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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鳳蝶是天見亮的時候被人送回來的，被兩個媽媽抱住的時候大腿跟上的筋肉還在不停的打顫，被汗漬濕透的頭發絲亂糟糟的貼著臉頰，很是狼狽。

“吳媽，珍珠呢？珍珠回來了嗎？”程鳳蝶唇色蒼白，第一句話就是艱難的問著人。

吳媽身形一僵，心疼的不行，架著人往樓上走：“回來了，昨個夜裏就回來了，水都放好了你先去泡個熱水澡，瞧瞧這身子都要凍僵了。”

程鳳蝶簡單的泡了泡澡，裹上棉衣，頭發都沒擦幹就讓吳媽帶著去看珍珠，一開始吳媽支支吾吾的不願意，讓他先歇息休息，程鳳蝶就自己一瘸一拐往外去，吳媽這才在身後追出來，跟在程鳳蝶身後小聲的念叨：“醫生昨個來看過了，身上都是疤，以後怕是好不了了。”

程鳳蝶自然知道什麽意思，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那我也能養她一輩子。”

進了珍珠的屋子，一群人圍著床榻看不清，程鳳蝶聽著周圍的哭泣聲，遲遲見不著人讓他心煩：“別哭了！都出去。”

床邊圍著的人聽見他的聲音，連忙都拿著帕子捂住自己的臉，躲避著程鳳蝶的眼神各自退了出去，等人們都離開這才看清楚了床上躺著的人，嘴上皮肉被咬的都裂開了，鼓起的全是膿痂，程鳳蝶抖著手去掀珍珠的被子，被人攔下，擡頭正對上珍珠那閃著亮的眸子，正勉強的對著自己笑。

“別笑了，珍珠，你別笑了。”程鳳蝶顫著音，手足無措的看著人，看著那唇上掙開流血的傷口，大腦空白，頭也嗡嗡的開始昏沈。

“我沒事....”珍珠說話的聲音幹涸嘶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程鳳蝶有些驚慌的握著珍珠的手：“你別說話，我們好好養著，總有好的一天。”

“夫人...餵了藥，好不了了..無事，我看的開，我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多謝夫人為我奔波了。”珍珠眼睛裏含著淚光，看向程鳳蝶的眼神卻格外的溫柔。

“你..你為什麽要去，為什麽不等我喊下來，可以不用去的...”程鳳蝶雙眼有些失神，啞聲說著話。

珍珠用盡力氣回握住程鳳蝶的手，語氣中帶著安慰：“夫人，我不似秀鳳天真，我也是大戶人家裏的庶出小姐..會看眼色..我明白你現在..現在的處境..這世道多艱辛我知道，也明白夫人為了保護我們做了多少..我是夫人的人，不能看著樓裏的兄弟姊妹一起遭殃，夫人..你太累了..要有人跟你一起才好...”

程鳳蝶聽到珍珠的話再也繃不住趴在床榻上痛哭起來，一個人舉著亮光在黑暗中行走並難過，難過的是身後默默陪著的人，從未放棄過自己。

這晚，程鳳蝶哭了好久，不停的說著珍珠，我會給你報仇的，珍珠，你相信我！不知道他是在說給珍珠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大年初一的街道很亮，走街串巷的人很多，大街上熱鬧無比，喜氣洋洋，大紅的燈籠映照著喜慶，這晚後，深夜的夜鶯自此不再吟唱...卻無人為她祭祀...

這天下午，程鳳蝶手裏拿著一個小的噴壺，給窗前的綠萼噴水，轉身放下噴水壺，用麻裹住筷子頭，卷著花葉挑揀著裏面的黑蚰蟲，這時房門被敲響，程鳳蝶打開門吳媽站在門口小聲說道：“夫人..宗先生回來了。”

程鳳蝶點點頭：“知道了，我換套衣服就去。”過了一會還沒走了樓梯處就聽到底下熱鬧的喧囂，程鳳蝶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遠遠的就看到宗酌，已然換了幅模樣，面孔依然立體，不過臉頰比起以往有些削瘦，顯得五官更加尖銳有攻擊性，西裝革履衣冠楚楚，一頭金的發白的頭發格外的顯眼。臉上依然是那副溫和的笑，看著刺眼。

“宗先生，你這是染發了呀...”秀鳳嘰嘰喳喳的擠在最前面，眼睛都快笑成月牙了，手還不老實的時不時往宗酌身上摸一把。

“秀娘子，可要矜持一些，這是原來的發色，宗某人初來乍到，自是要顯得合群一些，便找了發藝師傅用黑木水上了色，這是覺得與你們相熟，才沒有繼續染。”宗酌臉上帶著笑，彬彬有禮，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讓他顯得更加像一個斯文的西方貴族。

“相熟，當然相熟。”苑裏的人你一眼我一語的說著，心裏大都是想著宗相公往這一站，害羞的人根本沒法擡眼看他，就怕看上兩眼腿就跟面條一樣軟綿綿的了，為人正派又有錢，若是瞧上自己個兒，那不就在家做個太太也挺好的。

“夫人。”宗酌看見程鳳蝶向自己走過來，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擡起程鳳蝶的手背輕輕落下一吻：“夫人，幾天不見，倒是看著憔悴了許多。”

“多謝宗先生關心。”程鳳蝶點點頭，不動聲色的把手抽出來含著笑問：“不知先生現在可有空。”

宗酌伸手摸摸下巴，然後像是有些苦惱的樣子：“夫人，我應是有空的，可我覺得這個小娘子懷裏抱著柳琴有些興趣，想聽這位娘子的琴技，不知夫人你覺得我現在有沒有空呢？”

被點到名的小娘子，身上穿著前幾日程鳳蝶給買的襖子，秀氣的面龐被紅暈籠罩，在小姐妹的羨慕聲中微微點點頭，卻半響沒有回應，頂著羞紅的面皮往上看宗相公的眼神卻未看向自己而是看著夫人，像是在等他的回覆。

綠婉娘子當時就有些心急，這可是自己不可多得的好機會，要是攀上人，哪怕跟著回不了家，在外面有個宅子養著也好，宗相公光這身衣服，一看就是找了極好裁縫師傅做的，又有一份好工作，人又斯文英俊，想到這綠婉像是怕程鳳蝶開口回絕一般，連忙往前走了兩步，鼓起勇氣伸出手扯住宗酌的衣角：“宗相公，在我們當地柳琴彈奏的都是出了名的好曲，我的技藝也是一等一的，既然宗相公有時間，何不隨我到後院，圍爐聽雪，我與琴聲相陪如何。”

“我呸。”秀鳳叉著腰對著綠婉擰著眉：“有的人也不嫌臊得慌，一等一的技藝藏著掖著，那日兵營來抓人我看著你躲得比誰都快，若不是珍珠...”秀鳳像是想到什麽，把未說完的話咽下去：“現在你在這裝什麽大尾巴狼”

“你...”綠婉氣結，臉上憋得漲紅：“你你休要血口噴人...你厲害怎麽沒見你出來，平日裏珍珠姐姐長姐姐短的，哄著人家教你琵琶，你才沒良心...”

宗酌低頭看著吵成一處的兩個人，伸手將二人分開：“兩位娘子勿惱...秀娘子，不妨與我們一起品茗賞曲...”

秀鳳還是有些氣惱的，擡頭看了一眼宗酌有些猶豫，就聽見人又接了一句：“我給兩位娘子一人一塊銀錠子壓壓氣，可勿要氣壞身子才好。”

秀鳳和綠婉臉上明顯帶了好模樣，互相看不上彼此的分開，一人一邊挎著宗酌的胳膊往後院走去，在一眾羨慕的眼光中趾高氣昂的離開，只有程鳳蝶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他沒有錯過宗酌離開時看向自己的眼色，裏面滿是不屑，心裏憋悶五味雜陳，無奈的看著秀鳳和綠婉離去的背影，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一回頭便看見站在樓梯下的人，壓住胸口的酸楚，往那人身邊走去。

“珍珠，你怎麽出來了？”程鳳蝶伸手為珍珠拂去臉前的碎發，輕聲問著。

珍珠身穿白色的襖子，頭發編成長辮子，臉上未施粉黛，眼裏含著淚珠，委屈的看著程鳳蝶，開口聲音嘶啞的問：“夫人..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呢？程鳳蝶也想知道為什麽，人心是最難猜的東西，安撫著珍珠：“秀鳳是說話直了些，她缺錢你也知道，每周她那父母就在後門處等她要錢，珍珠啊，她是念著你的...你別往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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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回家，收拾行李中

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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