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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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又是去泗杭看高璮卓的日子,璧晗依舊是早早地出了門。秋日的清晨寒意甚濃,她把肩上的木蘭色披肩裹得更緊些,但從漸漸轉亮的天色看來,今天的天氣應該會很好。

走進病房的時候高璮卓尚睡著,璧晗也不叫醒他,只是輕步走到窗前,把帶來的花取代了舊花插到花瓶裏,又略略整理一下,而後才輕輕在高璮卓床邊坐下。

怎的這樣消瘦?

她看著他越來越瘦、面色也越來越差的一張臉,雙眉不自覺地擰起來,心裏又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揪住,痛得要緊。仿佛有感應似的,高璮卓就在這時醒來,清晨第一眼映入眼簾的人就是她,他面上滿足地顯出了高興的笑容。

璧晗見他心情好像很好,便也微笑,而後又道:“天越發地冷了,我想著給你帶點衣服和被褥來。”

高璮卓微微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一直看著她。

“上次你不是要我帶點水果來麽,你看看,都是你喜歡的。”璧晗起身把桌子上的小籃子拿過來放在床邊的櫃子上,笑意溫婉,“想吃哪個?我給你削。”

高璮卓聞言便挑了一個,璧晗隨即拿出籃子裏的水果刀仔細地削起來。

“璧晗……”看她低頭嫻熟地拿刀削著水果,高璮卓臉上的笑意慢慢消散,凝著她的眼神也越發不舍。

“嗯?”她依舊專心削著水果,沒有擡頭去看他。

“這段時日,辛苦你了。”高璮卓伸手為她把垂落額邊的碎發輕輕攏到耳後,手指順勢撫在她側臉,那溫度透過他發涼的指尖一直傳到心裏去,是最後的紀念。

被他這一句說的心裏一顫,璧晗眼底迅速蒙上一層水霧,眉頭又要皺起卻迅速用微笑掩過:“你我夫妻,怎麽會辛苦。”

夫妻。這個詞一下子劃痛了高璮卓內心——這本該是他用盡全力來保護的妻子啊,可現在卻讓她承受了所有的痛苦,讓她來頂住所有的災禍。

“今後再不會了。”他說完話,手從她臉上收回,五指緊緊攥在一起,好像是要存住這溫度。

璧晗只覺得他今日有些奇奇怪怪的,於是疑惑著擡頭去看他,只見他目光裏濃濃的不舍和歉疚絲毫沒有掩飾,她心裏一難過,眼裏的水霧又要漫上來:“怎麽了?”

高璮卓向前俯身抱住璧晗,那股寒梅香氣熟悉地環繞著他,他心裏一痛,雙眼霍地閉了起來。璧晗只覺一滴水從她耳後順著脖頸流下,滑到頸窩裏——是眼淚麽?她隨即輕輕掙開他,目光才對上他的眼,他的吻便即刻溫柔地落到她唇上。璧晗的眼淚也終究沒能忍住,滾燙地墜下來,落在被子上,迅速地化為一片圓痕。

手上的刀在這個時候被他拿走,璧晗猛然察覺不對,趕緊按住了那只手,滿眼驚詫地看著他:“璮卓你這是做什麽?”

高璮卓現在渾身的力氣尚不如璧晗一個女子,他拿著刀的手被她拼力按下,掙脫不得,便就如實告訴了她:“我這個樣子越拖只會越痛苦,不如趁早了結,你也不會再被我拖累。”

璧晗聞言只覺腦中一空,難以置信地望著高璮卓,隨即便是猛烈的搖頭,喉頭仿佛被死死堵住,澀痛著半天無法開口。

“我若是死了,霍霆宇就失去了籌碼,屆時你不受他威脅,就可以毫無牽掛地從他身邊逃走。我死了,你就自由了。”高璮卓定定看著她,又想起當初在錦屏,深夜裏她落胎時那樣鉆心的疼痛。他知道她心裏必然是傷痕累累,那目光一動,是萬般的憐惜與心疼:“你吃了太多苦,今後的一切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

璧晗聽完仍舊是猛烈地搖著頭,淚水一行接一行地滾落下來。她心裏此時抑窒得難受,根本無法說出話來。但高璮卓顯然是心意已決的樣子,她內心仿佛是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痛得頭皮都發了麻,可雙手仍舊是死死按住了高璮卓拿著刀的手。兩人沈默著冷峙了一段時間,忽然地,璧晗覺察到高璮卓的異常:他的手倏地開始微有顫抖,連同他緊緊捏著的那把刀,也開始抖動起來。

“璮卓,璮卓!”她知道他是癮癥發作了,一直按住他小臂的手趕忙撤開,雙手急忙扶住已經開始抽搐的他,眼淚再一次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刀子從不斷抽搐的高璮卓的手中掉落在被子上,但他仍舊極力試圖去抓住它。

“不要……璮卓,不要……”璧晗哭著去攔他的手,可高璮卓已經下了決心,她怎樣也無法使他打消念頭,只有一個勁兒地哀聲求他。

高璮卓抽搐的程度漸漸地加重,額角青筋都極為清晰地凸了出來。璧晗緊緊環抱住他,真真切切地感受著他的痛苦,她的臉緊緊貼他額角,纖瘦的身子盡全力地死死環抱住他。這時候她簡直哭不出聲音,她即便再緊地抱住他也不能夠停止這樣折磨人的抽搐和痛苦,心裏的絕望和無助和著痛蔓延至全身,每一處經絡都痛得那麽分明。

“璧晗……”在還有一絲理智尚存的時刻,高璮卓拼力艱難地開口,手指仍舊是不停地伸抓著,企圖去拾起那把水果刀,“幫……幫我,幫我……”

秋日的暖陽極明朗地照進來,刀刃反射著光線,格外明亮。璧晗閉著眼猛烈地搖頭,她怎麽可以讓高璮卓死!

“幫我……”高璮卓知道他抓不到那把刀子,便擡手緊緊抓住了璧晗的手。璧晗猛然吃痛,雙眉緊蹙,一雙淚眼哀然地看著面容扭曲的丈夫,內心的絕望和痛楚像狂狼一樣劇猛拍來。

“我不能再拖累你……幫我……”高璮卓的雙腳也開始亂踢,抓住璧晗手臂的手也越來越緊,他已經難受得快要撐不下去。向來最是溫明的眼睛此時帶著難以承受的痛苦哀求著死死盯住璧晗的眼睛,眼白的部分已經染上了越發變深的紅。

纖細的手終於顫抖地伸出去拿起了那把水果刀,刀刃亦是顫抖著一點一點接近高璮卓的胸膛。璧晗抽泣著擡手舉刀,那晃動得不成樣子的刀刃最終還是又落下來,不敢朝著高璮卓刺去。

“璧晗,求你……幫我解脫……”高璮卓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只有抽搐和身體上的痛苦還在不斷地增強。他依然是死死盯著璧晗的眼睛,那裏面除了對死亡的強烈渴求,再無其他。

刀刃在明暖的秋陽中變得金光閃閃,那樣的光亮直直地刺痛了人的眼。刀尖刺進皮膚湧出殷紅的血,白色的衣服上即刻開出一朵又大又艷的血花,像是噩夢中魔怪張開的血盆大口般妖冶可怖。璧晗親眼看著自己擡手舉刀用力紮進了高璮卓的心臟,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如羽毛輕掃過面頰般拂過耳畔,極輕極輕仿如一聲嘆息,卻那麽牢固地烙進了她的心底。窗外的陽光暖暖地鋪了一地,一樹樹黃葉在此刻看著格外柔和,花園裏已經快要痊愈的孩子在父母的視野中愉快地奔跑,女兒推著輪椅上身子有些佝僂的母親慢慢地散著步,妻子挽著丈夫的手,緩緩地走在樹旁的石板道上,兩張面孔上是相似的溫柔的笑意……與溫暖有關的一切都被高璮卓病房裏閉著的窗子死死隔開,透過玻璃的秋陽忽地化作了冬日裏照在冰棱上的光,幽冷冰涼,直寒到人心裏去。

正午的瑯州,剛撂下電話的石警飛腳步十分地匆忙,面色忽然變得很是緊張。辦公室門口的侍從見他疾步而來,連忙搖著頭打個手勢,示意他霆少正在休息,不要進去打擾。然而石警飛並不理會,只是皺著眉連連敲了敲門,隨後便聽到霍霆宇帶著些閑懶的聲音:“進來。”

石警飛趕忙開門走了進去,心裏雖然很是擔心卻還是毫不猶豫地匯報了出來:“剛剛接到消息,載了邵小姐去泗杭的車,在回程的路上爆炸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把璮卓哥哥寫死了……好難過……

每次看到“那溫度透過他發涼的指尖一直傳到心裏去,是最後的紀念。”,自己都能把自己虐到……

然而還是把他寫死了,對不起啊璮卓哥哥,我還是愛你的,嗯,我是親媽,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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