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十七章 黑手

關燈
夜色已深,仍是那個充滿田園野趣庭院,廣晟跟隨著默不作聲仆役走回廊上,由一盞燈籠引著進入正方。

明暗三間正中央被打通作了房,一開門便可看到東西兩面墻邊都是高可及頂架,堆滿各色籍和宗卷;南面墻上掛了弓箭、犀角和唐刀,比起比起普通文人雅士來,多了幾份大氣和威嚴肅殺。

紀綱著一件青藍道袍,也沒用冠,只是用玉簪一束。他正凝神提筆,信箋上寫上後一字,安詳清雋神色,倒不像是殺伐決斷、兇名外錦衣衛統領,似是院裏飽學大儒。

端詳墨跡片刻,他終於擡起頭來,狹長鳳眸不怒自威,“你來了?”

“卑職見過指揮使大人。”

廣晟行禮周,神色自若。

紀綱細細打量了他一回,眼中神光閃動之間,廣晟原以為他要發怒,誰知他卻是笑出了聲,“你很好。”

“是卑職自作主張,壞了大人謀劃。”

廣晟低頭,幹脆利落認罪了,“大人原意圖,是想查出大案,讓聖上感受到我錦衣衛用處——就算是鷹犬弓箭,如果長期安逸也會被人視作無用,漸漸遭到冷遇,甚至被拋棄,所以,我這次任務,就是要打造一件震驚朝野大案。”

“錦衣衛雖然是聖上親軍,很多人卻也是出身武勳世家,難保不跟幾位藩王有勾,為了萬無一失,大人選擇了我作為特派暗使。”

廣晟看了一眼紀綱表情,繼續道:“我是個初出茅廬楞頭青,雖然有青雲之志,卻無上天之梯,大人此時給我這個機會,卻是恩同再造。因此我到了北丘衛,一直勤懇追查他們倒賣軍械真相。”

“這點你做得很好,人犯和鐵證都好無缺押回來了……”

紀綱看著廣晟,苦笑著輕嘆道:“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會覲見之時,做出出人意料之事——我給你準備帕巾。竟然被你動了手腳!”

他嘆息一聲後,無奈道:“我紀某人一生,從來只有算計別人,卻沒想到被你這小輩哄騙得徹底!”

“大人給我帕巾,上面繡有谷王印記。您是準備把這次私賣軍械裏通外敵罪名,給遠長沙谷王朱橞?您覺得朝野會相信這種論嗎?”

“谷王原先統領上谷郡地和宣府鎮,北丘衛很多軍官都是出自那裏。我把他定為背後主謀,並沒有什麽破綻。”

紀綱沈靜答道,犀利目光看向廣晟,“我聖上面前保舉你大功,讓你禦前拿出帕巾,指認谷王有不軌圖謀,沒想到你拿出,竟然是一塊只有蟒龍圖案被燒得只剩半塊無用之物——這樣做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

面對他氣勢威壓。廣晟毫無懼色,“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欺君罔上乃是大罪——聖上是何等樣人。怎會被我等蒙蔽?因此卑職思量再三,還是用火把谷王印記給燒了。”

“哈哈哈哈……”

紀綱笑得喘不過氣來,咳嗽過後趕緊喝茶。一邊還指著廣晟道:“別說笑話了,聖上不好蒙蔽,難道我紀綱就是傻嗎?說實話吧。”

廣晟微微一笑,“實話就是——給谷王栽贓,是一樁不合算買賣,這麽寶貴機會不如留給別人。”

紀綱聽了這話,端起茶杯手停了半空。

“聖上早就對谷王不滿,因此大人您投其所好,借著這次案件指認谷王犯大罪。這固然是好事,但對您、對我們整個錦衣衛來說,卻並不算是什麽頂天功勞——您靖難之役、查處眾藩時都立無數奇功,比起那些來,眼前這一件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何況,聖上早就對谷王磨刀霍霍,有沒有這罪名,谷王都要壞事,又何必把機會浪他身上呢?”

紀綱聽了廣晟大膽近乎叛逆話,卻並未斥責,只是睜大了眼,將他重打量一回,好似從沒見過這個人似,低嘆一聲,“我果然還是小看了你!”

他隨即問道:“那你覺得,應該舉發誰作為幕後主使呢?”

“恕屬直言,其實查不到幕後主使……對我們有利。”

廣晟話加讓人難以理解,而紀綱卻是屏息凝神,聽他仔細解釋。

“我把半幅帕巾給聖上看了,他自然看出是宗室藩王或是屬國國主之類大人物所用,但因為被燒毀,看不出其他線索,他心裏必定也猜忌:究竟是誰暗中收藏兵器甲胄,私通外敵,陰謀作亂?這個人一步目標是什麽?是要弒君,還是要奪位?”

“越是英明之主,他猜忌心越盛,何況皇爺他年事已高,近年來性越發嚴酷。他會反覆猜想每一個可能人選:各位藩王、王叔,甚至是親生兒……”

廣晟嗓音寬廣房裏回蕩,油燈光芒閃爍不定,卻照映出他眼中熠熠光芒——那是自信混合著野心火焰!

“查不到幕後主使,聖上感受到威脅才是大!未知危險能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這樣,他才會加需要我們錦衣衛。”

廣晟話終於說,他朝著紀綱深深躬身,再次請罪道:“這就是我一點淺見,但無論如何,不聽號令肆意妄為總是我不是,一切懲戒都願領受。”

紀綱搖了搖頭,淡漠嗓音帶笑,卻似是自我調侃,“我之前就說過,你是藏土狼群裏一只虎,雖然還小,但是有勇有謀——這一次,你同樣讓我感到驚奇。這世上能反手一局,把我也算計進去人不多,你也算是一個。”

他一邊說著,唇邊笑意也略微加深,“以你來看,真正幕後黑手,究竟是誰”

廣晟聞言心中一凜,視線對上紀綱,竭力想看出些什麽,但後者卻是含笑聽著,連瞳孔深處光芒也未曾變化一絲。

“請恕屬大膽——羅戰身後那個人,大人早已是心如明鏡,屬卻是到後才猜了出來。”

“哦?”

紀綱笑容,此刻增加了三分驚訝,“你已經知道了真是後生可畏啊!”

廣晟不卑不亢回以神秘一笑,“只可惜,大人心中所猜測,並非是我真正答案。”

什麽?

紀綱到此時,徹底陷入了驚訝,不禁用目光催促廣晟說去。

廣晟笑容仍是那般自信,卻多了幾分凝重,他斟酌一,繼續道:“我大明藩王不少,很多手中掌握著驍勇精銳親軍,其中強大乃是燕王,後來他率領大軍發動靖難之變,這才成了如今永樂皇帝。”

這等於是公開說今上篡位謀反得來皇位——大逆不道話只是讓紀綱神情冷,卻是靜靜聽著沒有反駁。

“今上是靠領軍打仗才奪得了天,相對文弱而臃腫太,勇猛善戰漢王得他喜歡。然而群臣壓力之,漢王先是被封雲南,後又改封青州,他素來驕橫不法,麾又有天策衛精銳——所以您認為,這是他指使人幹?”

“羅戰靖難之役時跟他走得很近,漢王甚至戰場上救過他,只有他才能指使得動這些驕兵悍將。”

紀綱嗓音有些幹澀,“即使知道是漢王所為,但我們錦衣衛卻不能如此上報——因為今上對漢王很是偏愛,對他種種恣意橫行都袒護不問。”

他聲音冰冷,甚至帶著譏誚,“身為鷹犬,主人要你咬誰,你就得沖上去——但主人真正心愛,你若是傷了他一絲一毫,必定會被狠狠踢一腳,死了傷了都是活該。世人都艷羨我們錦衣衛手握大權可以隨意逮捕偵緝,但誰又知道其中無奈?”

他回看廣晟,目光仍帶上了幾分疑惑,“你說我猜錯了,那你認為是誰?”

廣晟目光閃動,答道:“看上去不可能那個人。”

“你意思是……?”

紀綱心中念頭飛轉,頓時一個名字躍入腦海,他驚愕不已,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難道真是——不可能!”

他斷然否認,手中茶杯也滑落來,發出清脆響聲。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不放心低聲問道:“大人可有事召喚?”

“所有人滾出一百步開外,不許靠近!”

紀綱突然冷聲斥道,目光中滿含陰冷煞意——這一瞬,他身上長久浸潤鮮血與黑暗氣質顯露無疑!

他看向廣晟,低聲道:“你可知道自己說什麽?”

“我相信自己判斷,相信大人不會把這話傳出去。”

廣晟目光凝重而嚴肅,卻含著對自身判斷自信,“羅戰此案真正幕後主使,正是我們那位看似文弱寬厚太殿!”

不等紀綱問他證據,他從懷裏拿出一塊盔甲鐵片,“這是被金蘭會劫持後又神秘出現那二十多套明光甲上。由於被丟棄墳場泥灰裏被弄臟了,我命人擦拭幹凈,卻看到了這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