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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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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只記得頭頂上的幕帳起起伏伏。我醒過來時,晨光大照。火兒過來服侍我收拾,其實也沒甚好收拾,我周身上下都很清爽,想來墨淵早收拾過了。他人不在,枕邊卻多了張字條。我匆匆吃了早飯去大殿。

半路卻踫上折顏正在餵仙鶴。

折顏曾與我說過,他是一個“退隱三界、不問紅塵、情趣優雅、品位比情趣更優雅的神秘上神”,只今日這趕著仙鶴的模樣,實在看不出他往日的優雅作派。

折顏卻渾不在意,笑盈盈的與我道:“小雅宜身,大雅宜情。”我見他今日心情極好,連與我拌嘴都不屑,實在好奇,正欲再問,他卻朝我偏了個方向:“小五,還不去大殿?你那些師兄都快站成石柱了!”

我這才想起正經事。墨淵與我留了字條,說是需受一個昆侖虛的禮。進得大殿,果然,一並師兄們都在。見到我,子闌最先擺出副感動得痛哭流涕的誇張模樣,拉長聲調道:“十…小師娘,你——好——早——。”我已知他從卯時就開始候在大殿,但還是忍不住踹了這個楞頭青一腳。他幹嚎一聲:“師父!”墨淵拿眼風掃了他一下,露出個笑意,淡淡然道:“受師娘一腳,還委屈?”我聽得眾師兄一片嘩然,紅了個臉,委實有些不好意思。墨淵卻示意我到他身旁坐下,一擡手,師兄們停了喧嘩一字排開,方才溫和的臉上各個恭敬肅然。疊風上前奉茶,我按昆侖虛的禮生生受了他一拜。如此依次二師兄、三師兄……

待師兄們禮畢退下,折顏進來大殿,笑道:“小五,嫁與墨淵,你委實是賺了!”

我堪堪一笑:“今日雖受了師兄們一禮,但我與他們的情分,卻與從前一般無二,這要說賺,實在是無道理。”

折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把頭轉向墨淵一嘆一笑。墨淵過來笑著揉了揉我的發。我摸了摸鼻子,實在搞不懂這二人在古怪什麽,看見案上的花瓶,倒想起一事:“墨淵,我去給你換些新鮮的桃花吧。”

我拿了花瓶,折顏也說該回十裏桃林,正好與我一道下山。我送折顏到半路,折了個彎,來到前山的小桃林,桃花開得正艷,灼灼芳華。我揀了兩枝甚是嬌俏的,放入瓶中,正欲帶回書房,忽然聽得身後數步響起個極低沈的聲音:“素…素…”這聲音……,我恍了恍神,停下腳步。身後又是一聲低顫:“素素……”我還未弄明白他叫的是誰,這聲音的主人已疾走幾步繞到我跟前。

頭發將束未束,一雙眼通紅,慘白著張臉,要不是那身暗繡龍紋的玄色衣袍和一張與墨淵長得極為相似的臉,我真要以為自己錯認了!站在本上神面前的,堪堪就是九重天上的太子夜華。但他眼下這副模樣,我正不知該如何形容,陡然想到失魂落魄這四字,對,那夜華如今,正是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卻叫我實在不能把他與九重天上的太子相合。我揉了揉眼,更不明白他怎會如此模樣出現在昆侖虛?我幹咳一聲,正欲問話,卻感到面前一陣風動,我一個踉蹌,那夜華已將我壓入懷中,俯身貼下來。我聞得他周身一股酒氣,想也沒想,照著他的臉先甩了一巴掌過去。可嘆這一巴掌未能甩到實處,半途被他截住。他手勁兒忒大,我楞沒掙脫,正欲使個術法出來,哪料他一下子扯了我的衣袖。

“放肆!”

許多年來,我為人一直和氣又和順,今日,卻實在被這九重天上的登徒子惹得額頭上青筋直跳。我瞪著他,他卻反手抓住我的手臂,被他扯起的衣袖滑落,手臂處豁然露出一道疤痕。那是我三百年前封印擎蒼時,被紅蓮業火所傷留下的印跡,雖然一直褪不去,如今卻也只是淡淡的紅。倒是夜華那雙眼,卻是越發通紅,他死死抿住嘴唇盯著我,半晌,才松開手掌,哽了兩哽,緩緩道:“素素……”

我這才恍然,先前夜華口中的素素堪堪喚的就是本上神我。

四哥常說我健忘,我卻還記得這十幾萬年來,有人叫過我小五,有人叫過我阿音,有人叫過我十七,當然大多數人稱的是姑姑,卻從未有人叫過我素素。

那夜華盯著我,眉眼間似有千山萬水,我被他瞧得心中發怵,趕緊後退一步,肅然道:“夜華君可是認錯人了!”

他不說話,只定定瞧著我。我瞪大眼睛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番,唔,這身酒氣實在刺鼻,心中卻已琢磨出一二,敢情這位九重天上的太子方才那些作為皆是發酒瘋。

一直聽聞天宮戒律深嚴,今日這情形卻是讓我想起一句話:耳聞之不如親見矣!至於這素素,素素,我瞧著他一雙眼幾番明滅,陡然想起,那日在洗梧宮聽得的一席對話,今日夜華口中的“素素”,難道就是他宮中的素素娘娘?

仿佛是為了應我這番心思,那夜華忽地垂了眼,看向我左手中的花瓶,澀然道:“素素,你喜歡桃花,與從前一般無二。“他這話,聽來有些古怪,卻坐實了我的猜測。我心中沈沈嘆了口氣,這夜華,必是與他妃子生了什麽嫌隙,借酒澆愁,跑到昆侖虛來撒酒性了。嘖嘖嘖,他那天君爺爺要知道自個孫兒這番出息,不知會作何感想。

折顏曾說過,這醉酒分二種,文瘋和武瘋。今日,倒難得讓本上神見識第三種瘋。想著同個醉鬼計較什麽,好歹,也是墨淵的胞弟,正想掉頭走人,那夜華卻不甚領情,一把拽過我,擋了去路。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子,更何況我一個上神一忍再忍。玉清昆侖扇從我手中祭出,他被扇花冷不防的震出十數步,我冷冷道:“夜華君,老身是青丘白淺,不是你洗梧宮中的什麽素素。你可以依照輩份,喚我聲姑姑,也可以從著墨淵的關系,喚我聲大嫂。”

我話音方落,見他身子猛得一晃,一雙眼幾欲淚滴,嘴唇顫了幾顫,唉,這副醉得不清的模樣倒讓我生了些傷感,我暗嘆了聲,心中一軟,收了扇,捏個訣隱身而去。

這番耽擱,回上山頂,墨淵已去了書房。我擺好花瓶,泡了兩壺茶,又揀了本話本,去書房與他一道看書。他手中握著一卷行軍作戰的陣法圖。我坐在他身側,拿著話本兒打發時間。累了,往他身上靠一靠,枕著他閉目養神,有時,也瞧幾眼他手中的陣法圖,當年陣法是我最深惡的一門課業,如今卻也覺得有幾分趣味。

飯後,他給弟子們授課時,我便做些自己的事。然後一起散散步,到夜間,再就著幢幢的燭火殺幾盤棋,或者聽他清清灑灑彈幾首曲子,有時,再與子闌他們一道飲幾盅小酒,第二日一醒過來就又能見著他。活了十四萬歲,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圓滿過。

那日,半夜醒來,窗外月光皎皎,我被他摟在懷中,緊緊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沈沈的呼吸,忽就想起白天話本中的一句話: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如此,一世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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