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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之子於歸,宜室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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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泗杭的時候天氣又冷了許多,樹葉已經枯黃,好些樹上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光禿禿的枝椏露在涼風裏,幹瘦枯黑;薄而皺的落葉被風推趕著,淩亂地鋪在石板路上,滿是蕭瑟。天空倒是藍得純粹,暖陽毫不吝嗇地灑下一地光輝,可是那風太大,竟將空氣中的暖意悉數吹走了。

“風這樣大,可別老站在外頭了,當心著涼。”高太太從屋裏走出來,擡手輕輕為璧晗拍掉落在身上的桂花,而後又握住她有些發涼的手道,“你從錦屏回來瘦了好些,這兩天可千萬要補回來。回屋去吧,我讓下人給你燉了湯呢。”

璧晗卻婉婉一笑:“璮卓哥哥馬上回來了。”這話裏要等他的意思很明顯,高太太心領神會,也不再多說就徑自進了屋裏去,可心裏臉上都是歡歡喜喜的——沒想到他二人一同去了趟錦屏,進展竟然這樣快。

高璮卓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璧晗靜靜立在院中的桂樹下,一身藕色旗袍沈靜淡雅;她沖他微笑,那眉眼裏的柔和仿若蘭花香氣般婉婉,她如畫一般靜立在那暖橘色的夕暉背景中,幽幽的桂花香氣蘊開來,他雖沒喝酒,卻是覺得微醺了。

“有什麽事要同我說麽?”以前她是從不會在院裏等他的,今日倒是有些反常。

璧晗卻是被他問住了。之前在錦屏,只要他出去應酬,她在家中就必要等到他回來才肯歇息,沒成想如今等他竟成了個習慣。然而她卻不敢跟他說實話,一來是覺得“等你”這話說出來怪矯情,二來是她怕這麽一說會給他錯誤的信號,讓他繼續浪費更多時間和精力在自己身上。她是絕不想拖累耽誤他的。於是她繼續微笑,開口卻避過了這個話題:“出去了這麽久,今天在公司一定特別忙吧?”

“倒還好。”高璮卓也不追問,只是忽地想起了什麽,又說道,“晁雅月底要結婚了,我今早已經拿到了請柬,她同你這般投緣,我想著這兩天她應該會親自過來把請柬給你。”

他這話果然不錯,這晚八點剛過,晁雅本人就親自帶著請柬來高家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晁雅除了來發請柬,還想邀請璧晗做她結婚時的女儐相。因為前些日子晁雅一直帶著璧晗去各處逛賞,兩個女孩子之間的友誼也愈發深厚,於是璧晗不推辭,頗為愉快地答應了下來。

結婚確是件令人高興卻又無比繁瑣的事。縱然其他大事有晁齊兩家長輩共同商議操辦,但婚禮上的穿著和首飾還是需要新娘子本人來挑選的。因而這些日子裏璧晗一直陪著晁雅試婚紗、挑首飾,雖然有些累,但她已然不會總沈浸在濃濃的悵恨之中,臉上也綻著越發明朗的笑意,整個人的氣色也愈發地好。

轉眼便就到了月底晁雅結婚的日子。這天璧晗起得很早,特意換上了一件酡顏色的暗花旗袍,頭□□亮地挽起來,臉上搽了胭脂,再塗好唇,又把高璮卓送給她的嫣粉海棠花發卡別上,更襯得她格外嬌媚。她走下樓,高璮卓竟是在客廳裏等了她一會兒了。

“今天打扮得這樣漂亮。”高璮卓很少見她穿艷色的衣裳,今天不由得眼前一亮。且前些日子她在錦屏憔悴又消沈,而今竟如此明艷,他心中實在是無比高興和欣慰。

“晁雅結婚,我又是儐相,不打扮一下可要給她丟臉了。”璧晗抿嘴一笑,眼睛便微微彎起,如弦月一般。

高璮卓看她心情很好,自己心裏也更加快樂起來。他笑著把沙發上的一件牙色短鬥篷遞給她,溫柔地道:“天涼,把這個帶上。”

璧晗聽話接過,一陣暖意柔和地包覆著她,即便出門後屋外的涼風連連吹來,她身上也不覺得冷。

晁雅的丈夫齊遠出身醫藥世家,爺爺是泗杭城內人人皆知的名醫,父親是國內頂級的外科醫生,名聲赫赫;而晁家在商界也頗有地位,因而這一場婚禮辦得十分之隆重,前來祝賀的賓客也都是很有身份的人。婚禮並沒有在酒店舉行,而是在齊家名下的一處大宅,這座宅子靜坐在半山密林之中,可看盡滿山美景,實在是無比的幽然寧謐。

熱熱鬧鬧的,白天的時光一晃就過去了,夜幕降臨的時候,齊家大宅裏亮燈如晝,樂曲悠揚,一對璧人般配地站在廳中,齊家爺爺、父親依次向所有來賓致辭,賓客們紛紛舉杯相祝,晚餐也很快就要開始。然而突然間,朗朗的一個男聲清晰地響起來,輕愉間卻透著十足的沈穩:“有得如此佳兒美媳,齊大夫確是好福氣!”

眾人聞聲,忙不疊回頭去看來者是誰,極少數不甚知道他的,忙側身向身邊的人打聽他的身份;而大多數知道他的人,不由得大大地驚呆在座位上。高璮卓見是他,趕忙轉頭去看站在晁雅身後的璧晗。果然,方才還笑容得體的她此時已是猛然瞪大了眼,身體也不聽使喚地輕輕顫抖起來。

齊父見到他也是大為驚訝,而後立馬迎了上去,客客氣氣地道:“霆少日理萬機,今日竟抽空光臨,鄙人實感蓬蓽生輝吶!”

“齊大夫言重。當年宛西一戰您救家父性命於危急,此恩霆宇永生不忘。今日令郎大喜,霆宇自然要親來恭賀。”霍霆宇筆挺地站在那兒,禮貌地笑著,氣宇軒昂,朗逸不凡。但璧晗直直地盯著他,恨不得一耳光扇到他臉上去。霍霆宇同齊父二人寒暄著,齊父便忙不疊地請他坐到上席,而後才又給眾人介紹了他的身份。底下的賓客聽完齊父的介紹卻顯得局促了好些,站在晁雅身後的璧晗的臉色也越發的不好,但因她臉上搽了胭脂,一時間也沒人看出她的異常。

之後晚餐便開始了,璧晗因見到霍霆宇,心中有怒有恨,百味雜陳,哪裏還有胃口吃東西,於是就悄悄離了婚席,一個人坐在裏院抄手游廊的畫檐下。她沒法控制自己去想起霍霆宇,她真真是恨極了他,恨他一直在利用她,恨他一直都在欺騙她的感情。然而她還是會想起當初在瑯州,他抱著她無比緊張卻十分霸道地說“不許你走”;想起他從前線回來,緊緊地抱著她,無比溫柔地說著“我真想你”。他們之間有太多甜蜜的過往,她忘不掉,也不舍得忘。可是事到如今,對於這些過往,她唯一的選擇就只剩下埋葬。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來,璧晗的心像是被剜去了一塊肉般地痛: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愛的人是你,利用我、讓我恨的人也是你?

她正傷心地哭著,忽然就有一只手拿著一塊帕子為她擦去了臉上的淚。璧晗擡眼,見是高璮卓,他臉上的神情溫柔如昔,但眼神卻是無比覆雜。

“別受涼了。”高璮卓知道此時她是絕不肯回廳去的,因而也不勸她。但見她沒穿鬥篷出來,於是立馬脫了外套給她披上。她一直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裏映著幾點清冷的月光,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他看了更是心疼,心中對於霍霆宇的厭惡和仇恨也更加深了一層。

“你若是不舒服,我們可以早一點回家。”高璮卓心疼得要命,同時也害怕霍霆宇會對她做些什麽,他只怕一不註意,霍霆宇就會把她從他身邊帶走。

璧晗搖搖頭,她已經答應了晁雅當儐相,突然走開怕是不好。況且為什麽是她要避開他?明明是他傷了她,他對不起她,難道不該是他害怕再見她嗎?!她憑什麽躲?!這樣想著,璧晗忽然間就有了一股強大的勇氣。她深深地吸一口氣,擡手擦幹臉上的淚痕,轉頭沖高璮卓微笑:“我們進去吧。”

高璮卓沒想到她竟堅強至此,心中大為驚訝之餘更是有滿滿的心疼。他正想扶她起身,卻見她發間落了些許碎葉,於是柔聲道:“頭發上有葉子,我給你取下來。”

璧晗聽完乖乖應了一聲,而後特意向他偏了偏頭。月光柔柔地盈了一院,風中偶爾送來些桂花的殘香。霍霆宇默默地立在游廊盡頭,深潭般的眼睛帶著銳意盯著檐下的一男一女。高璮卓右手未動,只擡了左手伸在璧晗發間,而她又偏頭向他,這在霍霆宇眼中根本就是一副她靠著他,他撫著她的圖景!霍霆宇心裏如何忍受得了!但他絲毫未動,身子也越發僵硬起來,心裏的火越燒越旺,拳頭也越攥越緊。最終他實在看不下去,才壓著滿腹的旺火回了廳去。

婚宴還在繼續,年輕人們圍著一對新人起哄,同時也不放過男女儐相。璧晗明明喝不得酒,可對於湊到面前來的酒杯她竟都來者不拒。高璮卓想攔卻攔不住,同時他知道她心裏難受,只是想借酒精來麻醉自己罷了。上席的霍霆宇見她如此心裏更是痛疚得難受,可他卻什麽都不能做。他盯著已經快要喝醉的璧晗和她身邊心疼皺眉的高璮卓,手裏的酒杯都差點兒被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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