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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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正是學堂放學的時間,璧晗在回家路上買了一份報,見報上說垚家口一戰,邯軍與南方政府正是膠著,心中對霍霆宇的惦記更變為了擔心。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關註著報上對垚家口戰役的報道,一聽說邯軍同南方政府激戰的消息,她的心立即懸得高高的,就連聽見高振言同井雲一談論這戰事時心裏也是慌慌的,好幾個晚上都是因為擔心霍霆宇的安危而不能入睡。尤其是前幾日,報上登了一張霍霆宇在前線的照片,她緊緊地攥著那份報紙,仔細地盯著那張只是霍霆宇側面的照片竟就忍不住哭了起來。這會子見了戰況膠著的消息,她的心更是死死揪在了一起。

“回來了?快換件衣服出門去吧,璮卓等了好一會兒了。”璧晗才一回到家,便聽得高夫人道。

“哦、哦!”她這才想起前兩天答應要陪高璮卓去一個宴會的,方才因為垚家口戰役的事兒竟將這個給拋到腦後去了。

她連忙跑回房,挑了一件新做的白底嫣粉茶花的緞面旗袍,趕忙挽了個頭發,又將霍霆宇送她的舶來品手鏈戴上,隨後就同高璮卓出了門。

這個宴會是由高璮卓一個生意上的朋友辦的,去的人也大多是同他在生意上有過合作的人,因而喝酒交際就免不了。高璮卓怕到時不能夠很好地照顧璧晗,便就托那個朋友的妹妹,同璧晗年紀相仿的晁雅一直陪著璧晗。晁雅是個活潑的姑娘,一來二去就同璧晗成了朋友,因而在這個宴會上,璧晗並不感覺無聊。

席散的時候是深夜了,高璮卓同璧晗坐上汽車,這時他才發現她臉上泛著明顯的酡紅,像是喝醉了:“你今天喝了許多酒?”

“一點,”璧晗如實道,“被晁雅和她的朋友起哄著喝了幾杯葡萄酒。”

“頭暈嗎?”高璮卓見她略蹙著眉,不禁就有些擔心。

“有一點。”璧晗點點頭,卻微笑,“你別擔心,我吹吹風,涼快一些就好了。”於是她就靠到車窗邊去,涼涼的夜風刮過來,她覺得涼快、舒服多了。

誰知道這風壓根就不該吹,一吹了風,璧晗原本只是有些頭暈,這會兒竟又多出個頭痛。實在是頭暈頭痛得難受了,璧晗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來想休息一會兒。高璮卓也不勉強她,只是快步進屋裏想給她倒杯茶。璧晗難受地伏在石桌上,呼吸都沈促起來。突然,她感覺身上多出了一份額外的重量,濃濃的酒氣和滾燙的鼻息直直噴到她臉上來,帶著醉意的男聲含混不清地在她耳邊說道:“你個小妖精,方才不見你,原來實在這兒藏著呢!快讓我親一個……”說著,一雙手就在璧晗後背同腰間亂摸,一張嘴也沖著她的臉親過來。

璧晗被這人嚇得不輕,連忙驚恐地尖叫起來,同時也用力地想要推開那人,但卻無果,還反被那人壓在石桌上,動彈不得。高璮卓就在這時疾速沖了出來,伸手抓過壓在璧晗身上那個人的衣服,用力將他從璧晗身上拽開,不由分說照著他的眼睛就是狠狠一拳。見他還要上前,擡腳對著他的肚子用力補了一腳,那人隨即重重跌坐在地上。

“出什麽事了?”璧晗這一聲叫把已經睡著了的高家二老都給引了下來,生怕是出了什麽事。高夫人只見高璮卓小心地攬著雙手緊緊護著自己的璧晗,緊張卻溫柔地安慰她,而小兒子高逸珩是滿臉醉意罵罵咧咧地跌坐在地上,當即就明白了所有,隨即指著高逸珩便罵:“你這個不長進的,一回來就把家裏鬧成這個樣子!你要是把璧晗傷著了我準跟你沒完!”罵完便又瞪向一旁的管家:“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地把他弄回房去!”

高振言生氣地看了一眼被管家扶著,酒氣熏天的高逸珩,只怒聲罵了一句“混賬東西”,而後趕忙讓高夫人去照顧璧晗。璧晗始終是個女孩子,高璮卓不方便總是守著她,所以心中雖然很是擔心,卻也不好做些什麽。

翌日

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高逸珩才睡醒過來。因白天高振言和高璮卓是去了公司的,所以這時只有高夫人和璧晗在吃午飯。他一落座,原本同高夫人聊著天的璧晗忽地就不說話了,臉色也不十分好看,高夫人當然明白她的心思,當即放了筷,嚴肅地看向高逸珩:“這是你璧晗妹妹,還記得嗎?”

高逸珩聽了,便仔細瞧了瞧璧晗,而後忽地笑起來:“還真是!母親你不說我都認不出來了!”

“你邵伯伯去了,璧晗今後就住在咱們家裏了,你可少欺負人家!”

“瞧您老人家說的,我是這種人嗎!”高逸珩揚揚下巴,一副不上心的模樣,“再說了我一年在家才幾天吶,哪兒就欺負她了。再說小時候我可經常帶著她玩的,是吧?”說最後兩字時他是看著璧晗的。璧晗想起小時候他時常帶著自己去看皮影戲,便就微微笑了一下。

“今兒妹妹放假呢吧?要不要我下午帶你去到處看看?北街上有家商店裏賣的舶來品可漂亮了……”

“去去去,帶她出去的事兒有你二哥呢,你少帶她去什麽不正不經的地方。”高夫人生怕他把自己撮合高璮卓與璧晗的計劃給打亂了,連忙把他的話給截住。正打算著問他這段時間都跑去哪裏胡混了,卻有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出現:“喲,老三這眼睛怎麽回事兒?給誰打了?”

三人聞聲擡頭,原來是琬之來了。

高逸珩昨晚喝得太醉,在家裏發生的事兒全不記得了。一提眼上的上和肚子上的痛,他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聽老媽子說是二哥打的,你說他這麽斯文個人,好端端的打我做什麽。”

高夫人見他這副想不通的模樣,實在是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卻不想這竟使得琬之和高逸珩越發不解了。

吃過午飯,高逸珩換了身衣服便就又出去了。等到他出去,高夫人才把昨晚上的事講給琬之聽。

“怨不得老二打他呢,該!”琬之皺皺眉,又轉身抱歉地對璧晗道,“老三平日裏不回來,一回來就把你嚇著了,他昨兒沒傷著你什麽吧?”

璧晗搖搖頭,卻問道:“逸珩哥哥平常都不回來嗎?那他住哪兒?”來了高家這麽些日子,昨天還是璧晗第一次見到高逸珩。

“誰知道他。”高夫人嘆一口氣,兩道眉又皺起來,“說是跟人一塊兒做生意,究竟做的什麽生意,我們也不知道,問他公司在哪兒他也不說,成日成夜地不回家,但凡回了家就總喝得爛醉。不過這錢啊,倒是不怎麽從家裏往外拿。唉……咱們家這三個孩子,就是他最不省心。”

高夫人這樣說著,高琬之的臉色也漸漸沈下來,透著好些不放心的模樣。

這一日,璧晗走在下學回家的路上,心情特別的好。早上她看了報紙,只見報上寫著邯軍扭轉戰局,重創南方政府,獲勝指日可待。既然說獲勝指日可待,也就是說,霍霆宇很快就要回來了!仔細想想,這一別已經快兩個月,他日日在前線為了戰事籌謀,一定沒有充足的時間休息,定是瘦了許多,也不知道受傷了沒有。越是這樣想,璧晗就越是擔心,心裏就越發地想念起他來。

果然,半個月後,各家報紙上都刊登著邯軍凱旋的消息,璧晗拿著報紙,簡直開心得說不出話來。這一天放學,她一眼就看到了馬路對面的石警飛。她激動地跑過去,簡直不知道要怎麽問他才好。

“霆少說周末會來泗杭看望邵小姐,到時候您就來這兒,司機會開車送您去見他。”

璧晗聽了這個消息簡直高興得要命,可一下子也不知道說什麽,只得是繼續聽著石警飛說話,同時一個勁兒地點頭。石警飛是頭一次見恬婉乖靜的邵小姐這般模樣:似是高興卻好像眼中有淚,好似十分激動卻又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真不知到時她和霆少見了面,又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可是接下來的這幾天似乎就過得異常的慢了,璧晗真是想一覺起來就到了周末,甚至是想一睜開眼就能見到霍霆宇在她身邊。十分艱難地熬過了這幾天,周末的一大早,她便起床梳妝打扮,特意挑了件蜜合色紅黃碎花的旗袍,頭上夾了霍霆宇送的發卡,手上戴著同樣是他送的舶來品手鏈,臉上擦了淡紅的胭脂,氣色十分的好。高夫人見了便就打趣她道:“你和同學出去郊個游便就打扮得這樣好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是相親去呢!”

璧晗今日外出是向高家人扯了謊的,因而聽了這話,心中不由得一虛,臉也紅了起來。不過高夫人也知道她臉皮子薄,見她臉紅倒也並不覺得反常,只是默然笑著不再拿她打趣罷了。

璧晗在女校附近上了車,司機即刻開著車往城郊九闌山上去。一個小時之後車子便就停了下來,璧晗下了車,見到一個雅致漂亮的花園,花園的後面,便是一幢高高大大的別墅。石警飛趕忙將花園門打開請璧晗進去,璧晗註意到門旁的石墻上釘著一塊木牌,牌子上一筆一劃刻的是“璧園”二字,她不禁微笑起來。

進了別墅,門邊的婆子恭恭敬敬地道:“霆少在樓上等您。”璧晗便點點頭,順著樓梯到了二樓。這是一個小的會客廳,穿過會客廳便是臥房。璧晗見會客廳裏沒有人,便進到了臥房裏,一路都輕輕喊著:“霆宇?霆宇?”可是臥室裏仍是沒有人。璧晗帶著遺憾才要轉身離開,霍霆宇卻不知從哪兒變了出來,突然從後邊緊緊抱住她,可把她嚇了一跳。而這一次璧晗沒有責怪他,只是忙不疊地轉身擡頭,一雙眼把他的臉仔仔細細地察看了一遍。他果然是瘦了好多,原本就輪廓分明的臉此刻竟如斧刻刀削過似的,棱角愈益突出;眉宇間依然顯著疲憊,臉色中也微微泛著青,眼睛裏更是還存有未消褪完全的紅血絲,顯然是沒有休息好的樣子。

“怎麽累成這個樣子……”她忍不住伸手去撫他的臉,眼裏心中都是滿滿的心疼。

“昨兒深夜才打垚家口回的瑯州,天一亮又趕著來見你,當然是累了。”霍霆宇卻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反而是寵溺地拍拍她的劉海,笑,“你的氣色比在瑯州的時候又好了不少,看來高家人對你很好。”言罷他立即又緊緊抱住璧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傳過來,使他感到幸福和安心,“我真想你。”在他要離開司令府趕往垚家口的時候,園子裏的千葉石榴開得還是很好,他看著那一樹的亮橙色,不知為什麽,身子忽地就頓了一頓。面帶不舍地,他摘了一朵石榴花才上車離去,而那朵石榴花一直放在他垚家口行轅的辦公桌上,盡管枯萎多時了也沒舍得扔掉。每每他看著那花兒,便會想起那個下午簪著石榴花格外明艷的她,想起翠姨生辰時他在花園裏吻她,想起推著他在醫院花園裏散心時格外溫柔的她……直到那時他才終於體味到,何謂入骨相思。

“好了,你先好好休息一會兒,別把自己累壞了。”待他終於松開她,璧晗便趕忙把他推到床上去躺著,“我去廚房燒幾個菜,等你醒來的時候就可以吃了。”方才她見這偌大的房子裏卻只有一個婆子候著,便就擔心廚房裏沒人做飯。

“這些事有廚子呢,你就別費這個心思了。”

“我的廚藝好著呢!”璧晗靈巧地躲開霍霆宇伸過來拉她的手,道,“而且我聽說啊,做一桌好菜給心愛的人吃……是最幸福的事。”她說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忽地小了許多,先前驕傲的神情也變得靦腆起來。霍霆宇見她紅著一張臉出去,飯菜還沒吃到,心裏卻覺得是萬分的幸福與甜蜜了。

約是正午時分,璧晗做好飯菜,而後輕步上樓打算叫醒霍霆宇。可他是真的累極了,睡得很沈,璧晗不忍叫醒他,於是就坐在床邊再一次細細地看他。他的面孔是英俊、朗逸的,有時會顯得特別嚴肅,也經常地顯著沈冷,但此時此刻,他看上去就像個普通人家的少年郎,雖然眉宇間帶著沈沈的疲憊。璧晗輕輕嘆口氣,俯下身輕輕伏在他的胸膛,感受到他有力又沈穩的心跳,這一刻她感到十萬分地踏實,然心裏卻是止不住地想:若你不是這赫赫有名的霆少,也沒有邯北七省的總權,那麽你便不用前往那戰火紛飛危險重重的前線,我也不用牽腸掛肚你的安危;我寧願你我只是世間最最普通的夫妻,白天雙雙外出工作,夜晚看著窗外的星星聊著心事,一生一世,無災無難,不離不棄,相伴相依,那該多好。

薄暮時分,湛藍色的天空被一層橘紅色浸染,潔白的雲朵也換上了一身或金或橘紅的新衣。褪去熱意的涼風吹來,帶著山上的植物氣息和不知名的鳥兒的歌聲,一切都是寧和又恬淡的。

“怎麽躺在這兒?”璧晗見霍霆宇一個人舒服、安靜地躺在別墅前的大草坪上,便微笑著走過來。

霍霆宇倒沒說話,只是伸平一只手臂,示意璧晗也淌下來。璧晗也沒說話,聽話地躺在他身邊,把頭枕在他手臂上,兩人一同看著傍晚布滿橘紅色火燒雲的天空,看著飛鳥相逐而過。

這樣的日子多好啊,霍霆宇想。仿佛這世上只有他們二人,淡泊寧靜,沒有紛擾,她就這樣靜靜地陪在他身邊,哪裏都不去;他就這般默默地守著她,什麽目的都沒有。他輕輕轉頭去看她,望見她清澈的微笑和明凈的眼睛,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忽地就刺痛了一下。

夜晚,璧晗進房把溫好的牛奶端給霍霆宇,豈料他左手接過杯子就往床頭櫃上一放,右手卻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扯入懷中。

“你、你不要鬧。”璧晗立即紅著臉將霍霆宇的手壓住,以停止他正解著她睡衣帶子的動作,可眼睛已經不敢看向他。

霍霆宇見狀不由得輕笑一聲,而後低下頭湊到璧晗耳邊,壞兮兮地道:“也不是第一次了,還害什麽羞。”說完便不顧璧晗的阻止,褪去她的睡衣,火急火燎地闖進她的身體,璧晗仍舊感覺到痛楚,卻還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付給他。

翌日,霍霆宇同璧晗一塊兒吃著早餐,餐桌上花瓶裏插的一束新鮮玫瑰花紅艷美麗,仿若璧晗那張氣色紅潤的臉,霍霆宇看著看著,不禁就笑了。

“笑什麽?”璧晗見他心情很好,自己的心情也因此更好了一點。

“沒什麽。”霍霆宇卻輕輕搖頭,又道,“晚些時候司機會送你回去,下個周末我再來看你。”

這話的意思……就是他現在還不會接自己回瑯州?璧晗這樣猜著,先前臉上的笑容便一點一點散去了。霍霆宇又怎不知她心思,便就解釋道:“仗剛打完,但軍中還有許多事要處理,估計這一段時間我都會住在軍中,若是接你回去,家中沒人陪著你肯定是無聊透了,倒不如先待在這兒,有那麽多人陪著你。”

“那……你待會兒,也不去高伯伯那裏了嗎?”

“這一次怕是沒有時間,下次吧,或許下次就可以去了。”

“哦。”璧晗失落地應下來,吃早餐的胃口仿佛突然間就沒了。

之後兩人各自靜默地吃著早飯,隨後霍霆宇便安排車子送璧晗下山去了。他站在璧園外看著遠去的汽車,終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下一次她離開的時候,一定不會再朝著自己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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