棄的,是那個我想要的樣子的生活。應該有簡寧,有我,沒有你!久歌,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你選擇了江離安和你們荒唐卑劣的過去。從你離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失去了擁有他的所有意義。

簡寧對你來說,是休息,是溫暖,或者就是其次而已。可是對於我來說,他是全部,是最好的,是我做好的選擇的堅持。所以我不會放棄,我跟你不一樣,他對於我的意義,與你,天差地別!”

陸七七沒有等我回答什麽,就直接掛掉電話。長夜的序幕,就是這樣的開端。我默默的想著,看著,這迷蒙的時光,忽然間,那樣的孤單。

“小久。”身後的聲音,還是溫柔的。

“媽?”

“不早了,別站在這裏了,現在晚上開始涼了。”

我看著她頭上銀白的蛻變,諾諾的避開目光,說:“知道了,這就回房間了。”

“小久,小寧這孩子真的是不錯。你不在家的時候,他常來看我,還帶水果來。”

“我知道,他很好。”我不在的日子裏,簡寧代替我陪伴著我的媽媽,一想到這些,心裏就酸澀的厲害。我沒辦法告訴媽媽,我的心裏,大片大片的憂傷的來源,似乎就是從這個家開始的。我該怎麽說,我寧願那個支離破碎貌合神離的家,能夠長久一些,更加長久一些。盡管支離破碎,即便是貌合神離。但至少,爸爸還是在的,媽媽還是不孤單的。

可惜,連時光也留不住……

“媽老了,沒有什麽別的指望了,只要你過的好。媽媽的婚姻是不幸福的,所以還是想要告訴你,結婚和戀愛終歸是不一樣的,最重要的,是找個對你好的人,能踏實過日子的人。”

踏實過日子嗎,簡寧的確是。

“我知道,我和簡寧既然已經訂婚了,以後就會好好在一起過日子的。媽,你也早點睡吧,過了時間你不就是容易失眠嗎?”我說。

媽媽點頭:“還有一件事,你訂婚的事情我告訴了你爸爸,這兩天,他可能會過來一趟。”

我楞住,很多年,沒有再見過爸爸。

“我知道了。”我淡淡的笑。

媽媽看著我的笑,似乎被刺傷了般的搖搖頭,然後離開。我收起笑容,這場從小到大的戲劇,什麽時候落幕呢?可是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出演,只要到達某個觸發點,自然而然的入戲。連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人生如戲還是戲如人生了。

爸爸,嗎?

記憶裏,那個文雅的人。

那是最後一次,在他迫不及待的離開家之前,對我說過的話。此後,經年,再無彼此的消息。

“小久兒,你能原諒爸爸嗎?”

“爸爸最需要的不是我的原諒。即使你和媽媽分開,媽媽還是媽媽,爸爸還是爸爸,對不對?”十六歲的我,略帶理想主義的問他。

爸爸的眼眶卻有些濕潤:“是,媽媽還是媽媽,爸爸還是爸爸。”

“爸爸,世界上有永恒的愛情嗎?”同樣的一句話,那一年,我也問了簡寧,那場戲劇落幕前的唯一觀眾。

“有吧,生活會改變一個人,時間和際遇,都會改變一個人。小久,有的時候,有些感情,甚至改變到讓人無法承受。等你,長大了就會懂得。”

記憶裏,爸爸的面容,都還是當年的樣子。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老了些,只記得那時候他文雅的樣子,卻帶著悲傷的眼睛。

我和簡寧坐在學校的操場上,仰躺而下,分享著耳機裏的旋律。

“離安的聲音,還是和當年一樣的幹凈,特殊的味道。”他睜開眼睛,望著滿天的繁星說。

我側過頭看著他,嵌入夜色中仍舊完美的過分的側臉,問:“還記得我當年問你的那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永恒的愛情嗎?”

我沒有立刻聽到答案,而那張完美的臉頰,近在咫尺,唇上熟悉的溫度,填滿了整個空虛的夜色。

“久歌,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淚水,就這樣不期而遇的迸發,我將頭埋進他的懷裏,看不到星辰和月華。時光,飄飄蕩蕩,那一年的我們,這一時的我們。

總有些人,從未離開,真好……

☆、光線,就在盡頭

訂婚,我們並沒有特意操辦什麽。而簡寧的父母則提出,至少要一家人吃一頓正式的飯才行。我和媽媽商量,她只是說一切我做主就好。我看著媽媽面上溫和的笑容,皺紋裏的笑容,心裏緩慢的流淌著悲傷和幸福交疊的情緒。

入夜,緩慢的彌漫在夜色空氣裏的寧靜,待著一絲若有似無卻始終無可忽視的落寞的滋味。訂婚的時候,那個我該叫聲爸爸的男人也是要來的,媽媽,簡寧的父母,大約也就是這些人了吧,我們並沒有打算太過隆重。

訂婚的那一天,就像往常一樣的到來,沒有過多的裝飾和準備,簡寧一大早就來家裏等我了。

“來的太早了,還沒準備好呢!”媽媽邊說著,但笑容已經綻開。她是真的很開心,已經拾掇自己很久了。

“其實,本來也沒必要去酒店,但爸媽始終堅持還是要有些排場的。”簡寧邊開著車,邊側頭對我說。

我淡淡的笑笑,心裏一種許久沒有的暖意,卻是緩緩的流淌著,跟那麽多年的沈默相比,這樣的簡單的幸福和被確定的關心,真的,是甜的,暖的。

“久歌,想什麽呢?”我反應過來,簡寧已經停車,轉過頭,車窗外就是酒店門口。

“沒什麽。”我搖搖頭,對著簡寧微笑。

如果說,唯一有什麽不安的,大概就是要見到爸爸了吧。

“久歌,來了啊。”簡媽媽拉住我的手,並對著媽媽微笑。我知道,以後我就有了兩個媽媽了,一個蒼老失去了愛人,一個仍舊美麗體悟著歲月的流逝。想到這裏,心裏始終還是緩緩的蔓延著一種悲傷,所幸,是被憐憫的悲傷。

“小久,蘭心。”這個聲音,男人的聲音,當我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感受到另一只手裏,媽媽忽然之間待著顫抖和潮濕的驚慌。

“爸爸。”我擡起頭,看向他。而他看著我的目光裏,帶著陌生的慌張,轉到媽媽的時候,又是一陣渺茫的疏離。

我知道,這就是我的爸爸。盡管他的面容多了歲月公平的洗禮,他的頭發也了白色的痕跡。但那雙眼睛,清亮又悄悄透著薄情的眼睛,就是我的爸爸。

“叔叔。”簡寧已經停好了車,也上來了。

“呵呵,小寧啊。”他看著簡寧的目光裏,難以掩飾的讚嘆和欣賞。的確,簡寧就是那種無論是誰都無法忽視光芒和信任感的人。

曾經,在我的眼裏,爸爸也是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然而,現在的他,站在簡寧的面前,仍然是蒼老了太多,疲憊了太多。

“叔叔,阿姨,爸媽,都坐吧。都是自己人,不必有什麽禮數了。”簡寧說著,看向他的父母和我。簡爸爸和簡媽媽也就自然的走過去,我拉著媽媽一起,簡寧則跟在爸爸的旁邊。

一頓飯,接近尾聲,一直都是安靜卻不顯沈默的。簡寧知道在何時的時間說出什麽樣的話來,也知道,不合適的時間,保持如何適度的平靜。我並沒有說太多,但看著面前的五個人,幾乎恍惚在不久之前,這樣的場景對我而言都是天方夜譚一般。

而如今,我有了未婚夫和公公婆婆,見到了許久不曾見到的父親。

然後,江離安,仍然在沈睡……

“不好意思,這裏已經被預定了,您不能隨便進來……”本來簡寧已經準備站起來最後敬酒什麽的了,外面卻忽然吵吵嚷嚷起來。

“我出去看一下。”簡寧說著,放下酒杯,朝門口走過去。

我看著他走出去,想著要不要也跟過去看一看怎麽回事,媽媽悄悄的拉住我的手。我打消念頭,感受到她的不安。

“怎麽了?”

“你去跟你爸爸說兩句話吧,這些年,他一定是想你的。”媽媽說著,移開視線裏的無助。

我笑笑,如果真的想,為什麽不來找我呢?

“好。”但我還是這麽回答了她。

“爸。”轉到另一邊,喊他。這個,曾經應該成為我生命裏保護神的男人。這個臨時離開,消失在半路,只留下遺憾的男人。但我仍然知道,他是給我生命一半的人。

“小久啊。”他的臉有些紅,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但我已經記不清,很久之前的爸爸是否就是喝了酒會臉紅的人了,因為真的已經很久了。

“爸爸很高興的,小久,看到你跟小寧終於在一起了。這孩子真的是很讓人放心的。”

“是,簡寧的確很好。”

“小久,這麽些年,爸爸沒能好好照顧你。”

“我和媽媽,過得都挺好。”我微笑,經過的年月,早就失去了語言。

“哎,對了,你有個妹妹,下回帶你見見吧。”

妹妹?我皺眉,似乎能夠感受到身後的媽媽,愈加僵硬的靈魂。

“沒必要特意帶過來了,遇到就認識下好了。”我說。

“哦,呵呵,也好。”他的笑容始終是有些尷尬和幹澀的。

“小寧這孩子怎麽回事,怎麽還不回來?”簡媽媽有些擔心的看著門口。

“我去看看。”我起身走過去。

打開門,眼前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勻稱而妖嬈,空氣裏卻帶著淡淡的讓人作嘔的特殊的氣味。

“七七?”我有些不確定的喊。

她轉過臉來,目光裏全部浸染著呆滯,看到我的時候,又好像逐漸的浸潤出了一種瘋狂。

“簡寧?”我不可置信的瞪著面前的景象,甚至來不及想發生了什麽。

七七轉過來的身體,露出了黑暗角落裏的人影。簡寧修長的身子就那樣坐靠在墻上,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生機一般的垂落著雙手。

我撲過去,一把扯開陸七七。

“簡寧,簡寧你怎麽了?”我推推他。

可是簡寧始終低著頭,抿著嘴唇,臉色慘白一片,額頭上冒著細細密密的汗。他的眼睛緊緊的閉著,眉頭鎖住,呼吸清淡的似乎隨時可能消失一樣的脆弱。

我頓時覺得天和地在旋轉,暈眩之中,簡寧白色襯衣之上,鮮紅暈染開來的那種液體,混雜著空氣裏食物的味道,令人作嘔。

“你做了什麽?陸七七!你做了什麽!”我瘋狂的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女人。她的手裏,還握著什麽東西,似乎是一把匕首,但我已經感覺不到什麽恐懼和驚慌,我只是不可置信,超越整個此時此刻存在的不可置信。

陸七七眼神裏的瘋狂,在我的驚叫聲裏,瞬間隱滅,只留下呆滯,近乎絕望的呆滯。

“我做了什麽?天哪,我做了什麽?我究竟做了什麽!啊……”她忽然仿佛再也受不住一切思考的可能性一般的跪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頭,瘋狂的叫,再擡頭,目光穿透我,看著簡寧胸口暈染開來的紅色,鮮紅色,然後再叫喊,再擡頭,再叫喊……

周而覆始的像一個被詛咒的木偶,使命和宿命交替重疊在鮮紅色令人作嘔的痛苦和絕望裏,沈淪到不能呼吸,也忘記了呼吸。

包廂裏的人們,此時也沖了出來。我迷迷糊糊的記憶裏,看到誰暈倒了,誰撲了過來,誰在慌張的拿出手機打著電話,誰在拉扯著我的身體,我麻木的看著,聽著,直到看不到,聽不到,世界從此安靜了聲音……

再然後,我看到很多人跑了過來,分開了我和簡寧原本依偎著的身體。他身體裏的溫暖一下子離我而去的時候,我開始分不清眼前今時究竟是什麽日子。分不清,視線裏逐漸遠離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女的已經當場死亡,那個男的還有呼吸,趕緊送搶救室!”

……..

嘈雜的聲音,在時光的倒流裏,卻變得異常的清晰,清晰到好像那一天的一片樹葉墜落的痕跡,我都能分明的回憶起來。

那一天,也是這樣,世界失去了聲音,天和地的眩暈,作嘔的氣味,恐慌的麻木,混亂的呼吸,所有的一切,就像是重演,又像是預告。

“他不會死的,對不對?”是誰在跟我說話。

我抽痛的神經和意識,使得眼前重新恢覆了視線。

陸七七漂亮的面容,此刻布滿了悲傷和絕望,決絕的痛苦。

“久歌,他不會死的對不對,啊?求求你,求求你告訴我,就一次,就一句。他不會死的,對不對啊?”她抓住我的手,顫抖的厲害的雙手。

我看著她,麻木的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我不知道。”

“啊……啊……啊……”她死死的抓著我,好像抓住的是那個人的命一樣的用力。

我看著她痛苦的扯著自己的頭發,痛苦後悔絕望嗎?但我還是聽到我的聲音,冷漠的對她說:“陸七七,要是簡寧死了,你就也死掉好了。”

我惡毒的嘴臉,我都能想象得到。

可是,我還能不惡毒嗎?好像幾分鐘之前,我還以為,我是可以幸福的,一切都是可以過去和重來的。不過,一切都是我以為而已。

“呵呵,呵呵呵……我死掉,是啊,要是他死了,我肯定是要死掉的。”陸七七的樣子,就像是失去了等候已久的心臟的病人,可憐,可怖。

我不再看她,站起身準備離開,正面沖過來的幾個警察看看我,再看看身後的陸七七,然後穿過我。我沒有回過頭,而是一直朝著走廊的盡頭走過去。

光線好像就在那裏,在不遠處,又好像,根本走不到盡頭。酒店的走廊,寧靜遙遠的忽然之間恍惚起來,就好像很多年前的天臺,有那麽一個少年,如同陽光的饋贈,美好白皙的臉頰,近乎透明在不遠處的目光裏。

我們,從一開始就只是想著,想著活成一副自己樂觀的模樣,罷了……

☆、深淵,啟明

大一那年的夏天,回憶起來,有些費力的時間延遲,似乎。

已經,是六年前的日子了,遙遠的就像天邊雲霞的軌跡,捉摸不定卻偏偏難以忽略。

“ 人,之所以為人,人和其他動物,植物,的區別嗎?”我問老羅的時候,還是有些擔心的,他可能根本沒辦法理解我的意思吧。

“我想,那就是人的自主選擇性,自由驅使□□。人可以自由的選擇我們想要的生活,信仰,狀態,區別於其他的動物和植物大多數情況下的屈從於被迫安排及其本能。

或者你也能發現,事實上,許多的人類,都可以去安排這種被迫和本能驅使性對待於這個世界上的其他生物。但是對於人本身而言,這種驅使性卻是相對而言的公平。我們可以選擇,也同時具備這樣的權利。即便是痛苦,即便是艱難,我們每一個人,本身上,都是可以自由的選擇想要的,不想要的,生活本身的。

當然,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人類可以如此。那些因為某種原因,或者是巧合,獲得了這樣的自由性質精髓的動物亦或是植物。我想,在本質上,並不輸給任何的人類。這也就是各種小說幻想之中的精靈的來源吧。”

我略帶震驚的看著他,藍色深邃的眼睛,半長的頭發,似乎總是朝著右邊的劉海有些微微柔軟的弧度。皮膚的白皙,不是江離安和簡寧的那種透徹的感覺,而是真正的色彩,真實濃厚的白色的樣子。

彼時的校園,還是記憶裏的樣子,帶著溫暖的風的氣息和花開的預告。天空裏的藍色,可有被肆意的采集觀賞,人類的心情,被一種名為青春的東西賦予了更加深邃的含義。

“你懂得還真多。”

“中文,中國的文化,真的相當有趣呢。”老羅的笑容,一直是我見過的,最開朗真實的笑容,如同他這個人一樣,簡單而真實。

有些人,你總是忘記了很久。但等到人生行走到某一個時刻,在一個瞬間忽然想要找到他,才發現,不知道何時何地,已經徹底的丟失了彼此最後的痕跡。我想,之於我和老羅,就是這樣了吧。曾經的被荒廢,以後的,再沒有以後。

“久歌,久歌……”輕聲的呼喚,將我拉回現實的時間點上。擡頭,視線清晰的當下,是簡寧虛弱蒼白的面孔。

我回過神,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總是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以前的人,至於老羅的那些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它們如此深刻的留在了記憶的鴻溝裏,保存完好,不曾風幹。

“要不要喝水,哪裏難受嗎?”我問他。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昨天半夜簡寧醒過來一次,沒說幾句話,就又睡過去了。醫生倒是說,沒有什麽生命危險,但是傷口要好好保護,需要靜養和放松。

“有點口渴。”他的聲音有些嘶啞,輕微到連呼吸都帶著虛弱。

我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並試過水溫,才遞給他。

簡寧伸出手,卻微微皺眉,我傾身向前扶過他的身體,再把水杯遞過去。簡寧的嘴唇幹澀蒼白,薄薄的抿著水流,卻顯得秀氣十足。

我呆呆的看著他喝水,沈默的思考著,為什麽,那樣的夢裏,出現的是人是老羅呢?

“七七她……”簡寧開口,說了一半,卻又停下了。

“被警察帶走了。”我淡淡的說,對於陸七七,如果說之前是憐憫或者無關的心情,那麽看到簡寧渾身是血,緊閉雙眼的昏死在酒店走廊的時候,我就開始恨她了。

“別怪七七,也是我太急了。”簡寧卻出乎意料的為她辯解。

“她差點害死你!”我有些激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一種麻木到極致的騷動著的不安和煩悶,就像我竟然開始恨著一個人了。而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恨過陸七七。

簡寧沈默,看著我的眼睛裏,卻有著光芒閃爍。

“久歌,大概你會覺得七七這次真的過分了。但是,對於陸七七,我一向是忍讓再忍讓的。”

“我知道,她對你用心了這麽多年,只不過,即使這樣,她現在做出的事情,實在是過分了吧。”

簡寧深深的嘆口氣,閉上眼睛,眼球的轉動裏,竟然帶給我一種莫名的悲傷。

“我並不是因為七七對我的用心,才對她另眼相看。你和她從小是朋友,但是久歌你的性子,幾乎不會真正的關心太多人。”

我有些默然,簡寧說的,是事實,即便和陸七七是多年的朋友,她的家我都沒有去過幾回,還是很多年前的稀疏記憶了。

“她並不像表面上的那樣光亮,她的生活,從很久之前開始,就像是個噩夢。”簡寧蒼白著臉,對我說起當年延續而來的一個故事,關於陸七七的悲傷,奇異將我帶進如同我那個矮小的家庭裏的沈默的母親一般的另一個女人的人生,陸七七的媽媽,她的人生。

關於這個世界,實在是令人作嘔的。很小的時候,陸七七大概就是這麽想的了。每天從學校回來,都會看到被叫做父親的那個人的背影,就這麽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喝著酒,或者是抽著煙。陸七七是討厭那種味道的,無論是酒還是煙,都像是某種叫不出名字的世界的引路人,帶著虛假的笑容和恐嚇的面孔,矛盾的令人作嘔。

媽媽還是總對她說,爸爸心裏是有苦悶的。

可是那又如何?

難道,他不是她的爸爸,不是媽媽的丈夫嗎?

爸爸的工資,算不上高,可以也並不是養不起一家人的地步。可是錢,都去了哪裏呢?媽媽為什麽還是每天在昏黃的燈光裏縫縫補補的做著手工,為什麽?

這些,陸七七從來沒有問過,但是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面容上獨特的表情和□□,都過早的教會了她猜測。她沒有問過的事情,答案重要卻不必要。

爸爸如果不愛媽媽,也不愛我,何必留下來呢?陸七七曾不止一次的這樣問過自己,問過灰蒙蒙的天空,問過清晨還沒有見到太陽的空氣裏的陰霾。

“她們家的吃穿用度,基本上都是靠著她的媽媽。她爸爸的錢全都是自己花掉,且認為是他自己好了。”簡寧淡淡的說著。

我想起我的爸爸,世界上總是有些人,明明約好了今生,卻中途離開,走到遙遠的地方,回過頭來,終究是一場必要的離別。

“七七她很少說起家人的事情。”我瞇起眼睛,分明的感受到陽光穿過醫院的玻璃窗,投射在眼角的存在感。

好像不久之前,我就這麽站在另一個病房裏。同一個醫院裏,有那麽一張同樣白皙幹凈的讓人移不開視線的面孔,浮浮沈沈的安靜存在著。心裏,恍惚的疼痛著,酸澀的感覺,莫名又清晰。

“你以為,是留下來好,還是幹脆離開呢?”簡寧問我。

我楞住,一時有些語塞。心裏緩慢的流淌著的那條河流,陰暗的令人作嘔的那種幽暗深處切實存在的痛苦的撕扯感又在蔓延。那種熟悉的感覺,我拼命想要逃避,卻仿佛宿命的感覺的包裹。

簡寧繼續說:“林叔叔還是愛你的,從他的眼睛裏看得出來。這些年,或許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不知道的地方,他是想著你的。到比起日日在眼前的折磨和忽視,不在乎,這一類的,好很多吧。”

我輕輕的搖頭:“如果真的想我,在乎我,他有太多機會,至少只是見到我的機會。可是這麽多年,父親這個角色,就是我生命裏的空洞。我倒是羨慕七七,至少能夠恨著和厭惡著。但我面對的,始終是虛無。”

虛空,比真實的情緒,更加的折磨人。

額角是細細密密的疼痛,隱約而真實。

擡起頭看窗外的時候,隔著窗戶濃厚的,不那麽清晰的的玻璃的顏色,能夠看到的陽光的味道,夾雜了悲傷的底蘊。

“阿姨和叔叔都剛剛回去,他們昨晚一直待在這裏,我讓他們回去休息。”我知道,試圖轉移的話題,還是明顯。

簡寧,又恢覆了那種淡然的面容,我卻覺得心裏堵上了什麽似的,不甘又琢磨不透。

這個世界上,是否有很多事情,你要學會留下痕跡,卻遺忘痛苦。貪心的人類,如我,就是這麽想的,奢望的。

簡寧,我看著眼前的簡寧,他什麽時候擁有了這樣的目光。

看著我的目光,帶著憂傷,清醒的憂傷。

我以為,我寧願,我要死在這樣的目光裏了。

手機鈴聲,穿破我們目光之間的凝視,像是一個寓言,一份禱告。

電話裏,護士的聲音,就像是夜半昏沈即將入睡之際,被子的長度,始終無法顧及腳頭和上身彼此都滿足的溫暖需求。就是這樣一種覆雜的令人難受的感覺。仿佛,剎那間,將我投擲去黑暗之所,無處逃離,無法救贖。

“他已經醒了,方便的話,能請您現在就過來一下嗎?”

這是,最後回蕩在我腦海裏面的所有聲音……

☆、宿命裏的物是人非

江離安,這三個字,終於還是劃開霧霾的碎片記憶,回到了現實。

真實又虛幻,無法避免和逃避。

江離安的病房,也在重癥監護,和簡寧就隔了一個走廊。進去房間的時候,江離安半躺在床上,側過頭看著窗外。

明晃晃的陽光,撒歡似得落在他臉頰的側面,一瞬間,竟然有種恍如隔世而來的陌生和疏離感。然而,事實上,我認識這個人,已經將近十年了。

他好像聽到了什麽,轉過頭來看我,那雙眼睛,清清淡淡的眉目,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臉龐,眉宇間淡淡的雲卷雲舒般的疏離。我忽然瞇起眼睛,根本看不清他的樣子。

“不要騙我,其實你是不是根本沒希望我醒過來?”他的聲音,清淡如同煙塵,在陽光裏肆意奔跑,轉彎,到達了我的眼前。

“你,想說什麽?”我有些無所適從,同時又卑微的恨著這樣一種無所適從的流露。偏偏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好像我一直對於這個人,無所適從著。

“久歌,為什麽醒過來的時候你不在?為什麽媽媽告訴我,你和簡寧要訂婚了?”他躺在那裏,看著我。他的臉色還是蒼白,虛弱的。目光裏的哀傷,好像懷揣著一個破碎的娃娃,無法釋懷。

“你還記得陳潔嗎?”我聽到自己聲音裏隱晦的顫抖,然後我在江離安的眼神裏看到了閃躲的痛苦。

“你,都知道了?”他的聲音,輕若無聞,可是我還是聽到了。午後的空氣,如此的安寧,靜謐的悄悄隱藏起每個人心底的秘密。

“你想我一直不知道嗎?”我痛苦的問他。心裏的那種緩慢流淌著的情緒,究竟是恨意,還是悲哀,我開始分不清楚。我也不想分清楚,那種疲累,失去全部堅持,我早就經歷過了。面前的這個男人,曾經的那個少年,我甘願為之放棄摒棄整個世界的抵抗,我們共同奔赴和執著過的青春裏的日子,我竟然都開始模糊不清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陳潔。至少,我對她,不是那樣的。”他臉色愈發的蒼白,帶著痛苦和無力,然後我看到眼淚,從他漂亮卻始終淡漠的眼睛裏滿溢出來,心裏頓時疼的像結了塊的奶酪。

他的手,始終放在身子的兩邊,關節處的青白,似乎些微透露著內心的蒼白。

我忽然想起,很多個夜晚,那些在橫店的時光,我們的貧窮,我們的共同的夜晚。

他的手,撫摸過我的身體的每一寸領土,我的靈魂和肉體,都是屬於這個人的。這,似乎曾經也成為了我最終的信仰。

好像又回到初中,高中時候的學生時代,是誰或者是另一個誰的聲音,還在說著,驚嘆著,悄悄的愛慕著,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手指間的寸寸輪廓,都被目光清晰的雕刻在回憶的沙漏底部,片片洗刷,難以消逝。

“久久,對不起,久久……”他低下臉,淚水,不斷的掉落,斷斷續續的聲音,涵蓋著沈睡了許久的痛苦的潮濕。

“我只是想活成我想要的樣子,像我們約定的那樣,對不起……”

我的心,忽然痛的一塌糊塗的,那些陽光燦爛,慵懶平靜的日子,我們的少年時光。相遇和懵懂,仿佛是冬季來臨前的預告,就那樣劃過眼前的歲月痕跡。

我想起了小學時候的那個小小的男孩,倔強的側臉;想起了高中時候,天臺上的少年在陽光裏瞇起眼睛的模樣;想起了郭靜演唱會外,他說起喜歡我的時候最美好的夜空;想起了決絕的夜晚,勇敢的列車,許諾的燦爛;想起了橫店孤獨的廣場,狹小的出租屋,一張床上的溫暖和落寞;想起了陳潔美麗的臉龐,攝影棚裏他們相擁的畫面;想起了,那本沒有寫完的書……

我們,只是一直,像當初說好的那樣,想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啊!想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啊?

可是,為什麽?可是,怎麽辦?可是,是不是早就是一場預言般的謊言?

天光背後,席卷而來的歡聲笑語。而我的眼底,所有的感官之下,只剩下了江離安低垂的眉目,潮濕的聲音,落下的淚水。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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