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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嫩草如煙,石榴花發海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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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沙菱洲

因白重遠在中午時給霍霆宇傳了個霍晉笙下的“最後通牒”,霍霆宇估摸著他老子這回真是怒到極致了,同時也怕真的把父親氣出個好歹來,隨即就決定帶璧晗回司令府。

“可以走了嗎?”他有些急,房門也沒敲,直接打開來大步走到璧晗身後。

彼時璧晗正擦著胭脂,他忽然進來著實把她嚇了一跳。她見他臉上絲毫沒有往日戲謔的神色,便就沒有問他的罪,只淡聲答道:“馬上好。”她是很少化妝的,這一回因是假扮霍霆宇的女朋友去見大帥,而她發燒才好傷卻未痊愈,臉色白得很,所以她必然是要用些胭脂顯出好氣色,這才有利於給霍霆宇退掉那樁婚事。

霍霆宇聽完,也沒多說什麽,就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等著。他見她穿著一身艾綠色旗袍,耳上戴著他派人拿給她的珍珠耳環,整個人顯得素凈而溫和,像那溫泉水一般。

她擦好胭脂,快速收拾好梳妝臺準備要走。誰知霍霆宇卻忽然按住她的肩,拉開抽屜將眉筆拿出來,不由得她拒絕就挑起了她的下巴,幫她畫起眉來:“胭脂上得挺好,就是這眉淡了些。”

璧晗素知畫眉是夫妻閨房中的事,當下霍霆宇這般,她心裏已是萬般不悅,怎知霍霆宇畫完,兩指也還是挑著她的下巴,眼神更是黏在她臉上不舍得移開。

“雲城的女子都像你這般好看嗎?”霍霆宇的嘴唇揚起一抹弧度,語氣中帶著滿滿的戲謔味道。

璧晗聞言只感覺是受了巨大的侮辱,便迅速打開他的手,兩道黛眉緊緊皺起來,眼睛裏都氳上怒意:“瑯州的男子都像你這般輕薄嗎?!”

六點,司令府

二夫人張翠忐忑不安地在客廳裏來回踱步了將近一個小時後,終於聽得大丫鬟梨香跑過來報:“霆少回來了!”

“哎呀我的兒啊,你總算是回來了!”張翠聞言轉身,果然霍霆宇的身影就落進眼來,於是連忙甩了甩被她抓得不成樣兒的手絹給霍霆宇撣了撣衣服,一雙翠眉緊皺著道,“要是今兒個你比大帥還晚回來,他是真得剝了你的皮!煜琳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來問你了,回回都說得聲淚俱下的,大帥就算不為她出頭,總也得給你方伯伯一個交待啊!待會兒大帥回來,你先認個錯,別激他也別頂撞他,不然可有你一頓打!”

“就知道翠姨疼我。”霍霆宇倒是一副不上心的笑容,看得張翠好生著急。

這張翠本是霍霆宇生母的陪嫁丫鬟,是看著霍霆宇長大的。後來霍夫人抱病難愈,見霍晉笙對能幹機敏又有幾分姿色的張翠有些心思,便就主動提出來讓霍晉笙納張翠為妾,之後霍夫人病故,一切家務都由張翠操心。張翠本就受著霍夫人的恩,身份也由霍夫人拔高,自然是十分感念著霍夫人,所以無論是做丫鬟時還是當上二夫人後,都十分盡心地照顧著霍夫人生的一子一女,真真是視若己出。而霍霆宇和妹妹也同她十分親近。

“來,翠姨,你先過過目。”霍霆宇回身拉過璧晗,笑,“這是邵璧晗,咱霍家的兒媳婦。”

張翠擡眼細看去,只見站在霍霆宇身邊的女子妝容簡單旗袍素凈卻顯得十分秀雅,宛若出水芙蓉一般。一雙眼睛漂亮而清澈,目光也是柔柔的。渾身上下都散著一股子乖柔靜巧的味道,就是這身子看著瘦瘦弱弱的,不知道是生著病沒有。

“翠姨。”璧晗隨著霍霆宇的叫法,禮貌地喚了一聲,那模樣像是小兔子般乖巧。

“這孩子看了就叫人喜歡!”張翠和善一笑,溫藹地拉過她的手,滿意地道“怪不得我們霆宇拖了這樣久才帶你回來,原來是打了私心,藏著你這塊美玉不舍得讓我們看呢!”

霍霆宇見她臉上是不好意思的神色,明了她是不知如何答翠姨的話,就道:“翠姨真是,頭一次見面就這樣噎人家,要是噎得她以後不敢來了,我這門親事豈不就黃了?”

翠姨因而笑:“你這小子,媳婦兒還沒過門就想著嗆你翠姨了,你倒是給我說清楚,我怎麽……”

這句話還未完,大門邊就響起清脆的聲音:“大哥!”

霍霆宇才一回頭,就見三弟霍霆曦朝著他奔過來,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大哥你上次說了要帶我去軍校練槍的,什麽時候去?說話得算數!”

還沒等霍霆宇開口,翠姨便劈頭問:“你妹妹呢?怎麽又不等她一塊兒回來?”

霍霆曦倒是有幾分委屈,回道:“她自個兒說要和二姐一塊兒回來的,我就沒等她了。”

翠姨聽完倒也沒再責怪他,然忽爾一擡眼,卻見著小女兒霍檸之親昵地拉著霍晉笙的手,父女倆有說有笑地進了門,而二小姐霍妍之一個人走在後面,臉上是不十分愉悅的神色。

還沒等張翠上前,霍晉笙原本悅然的臉色在見到霍霆宇後瞬即板下來,自然,銳利的眼神也打量了璧晗幾分。

“到書房來!”他松開小女兒的手,轉身大步上了樓。一時間客廳裏的氣氛無比冷然。霍霆宇卻是輕輕一笑,轉頭對著翠姨道:“我有些餓了,翠姨要叫廚子快些做飯菜吶。璧晗吃得清淡,您記得吩咐廚子做些爽口的小菜。”說完,回身拉過璧晗的手,稍稍地點點頭,二人便一塊兒上了樓。

“父親不會打大哥吧?”霍檸之擔心地拉住母親的手,一雙大眼睛望著樓上,眨呀眨的。

“我得去把藥備好!”霍霆曦知道父親生大哥的氣許久了,估摸著大哥是躲不過這頓打。

張翠看著她這一兒一女,心中也很是欣慰。霍霆曦今年十三,霍檸之今年九歲,他倆雖同霍霆宇是同父異母,但關系卻是十分親密。而相比之下,霍霆宇和親生妹妹妍之的關系,倒頗讓她費心。

“要是大帥當真動了手,妍之你要去勸勸呀。”張翠轉頭望向她,語氣中都帶上了些懇求。

“與我無關。”霍妍之淡然說完,抱著書袋就回了房去。

張翠對霍妍之的態度雖是無奈,但只嘆了一聲,便就匆匆趕到書房門口,小心地聽著裏頭的動靜。

“霆少繁事壓身,這幾日去了雲城,怕是樂不思蜀了吧?”霍晉笙鐵青著臉,卻沒有直接動怒。

“不敢耽擱軍務,就盡快趕回來了。”霍霆宇站得筆直,儼然一副還在軍中的狀態。

“少給我來這套!你要是記掛著軍務,還有心思跑到雲城去?說!去雲城做什麽!”霍晉笙瞪圓了眼,臉都漲成紅色,音調都猛然拔高了許多。

“本想著祭奠岳父岳母,但……”

還沒等他說完,霍晉笙隨手抓起一個茶杯就朝著霍霆宇額頭砸去:“你小子反了天了!沒我的同意就敢訂親事了!你當我是死了嗎?!”

霍霆宇竟是動也不動地就挨了這記砸,那茶杯的碎瓷片散在地毯上,裂縫上殷紅的血和霍霆宇額上還向下淌著血的傷口看得璧晗心驚肉跳。她連忙取過手絹仔細地給他擦去流到顴骨的血,那動作輕柔又小心,生怕是弄疼了他。霍晉笙看她動作如此細致,心下倒是楞了一楞:這倒像是個能過日子的姑娘,難不成這小子這回是來真的?

等到璧晗替自己擦拭好血痕,霍霆宇才又道:“父親明鑒,兒子與方小姐不合適。”

“混賬!合不合適由你說了算?!你給我說清楚了,你和煜琳之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我與方煜琳不合適。”霍霆宇卻是無畏地看著他,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我不會娶她。”

“逆子!”霍晉笙聞言更是火冒三丈。他決定了的事向來不容改變,但偏偏就是他這個兒子在私事上最愛悖逆於他:“你倒是長了膽子了!我的話敢忤逆,連煜琳也敢打了!誰給你的膽子打她的?!誰給的!”

邵璧晗見霍晉笙已然暴怒,心中真是怕得不得了。她的父親向來是溫和的,眼前這種場面她又何曾見過。她壓根不敢想霍晉笙再這樣氣下去會對霍霆宇動怎樣的手。而霍霆宇早已司空見慣,雖然常常挨打,但他從不服軟:“父親也說當下是新社會,既是新社會,提倡的是自由,孩兒就定不會接受這樁包辦的親事,且若父親執念著掌握所有,聽憑喜好辦事,和古書上殘暴的君王又有什麽區別?邯軍能攻下、管得住這邯北七省,除了軍隊,戰術和裝備,更重要的是取民心。父親若總是如此,只怕這邯北七省終要不保,父親也會落得萬人仇恨、鄙棄的下場。”

“混賬!”這一番話確是激得霍晉笙不輕,本就被氣紅的臉色忽地黑下來,兩道眉都氣得豎起來,胸口更是猛烈地起伏著。他一步跨去,迅速奪過墻上的馬鞭擡手就沖著霍霆宇身上抽去。霍霆宇挨了鞭,既不道歉也不求饒,甚至連聲都不吭一下,就咬著牙直挺挺地站在那兒,任由霍晉笙抽他。璧晗見狀大驚,也沒來得及多想,一聲不吭地就沖上去,閉著眼死死地抱住霍霆宇,那一記鞭子就正正打在她背上,力度一絲未減。那樣大的力度和那樣辣骨的疼痛是她從未承受過的,軟軟的身子隨即痛得發起抖來,一張嘴也一下子就沒了血色。

“璧晗……”霍霆宇見她這樣真是被嚇得不輕,竟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而璧晗艱難地轉過身,看向霍晉笙,縱然聲音虛弱至極,態度卻仍不卑不亢:“霆宇身上有傷……您要打……我替他受著。”

霍晉笙被她這一擋自然是驚詫得不得了,她這樣虛弱卻倔強的一句話說出來,他又怎麽好真的再打下去。霍晉笙壓著火默然放了鞭子,看著緊張得手足無措的兒子,雖還有怒,但也不便再多罵什麽:“滾!”

書房裏忽地就靜下來,張翠在門外,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一方絲帕被她緊緊攥在手裏,心也高高地懸起來。緊接著書房門突然打開來,只見霍霆宇抱著虛弱至極的璧晗沖出來,步子又急又快地向他的房間邁去,同時也高聲地喊著:“石警飛!讓徐大夫趕緊來!”

這徐大夫是專為霍家女眷看病的女大夫,張翠聽得這話,知是璧晗出了什麽事,忙就追上去問:“怎麽了這是?”

霍霆宇沒有答話,只是小心翼翼地將璧晗往床上一放。然而縱是床榻再軟,璧晗背上的傷一觸到它,雙眼就猛地緊緊閉合,眉毛也是深深擰著。霍霆宇隨即小心為她翻身。張翠這時才看見她背上刺眼的血痕,一雙手趕忙捂住嘴,心下想的是大帥怎麽對這姑娘下了這樣重的手。

不大一會兒徐大夫就趕到了,房門一關,霍霆宇被隔在了外邊。他往沙發上一坐,方才身上挨的鞭傷便即刻痛起來。他忽地緊皺起眉,額上也沁出了些許冷汗。

“大哥我給你上藥吧。”霍霍霆曦早拿好了藥候在一邊,見他如此地難受,便懂事地跑上前來。

霍霆宇卻搖搖頭道:“沒事兒,待會兒徐大夫出來了會幫我上藥的。你明早還有課,快去休息吧。”

而霍霆曦卻沒走,就一直站在他身邊等著徐大夫出來。約莫一刻鐘後徐大夫同著張翠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在交待著什麽。見徐大夫出來,霍霆曦趕忙道:“徐大夫您趕緊給我大哥上藥吧,他也受了傷,疼著呢。”

張翠聞言,這才終於看見霍霆宇額上的傷口,當下緊張得不了,連忙讓他坐下。又得知他背上挨了鞭,就親手給他解了衣服讓徐大夫上藥。

“璧晗如何了?”繃帶才纏好,霍霆宇邊穿衣服邊就問。

“休息幾天就好了。”張翠細心地給他扯好衣服,眉眼間卻又浮著疑惑,“那姑娘身上怎麽都是傷?你欺負人家了?還是有什麽事兒你瞞著家裏頭呢?”

霍霆宇聽完,笑著將雙手輕壓在張翠肩上:“這件事以後再仔細同您說,不過呢……我現在餓死了,您讓下人端些吃的來唄,璧晗才受了傷,也要吃點東西補補的。”

張翠見他總是這副什麽事都不掛在心上的模樣,只得無奈地蹙蹙眉,嗔怪著道:“也虧得有這邵姑娘,才讓你翠姨我開了眼:我們家霆宇也有這麽掛惦著人的時候!”

霍霆宇聽完只是淺淺一笑,也沒再答什麽。待張翠下了樓,他才進了房。而此時璧晗仿佛是睡著了,雙眸闔著,呼吸很輕卻有些不穩。他看著她此時又恢覆到蒼白如紙的臉,就想起方才她緊張地為自己擦血,還有她猛然沖過來替自己挨了一鞭。他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如此待他,更加想不到她竟會有替他挨鞭子的勇氣。心下忽地一軟,無數覆雜的情感紛紛湧上來:有心疼,有感動,有敬重,有猶豫……他已經不想再依計將她利用下去了,可她一旦幫了他,說不定他就能早日滅掉一個禍害,為百姓做一件好事。可他又是真不忍心再利用,再欺騙她這樣善良的姑娘了……

霍霆宇還在糾結猶豫時,石警飛卻輕步走了進來:“霆少,時間到了,可以走了。”

“去哪兒?”霍霆宇聞言卻有些疑惑。

“白小姐今晚八點登臺,您應承了一定去的。”

原來是和白玉蝶的約。

霍霆宇仔細想了想,始終還是認為不可因一時的心軟而錯過邵璧晗這顆棋子從而壞了整個計劃,而現在正是一個取得她好感和信任的絕佳時機,斷不可白白浪費。便就道:“算了不去了,她若是問,只說我有事就可,別的不必提及。”

石警飛應下來便就退了出去。走之前他倒是回頭望了一眼,見到霍霆宇正將邵璧晗垂至臉前的散發輕輕攏到耳後去。他不禁淺笑:說到底白小姐只是群芳中的一朵,而這邵小姐才是真真正正的霍夫人——除了她,霆少還對哪個女人這般細致上心過?

致芳園

一場戲唱下來,二樓正中的那間專門留出來的特廂裏,始終只坐了黎劍航一個人。白玉蝶兀自對鏡卸著妝,方才在戲臺上還璀璨有神的眼睛此刻已是盛滿了濃濃的失落。她卸好妝,低頭發了一會兒呆,終還是抱著些許的期望往那間已經空了的特廂裏去。

特廂裏的燈還亮著,黎劍航臨時有事已經先行離開了,八仙桌上為霍霆宇備好的那杯君山銀針也早已涼透了。廂外戲臺上一場《朱仙鎮》演得正熱鬧,致芳園裏叫好聲疊起如浪。白玉蝶孑然立在八仙桌旁,沈浸在這個充滿靜默的空間裏,仿佛是同外邊隔開了一樣。良久,她才把自己從失落的情緒中拉出來,對門外喚道:“阿婷。”

門外的丫鬟便進來,恭恭敬敬的模樣。

“霆少那邊有什麽話嗎?”

“石副官來過了,說霆少今晚有事,來不了了。”阿婷如實回答。

白玉蝶聞言淺淺嘆一口氣,纖手輕輕往桌上一放,這才忽然發現少了什麽,兩彎柳眉倏地一斂,面露怫色:“那碟子桂花綠茶糕呢?”

“早包了一份讓石副官帶走了。”阿婷早知她會問,便就狡黠一笑,“您親手給霆少做的,他不來,咱就送過去,總不能白瞎您這番心思不是?”

白玉蝶聽完,這才終於露出一個嬌媚如花的笑容,軟而糯的嗓音輕輕嗔著:“就你這丫頭心眼多!”

然而語罷,一雙眼又掃到桌上放的白瓷茶盞,又想起那個常常答應來看她的戲卻又經常不會來的人,終歸還是再嘆:阿婷都這般清楚我的心思,怎麽敏睿如你,卻還是看不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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