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第二卷第四簾 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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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垠未有言語,只見明皇盤膝坐下,雙眸黯然神傷,雙手微顫,無垠會其意,便是將那放置於一旁的古琴擡起,遞予明皇,明皇一笑,似苦笑,似無奈,澀意渾厚。

明皇無言,望著那古琴,眸中溫柔如水,流露而出,滴落至古琴之上,發出嗡嗡之音,顫動而鳴。

明皇手放置其上,神若飄離,若無垠並未在此地,而唯他一人,輕撫琴弦,微微嘆息。

無垠抿茶,面色不改,古井無波。

倏地,無垠抿茶動作遏制,只因明皇醒來,方才發現此地除他之外,還有一人。明皇面色不改,並無尷尬之意,帶有絲絲笑意,搖頭,言道:“無垠,你可知我為何會來尋你?”

無垠一楞,旋即面露微笑,禮節不失:“不知,願聞其詳。”

明皇將古琴放下,不拘禮節般,言道:“我以你會知曉所有事,沒想到,竟不知。”無奈一笑。

無垠面色溫和,笑然:“我雖知曉大多數事,可終不知細枝末節,亦不曉凡人之事,此乃天之規,不可不循。”

“好一個天之規!”明皇拍腿一笑,灑脫而豪放,頗有一番道氣,旋即抿茶一口,繼而言道:“那無垠,可還記得你上一個擬話本中,所寫的內容。”

無垠有些疑惑,先思忖一息,不得其解,便回道:“不知明皇所言何意,我怎會不記得我上一個故事之中所寫的內容。”

明皇抿茶,微頓,似有些許戲謔之意:“那你可還記得那故事中的元困和那林戚沐?”

無垠點頭,疑惑更深,雙眸若思索,應道:“記得。”可表面卻依舊那般輕描淡寫。

說道此處,明皇雙眸暗淡,似有悲傷縈繞,盤繞周圍而不散。

無垠未作答,卻又聞明皇話語聲:“你可知,為何林將軍家並未滿門抄斬?”

無垠搖頭,微笑:“不知。”

明皇又言道:“那你又知,為何林戚沐於雲煙閣中,身份暴露,全城皆知,卻未被捉拿歸案?”

無垠發楞,疑惑意更濃,言道:“不知。”

“那你又知,為何元困能夠殺掉元將軍,而未曾被官員追捕。而最終,自縊於將軍府遺地嗎?”

無垠聞此,蹙眉,思緒有些混亂,言語不通,續問道:“為何?”

“哈哈哈……”明皇聽聞無垠回音,先笑然,可笑不過幾息,便消散殆盡,面色沈靜,又兀地面色暗淡,臉龐轉去,望向月光所照之地,慘敗月光照來,面色更顯蒼白,無垠未追問,望之雙眸,若被感染,悲傷襲來。

良久,蒼白散去,明皇移頭,望向無垠,雙眸若有銀光,散開,無垠被籠罩其中:“都是因為她!”

“她?”無垠有些驚訝,不禁喃喃覆語,好奇之意顯露,抿茶的動作,皆是停下幾分。

“呵呵!皆是因為她。”

明皇突兀慘笑,面色慘白,望之無垠,眼角有淚滑落,滴落至桌面,蕩開一抹淚花,沾濕石桌,露出點點淚漬。

無垠伸手觸摸那塊淚漬,眸有波動,有些許震撼,他無法想象,一代帝王竟落淚了。

明皇並未關註無垠,而是起身,踱步於亭中,不過十幾息便停下,盤膝而坐,此刻,他的眼角不再有淚,不再悲傷,宛若又回到了那不可一世,號令四方的明皇,唐朝之皇,唐明皇。

可他望著無垠,雙眸卻如失神,眼簾垂下,頗失儀態,言語道來:“對,都是為了她。”

無垠並未細問,靜靜聆聽。

“她是林將軍家的仆人,林戚沐的婢女。”

明皇黯然一笑,身形顫抖,茶若酒般,猛然灌下。

無垠一楞,殊不知帝皇之人,竟會對一婢女動情,此並非帝皇之人可行之道,無垠活至今,皆未聞,有那朝皇,竟喜歡一凡俗女人,喜歡的會令其不顧己身安危,三更來見一不知底之人。

話語未完,繼而言道。

“她亦是隋之遺孤。號,洳羽公主。”

無垠瞳孔收縮,無奈搖頭,情緒不知,細細聞之。

又有風吹來,更為冰寒,此夜,早已深沈。

無垠擡頭,只覺臉龐冰涼,似有細雨飄來,飄落臉龐,驚醒心神,往外望去,似又有雨下。

無垠猛地回過神,只因明皇繼續言道:“她生得並不美麗,但卻擁有她獨特的美,是這世人,是俗人,所不能替代的美,即便是深宮之中,均無法尋到的美。”

無垠抿茶,言道:“何名?”

“姓楊,名洳羽,字延韻。”明皇言來,卻並不看無垠一言,而繼續垂下眼簾,緩緩言道,似自圓其問:“我之所以會讓林將軍遺孤離去,是因為我走漏了風聲於林將軍府內;我之所以沒有排人去逮捕林將軍家的遺孤,是因為她還在林戚沐的身邊;我之所以不令人追捕元困,是因為她求我,求我放過他。”明皇,吐出濁氣,身形無力,帝王之樣,徹底消散,此時的他,僅是他回憶之中,那故事中的一人罷。

“都是因為她!”明皇奮力地咆哮,無盡的沙啞和無力,因長久的壓抑而爆發。

無垠抿茶,被咆哮聲所驚,茶杯放下,望向明皇,不知該如何言語,卻也認真地註視他,註視他的一言一行,註視他的情緒若何。

“我之所以尋你,是因為我知道元困和林戚沐的故事,那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故事。”明皇眼角有淚,被其猛然抹去。

“可以說,他們二人的結局是我一手造成的。”明皇,顫顫巍巍地自懷中衣縫中,拿出一物,乃是無垠所寫之物,便是那關於元困和那林戚沐的話本書。

明皇翻開一頁,望著那黃頁之上,所寫內容,面目被遮擋在黃頁之後,言語道來:“若是我不令元將軍斬林家,也不至於,她與他不再相見,也不至於如這故事中的二人那般,淒慘落幕。”

無垠神情覆雜,的確如明皇而言,他可能是導致林戚沐和元困如此結局的元兇,可是哪有這麽多可能呢?哪又有這麽多也許呢?正如……

無垠言至最終,唯有嘆息,這世界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選擇,都來不及後悔。

遽爾,無垠嘴角一笑,似自嘲,可一息,便消散。

手中茶杯,皆是頓下,幾息,便是望向明皇,說罷:“這並不怪你,與你無關。”

“不,這都怪我!怪我!”明皇言語有些失控,眸中盡是憂傷。

無垠抿茶,沈沈嘆息,雙眸若望向外界綿綿細雨,言道:“若是無你,若是無我,若是無這元將軍和那林將軍,可能那故事之中的林戚沐並非是真正的林戚沐,而這元困,也並非是那傻傻的元困。那二人的故事,也並非是這書中的故事。”

“一切,早已註定。並非是你我二人可改變。”無垠抿茶,面色淒涼,言來:“正如,你此時正與我談話,這一切,都已經是註定之事,並非你我二人可改。”

無垠手指天空,吐來,一股猛風吹,伴有閃爍雷電,一息略過,天地顯形。

“所有世事,皆天註定。”

明皇,身形停下,被天地之象所驚。

不過幾息罷,便將擬話本收入衣物之中,謹慎保存,勉強一笑:“興許如公子所言,可錯還在我,並非可抹去的汙漬,此汙漬,是沾汙我神魂,是永遠無法抹去的存在。”

“我之所以會尋你,是因為我不想我與她的結局和這故事中的林戚沐、元困一樣,落得那般淒慘。”明皇黯然言道,聲線如脫力,綿細若針灸,刺痛心間。

無垠未作答,自聞明皇言語。

他知曉,此刻,面前的明皇不再是那殺戮、征戰、冷酷、不知人間情感的帝皇,而是一個因情而日日夜夜無法入眠的男子罷了。

無垠一楞,手指拈上茶杯,用力捏住,青筋暴露,亦是苦澀一笑:“明皇說罷,你與她的故事。”

無垠溫柔話語聲回蕩,與這外界的綿綿冰雨絲毫不符。

寒風吹拂,吹裂了無垠的話語聲,卻依然入了明皇的耳,雖聽得有些模糊,卻也能聽清。

明皇緊閉眼簾,順著寒風,眼角有淚流下,如徹夜細雨,綿綿不絕。

無垠不抿茶,而是註視著明皇,望著他緊閉的雙眸,望著他扭曲顫抖的臉龐,望著他被他咬的發紫得嘴唇。

終究,唇瓣顫動,話語如綿雨細絲般飄來,飄入了無垠的耳畔裏。

“我生為三皇子,有二兄,乃李憲、李撚,憲為二兄,撚為次兄,我與她的故事要從我的二兄,李撚和我開始說起。”明皇緩緩說來。

“我生來與各兄弟之間,關系甚好,一席同眠,同眠一榻之上,皆不顧及俗規,尤其是與我二兄,李撚,我與他之間的關系,比之其他兄弟,尤為盛之。”

無垠聞此,一楞,隨即好奇一問:“明皇可說的是,那守在邊疆之地,改府兵制為募兵制,並興覆馬政。對外收覆了遼西營州,及睿宗賜給吐蕃的河西九曲之地,並降服契丹、奚、室韋、靺鞨等外寇;於西域吞並大小勃律,並且攻滅突騎施;於塞北處降服覆國的後突厥,後又扶持回鶻剪滅後突厥的李撚,李將軍嗎?”

明皇聞此,先是一楞,驚於無垠所知之事,旋即一笑,似無奈,似敬佩,卻也些許嫉妒地言語道:“公子所說之人,便是我二兄,李撚。”

“二兄,生性好武。且二兄,於十五歲,便可與各將軍獨身一戰,且百餘回合不敗下陣來,故世人皆稱其為,威猛將軍。十九歲時,便可與林將軍敵為平手,可莫說元將軍呢,更是直接敗在二兄手上。“

”二兄二十三歲,便常年征戰於邊疆,至今亦四十歲有餘,戰功累累。於邊疆之地,改軍制,降外寇,無人可敵;收失地,戰邊族,無人可戰。”

無垠微微點頭,驚嘆道:“我知曉其名,曾游歷四湖之時,曾於邊疆之地,目睹其真容,乃真男人也。外族談及,皆閉口不言,視其為忌諱之人,不敢觸犯,若聞其至何地,所做之事,身形便會顫抖上幾分,而慶幸他並未來此地。無垠對此記憶猶新,至今難忘。”

“我曾記得,外族之人,皆常嘆,‘猛如燕人翼德,義如雲長之闊,氣若子龍之姿,身若馬超之態,現世,無人可敵。’”

“故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稱……”無垠讚嘆,似敬佩。

明皇聞無垠言語,突兀一笑,嫉妒之味甚濃:“‘一人當關,萬夫莫開’嗎?”

明皇無奈搖頭,眉目微蹙,似嘲笑己身:“你說,一代君王,為何還要妒忌自家長兄至此呢?為何還要迫害於他呢?我憑什麽為君王?我憑什麽稱帝?我又憑什麽引領這大唐走向盛世呢?”言罷,瘋笑,嗤笑之意甚濃。

“一代君王,居然因為情,而誤了國,這樣的王?又憑什麽為王?我是昏君,竟然沈溺這些兒女情長。”明皇,嘴角喃喃,黯然神傷,默然抿茶,搖頭。

“我嫉妒我的二兄。他一身才華,一身武藝,而他才應該是帝王,而並非是我。”明皇苦澀言道,雙眸移向別處,不敢望向無垠,似愧疚,更怕看見無垠那臉上深深的失望,失望那令萬人敬仰的帝王,竟是如此模樣。

無垠蹙眉:“真正的帝王之人,並不看才華,也並不看武藝,明皇莫非是有些太過於貶低自己了,況且,你覺得長兄遠超於你,那麽在你的長兄眼中,你又是如何呢?你可曾知道?”

明皇停頓,手因緊握茶杯,而變得通紅,低頭不言,儼然,明皇嘆息:“興許是我想太多,或許是被這情,困了太久了罷,我如今已是暮年之時,四十而有五,虛歲四十有六,此情困惑了我約莫三十幾年了罷。”

無垠內心一驚,明皇竟因此情,困惑至三十年有餘了。

寒意未散,因那暖日並未升起,且西之雨月,還未落去,皓白月光灑下,如玉雕般色彩,卻頗有一股陰涼,似寒氣,湧動而來,又似那薄霧,彌散開來。

綿雨墜下,此橋之下,白月湖中,皆被雨滴落的紊亂不堪,波紋四處蕩漾開來。

無垠吐出濁氣,不知該如何言語,便微微望向外界,隨即言道:“時日不早了,明皇請算好時間。”

明皇微擡頭,月光已有些散漫,那東方隱約之中,有著紫氣湧來,似日出之時,紫氣自東來。

明皇並未過多言語,而是將那古琴,放置於胯上,望向無垠,雙眸若回憶之光散開,無垠被其吸引,註視而去。

此綿綿細雨中,唯聞明皇一人話語聲傳來:“你知道嗎?這把琴,是她送給我的。”

“我記得,我與她相見的那一年,是在我十六歲時……”

宛若明皇面前所坐之人,非無垠,而是明皇日夜所想,日夜所思之人,眸中所映,是她的模樣。而明皇所說,所言之語,皆為他對她所想,所思之言,溫柔話語似綿雨,融入這陰雨之中,便是順著這寒風,飄入了湖,似水溶於水中,再不見蹤影,卻翻亂了這湖中,唯一的孤月。

月光依然照下,他望著無垠的雙眸,若有色彩,可當無垠消散,那所在之人,不再是無垠時,憂傷亦消散而去,唯獨可見,她望著他微微一笑時,那七色之彩所釋放出的斑駁微光,更令明皇眸前,所望的世界,不再是黑白之色,而是那春日之時,日光如霓虹般落下,七彩之光充盈,那唯獨有著她的微小世界。

正如,他的眼前,只有她。

溫柔自水中而生,從不消散,柔波而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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