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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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坐在巖石之上,迎著漫天的水霧,仿佛一坐便是幾百年。

慶辜正在那塊巖石後方,看著那道身影楞了楞,旋即下意識地呼喊,對方卻是一動不動,似封閉了五蘊六塵,超然物外。

這是天遇之……?這就是天遇之?

可是他跟個死人似的坐在那裏,怎麽呼喊也沒反應,慶辜實在氣得夠嗆,召喚了一個死人,意味著她只能葬身山谷了?

慶辜忍著被斷骨割裂的劇痛,堪堪翻了個身,一點點地往前爬去,爬向天遇之所在的那塊石頭。

那人身披柔軟的白裘,絲綢般的銀發半披,以一支梅花枝挽起,發髻有些松散,仿佛隨時都會散落。可是經風輕輕一吹,銀絲散亂,卻添了幾分仙氣。

慶辜看著他越來越清晰的背影,呼吸愈來愈難受,好像有無形的威壓籠罩在周身,心跳也變快了。她按住躁動的心臟,不明白為何自己會變成這樣,於是強迫自己不再去看他。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太微慶辜好不容易爬到那塊巖石附近,不遠處有一棵橫在地上的枯木,正好適合靠著歇息,於是硬著頭皮挪了過去。

這一番折騰,慶辜痛得直皺眉頭,再次牽動了氣血,輕咳幾聲,嘴角溢出了血。

身受重傷的狀態下,人本來就容易疲憊,慶辜想著算了,有一個舒服的“靠椅”,就這樣閉上眼睛睡去也不錯,在臨睡之前,忍不住瞄了一眼巖石上的人。

然而這一眼,她就挪不開視線了。

太微慶辜所在的位置恰好能看清天遇之的側臉,傳說中的仙人無愧於他的盛名,她總算見識到什麽叫霜雪之顏。

星河絢爛,水霧朦朧,天遇之的膚色雪白,五官如精心雕琢的美玉,無瑕無垢,不染一絲紅塵之息。

撲通撲通。

她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他是天人,她是凡人。

他的雙目禁閉著,眉宇有一絲淡漠,一絲淩厲,他的神情是極其專註的,甚至虔誠,古往今來多少求道者,及得上他一分真摯?

這一刻,太微慶辜仿佛有一些明白,為何會有這麽多人熱衷於他。

天遇之的那份認真和專註,常人難以企及,縱是仙人,亦是難得。

這時慶辜心中莫名生出一種羞愧,想到之前還想打擾他悟劍,實在是罪大惡極。

她細細打量天遇之的臉龐,無法從他身上移開視線,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一種魔咒,那叫天遇之。

僅僅一瞥,好像知悉了這個人的許多。

他的修為早已登峰造極,已修至去老還少的境界,絕美的容顏有幾分少年的氣息,可是他坐在那裏,就讓太微慶辜感覺到莫大的壓迫感——仿佛一座山坐在那裏。

慶辜心中騰起一股熾熱的情緒,她搞不清楚,為什麽對一個剛剛見面,從沒說過一句話的人有了這種感覺,原來,天遇之是真的能讓人著魔。

那股情緒慢慢散去後,她的眼中冒出一顆顆星星,欽羨、激動、崇拜,心中不再有邪念,更多的是向往。

這兩千金……花得不虧啊!

旋即慶辜迅速閉上了眼睛,將方才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扔到了腦後,咬了咬唇。

若不見天遇之,她可能會死在這裏。

而見了天遇之,她開始想明白一件事——她不能死在這裏。

是啊,仙君修道十年如一日,毅力與耐心常人難及。像這樣一動不動坐在石頭上,光是一日,她就受不了。

連這一點痛苦都無法堅持,談何修道,談何登仙。

我必須振作起來。慶辜含著淚,暗暗下定了決心。

不知過了多久,月已上中天,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忽地,一個小孩模樣的女修者從旁邊的懸崖跳下來,徑直向石頭上的人走去,目光卻停留在枯木上的少女,用陰陽怪氣的腔調說道:“尊駕也忒無情了,一個黃花大閨女受了重傷倒在你身邊,居然不聞不問不顧不管,姑奶奶真是看不過去了!”

石上的人紋絲不動,好似沒有聽到小矮子的話。

小矮子戴著兔耳帽,披著小鬥篷,一身通紅通紅的,像極了吉祥物,她叉著腰,好不屑地說:“尊駕又無視我,哼哼,這可掩飾不了尊駕見死不救的事實!唉,這小姑娘也太慘了,好像是摔傷了,尊駕難道不賜藥一救麽?”

她來到太微慶辜身邊,從指頭戳了戳早已昏睡過去的少女的臉蛋,笑嘻嘻地道:“哎呀,這小姑娘的臉嫩得能掐出水來,不信尊駕來掐一把瞧瞧?”

天遇之不易覺察的微微蹙眉,緩緩睜開眼睛,銀灰雙瞳還是朦朧的,萬物映不入他的眼中。

尊駕還是沒有反應,小矮子有些洩氣,註意力全部轉移到傷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喃喃道:“這是第幾個了?浮空陸的結界怎麽這麽容易被人闖入?我說,是不是方天家那小子搞的鬼?”她提高了音調,可惜還是沒得到對方的回應。

“可憐的小姑娘,還好你遇上姑奶奶,那個冷漠無情的小夥子可不會救你!”小矮子從虛空取出一個白色藥瓶,倒出一顆藥丸送入太微慶辜嘴中,“看在你我有緣的份上,這顆寶貴的覆生丹就送你了,你一介凡人之軀,可承受不住姑奶奶親自傳功啊!”

太微慶辜吞下丹藥後,氣色逐漸好轉,小矮子高興地拍拍手,擡頭一看,奇道:“咦,這空間門怎麽打開了?”

“你可知她是誰,隨手便救。”

尊駕一開口,嚇得小矮子踉蹌了一下,回頭看向那邊,天遇之站了起來,正欲往內走去。

小矮子追了過去,眼睛閃閃發光,興奮地問道:“她是誰?她是誰啊?難不成尊駕認識?難道是尊駕的相好?”

小矮子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在他耳邊吵鬧,天遇之大概是覺得煩了,面無表情地說了四個字——

“太微慶辜。”

小矮子傻眼了,楞在原地,轉頭看向枯木邊的少女,曾聽說過太微妖女的名號,不禁道:“她……她不是個好人……”

“不對呀,太微慶辜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姑奶奶感覺不到她身上有半點修為啊!”

“罪有應得。”天遇之惜字如金,最後留下四字,消失在雲霧中。

“尊駕,尊駕你等等我啊!萬一那妖女醒過來怎麽辦?浮空陸可不能收留有殺罪之人……咦,她人呢?”

小矮子回頭,枯木邊的人已經不見了,仿佛憑空消失一般。

太微慶辜醒來天已經完全亮了,昨日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快滑過,她驚訝地發現,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甚至連內傷也痊愈了。

夢兮?幻兮?

她往周圍望去,再也見不到那個靜坐悟劍的天仙般的男子,連那條瀑布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切,仿佛一場夢。

而她,當真做夢了嗎?

☆、花宴待客

叢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模模糊糊只記得自己吞下了小姐煉制的丹藥,隨後就昏昏沈沈一睡不起了。叢兒意識到了什麽,慌張地四處張望,卻見自家小姐正坐在桌邊,而自己正躺在小姐的床上。

“小姐……!”叢兒連忙掀開被子下了床,一時站不穩險些摔倒,太微慶辜聽到她的聲音,轉過頭來,後知後覺地提醒道:“哦……叢兒,你下床小心些。”

小姐好像有點失神的模樣,她究竟錯過了什麽。

“小姐,奴婢怎麽在小姐的床上?”叢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小心打量主子,“還有,小姐,您是不是偷偷跑出去了……”

“瞎說什麽呢,我在這坐了一天,都快餓死了。”太微慶辜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的模樣,托著下巴,眨了眨眼睛,“這次是我對不起你啦,下次不會讓你試藥了。”

慶辜想起回來時發生的事。因為花光了攜帶的銀錢,易形符又失了效,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潛入生怕撞見守衛。然而奇怪的是,從後門到四海軒這一路都沒有什麽人,守衛疏散得很,甚至不在狀態,皆被她輕而易舉地繞了過去。

其中有一段路需要經過三小姐太微慶玉的天地齋,天地齋東西面通風,慶辜遠遠望見書齋內白帷幔隨風輕揚,朦朧的紗影後,太微慶玉正站在香爐邊,像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那道窈窕的身影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慶辜忍不住停下腳步,鬼使神差地往內望去。

太微慶玉正側對著她,好似覺察到她的凝視,微微轉過頭來。

慶辜嚇了一跳,不敢驚動,透過白帷幔看不清三姐姐的表情,但她可以確認的是,太微慶玉發現了她——但,什麽也沒有話。

兩人隔著帷幔無聲凝望,這一刻太微慶辜心中有驚心動魄之感,既害怕,又詭異。

她好像看到三姐姐微微地笑了,那是看透一切的笑容,好似能穿透她的心……!三姐姐從來不掩飾對她的殺意,如今抓個正著,難不成……

太微慶辜落荒而逃了。

她不敢出聲,僅僅被太微慶玉那樣凝望,就感覺到難以呼吸——這就是凡人與修者的區別嗎?

直至一路順利回到四海軒,她才想明白一個事實——

太微慶玉在給她警告。

若非太微慶玉有心放行,她何以出入無礙?那一眼已經說明了一切,而她還蒙在鼓裏!

這種弱小的感覺。被人掌控的感覺。

太微慶辜失魂落魄地回到四海軒,坐在椅子上楞了很久很久。在天水城內,洶湧而至的人群,充滿敵意與怨恨的目光,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不斷折磨著她。

“原來這就是三姐姐的用心麽……她知道我不會死心,所以希望我出去看一眼這個世界,希望我會害怕退縮,讓我明白,留在府中做一個廢人才是最安全的途徑……”

太微慶辜頭抵在桌沿,默默的流淚,腦海中交疊著兩張臉,一張是天遇之,一張是太微慶玉,這兩個人,都讓她敬畏。

她對叢兒說:“叢兒,我知道大家讓我放棄是為我好……”

叢兒一楞,不知在小姐身上發生了什麽,她既然想得明白,她亦欣喜,說道:“小姐知道家主的用心良苦,大公子和三小姐一定會欣慰的。”

慶辜搖搖頭,說道:“可是這世間,哪有人甘願做一個無用之人?所以,我想努力改變……難道有錯麽?”

叢兒黯然垂眸,她固然知道,這就是太微慶辜的性格。

——不是以前的太微慶辜,而是失憶後的她。

轉眼禁足期已過,一大早的,叢兒就將自己主子喊了起來,服侍她洗漱梳妝,整整忙活了半個時辰,總算感到滿意。

太微慶辜有些雲裏霧裏,在鏡前轉了一圈,問叢兒:“這是去相親呢,還是相親呢?難道大爺覺得我修仙無望,於是打發我去嫁人生子麽?”說著她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小姐莫要瞎說,今兒世子爺要來,這是三小姐吩咐的。”叢兒解釋道。

一襲長裙以素白為主,叢兒給她梳的是那些大家閨秀的發髻,半披著長發,左右兩個小辮,讓她忍不住伸手去撚。

今日的太微仙府與以往不同,花園裏正在置辦賞花宴,花林不見底,杏花鋪滿地,薄薄的花瓣堆積在枝頭,風一吹紛紛落下,放眼望去,好一場杏花雨。

空地上布置了幾排紅木桌子,府裏的丫鬟仆人正在忙著擺盤子,上至宮廷五品菜肴下至天水城的各色小吃,為了接待貴客,太微仙府可謂是出了大手筆。

負責置辦宴席者正是府主夫人蕭沈雅,太微慶辜來的時候,正好看到蕭沈雅在與大丫鬟說話,因為諸事繁忙,對方並沒有註意到她走來。

慶辜想著這裏畢竟是太微仙府,便上前對府主夫人行禮。蕭沈雅見是她,楞了一楞,笑容有些勉強,卻道:“慶辜這一身可真合適,看上去長大了不少啊。”

蕭沈雅的意思是她變得懂事了嗎?至少,她總算給對方留下了好印象。

緊接著,大公子太微慶梧和二公子太微慶心也來了,二人看到慶辜有幾分吃驚。太微慶心笑容有點古怪,“喲,這不是我們四妹嗎,怎麽來得比我們還早?為兄記得你以前都不喜歡這種場合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慶辜回以從容的微笑。

二公子搖搖扇子,漫不經心地說道:“四妹當真忘記了麽?就算你忘了,有些東西可是根深蒂固,拙劣的演技,可掩飾不了真實啊。”

太微慶心話中有話,顯然來意不善,慶辜卻不惱不怒,微微笑道:“二哥說的有道理,就連日前二哥在四海軒外和小丫鬟做的那些事,我也見怪不怪了。”

話聲剛落,旁邊的大公子用手肘狠狠地頂了下太微慶心,二公子身形一趔趄,大公子微慍道:“二弟,我不是警告過你,你那花腸子不能收斂一下?!”

太微慶心臉色都不好了,瞪了太微慶辜一眼,對大哥道:“那是她看錯了,四妹的傷痊愈後,眼睛有些不好使了。”

慶辜說道:“二哥怎麽能亂講,慶辜的眼睛好得很呢,就算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也能看見二哥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呀!”

“你——!”

“噗哈哈哈哈!”

這個二哥真是太好玩了,慶辜忍不住笑出聲了。像一枝盛放的杏花,輕輕搖晃,花瓣如雨落下,四小姐一笑起來,竟比春光還要明媚。

叢兒呆住了,大公子和二公子亦是一楞,相互看了一眼,都覺得這個丫頭變了不是一點兩點,好像整個人都徹底改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讓人疏遠、讓人畏懼的存在。

府裏的人都不太待見太微慶辜,便是路上遠遠撞見,都會繞道而行。因其惡名在外,他們既是惶恐又是厭憎,慶辜不想自己的到來惹得眾人不開心,於是帶著叢兒到杏林裏走動。

“真好看。”慶辜伸出手,接下飄落的花瓣,感嘆道:“春光轉眼即逝,這副光景足以入畫,若是我會畫畫就好了。”

叢兒道:“小姐想入畫留念,奴婢可以請來畫師。”

太微慶辜搖搖頭,“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也知道我名聲不好,哪家的畫師願意前來?”

叢兒一噎,無言以對,可是看自家小姐並沒有不高興,眼前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春光中,恣意享受。

叢兒微微地笑了,她覺得這樣的小姐很好,若是一直都是這個模樣,也很好。

她被賣進太微仙府,被指派為四小姐的奴婢,就是四小姐的人,主子與奴婢本就是一體,若主子過得不好,她又豈能好活?

“……我還以為是哪位大家閨秀,沒想到竟然是你,太微慶辜。”

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叢兒身子一震,不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而太微慶辜卻是滿頭霧水——這人,是誰?

一個容貌俊秀、身姿凜凜的少年從杏花樹邊走來,他負著手,一身黑色銀紋的蟒袍彰顯貴氣,那雙漆黑的眼睛透著不屑與怨恨,直直盯著太微慶辜。

慶辜拍了拍腦袋,卻是想不起與這個少年絲毫有關的記憶,不禁向旁邊的叢兒問道:“叢兒,他是誰?”

叢兒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少年雙目一凜,突然發難,一陣風似的掠來,右手緊緊掐住了太微慶辜的脖子!

“啊……!”慶辜頓覺喉間一緊,幾乎暈了過去,叢兒被強大的威壓震撼,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反應過來連忙磕頭,哭著道:“世子爺,還請放過我家小姐!小姐她、小姐她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姐了!”

來者正是英親王府的世子爺——柒名瀧,慶辜曾聽說宿主與這位世子爺有很大的過節,至於真實情況如何,並未詳細了解。如今看來,他們之間的芥蒂已深,幾乎到了你死我活地步。

柒名瀧目光如刀狠狠刮向太微慶辜,右手的力道繼續加重,壓抑著極大的怒氣沈聲說道:“所有人都說你忘了,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忘了?今日本世子便要一試真假!你若反抗,我不在乎再與你大戰一場!你若無法反抗,那我就此殺了你,了結你我的債!”

☆、宴上風波

生死徘徊的邊緣,太微慶辜心裏想著的不是旁人,而是——

三姐姐,三姐姐……

世子爺狠了心要她的命,在這關頭,她不知為什麽有一種感覺,她覺得三姐姐會來救她,仿佛出自本能,腦海中浮現出太微慶玉的身影。

“住手!”一聲清厲的怒喝炸開,太微慶玉翩然而至,玉指輕捏著世子爺柒名瀧的右手腕。柒名瀧心頭一震,驚愕於太微慶玉神鬼莫測的身法,更讓他震撼的是——太微慶玉兩指輕輕一捏,他整個手腕就使不上力氣!

柒名瀧五指一松,太微慶辜終得喘息,整個人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叢兒連忙撲上去扶起她。

太微慶玉不看四妹一眼,目光直勾勾盯著柒名瀧,正色道:“世子爺莫忘了,這裏畢竟是太微仙府,四妹縱然犯了錯,但哪有讓外人處置的道理。”

慶辜擡起頭,望見三姐姐一襲青衣凜凜,絕美的面容上帶著隱隱的惱意,長發隨風微揚,當真有點像天仙下凡。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柒名瀧在太微慶玉面前亦不得不收斂了鋒芒,一掃面上的淩厲與冷峻,堂堂英親王府的世子,大興仙朝出色的少年修者,竟是笑得雙目含羞——

“三小姐說笑了,名瀧只是嚇唬嚇唬她,怎麽可能真的動手呢?盡管有恩怨在前,我也得看三小姐的臉面不是?”

……這小子,方才可不是這樣說的!太微慶辜看得一楞一楞,堂堂世子爺居然怕了她的三姐姐,實在想不明白,這時叢兒解釋道:“三小姐修為已突破七重天,世子爺則是六重天境界,會畏懼三小姐也是應當的。”

慶辜從書上看過,七重天境界是一道坎,世間多少修者都越不過這道坎,從而無法獲得長生。太微慶玉在十七歲的時候便已突破七重天,柒名瀧僅僅比她小了一歲,教他如何不羨慕、敬畏?

再看向太微慶玉的時候,慶辜眼裏多了一份崇拜與欽羨,不禁低聲道:“像三姐姐這樣的修煉奇才,人又美又仙,一定有很多世家公子追求吧?”

叢兒看向主子,面色怪異地說道:“……小姐,以前的三小姐不是這個樣子的,以前的三小姐……還是個不起眼的普通修者,不知發生了什麽……從某一日開始,三小姐就比常人更加努力,更加拼命,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三姐姐的經歷聽起來很勵志,可是其中好像有什麽不對勁,再問叢兒,叢兒卻說不上是什麽原因,慶辜覺得也許跟自己失去的記憶有關,可惜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若有機會,她很想詳細了解下太微慶玉這個人。

太微慶玉倒是很好說話,柒名瀧退一步,她也退一步,帶著柒名瀧前往宴席去了,從始至終沒再看太微慶辜一眼。

臨走時,柒名瀧回頭看了太微慶辜一眼,眼神略帶陰冷,慶辜內心暗暗一驚,卻也毫不畏縮,沖著他翻了個白眼。世子爺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世子爺何故身形不穩,是否體力不濟?”太微慶玉一只手就扶住了他,讓柒名瀧有點汗顏。

“……不,我沒事。多謝三小姐。”柒名瀧眼珠一轉,小聲問道:“三小姐,不知四小姐醒來後精神方面是否有異常?”

太微慶玉毫不意外,直截了當地答道:“她什麽時候正常過?”

這話讓疑問者無言以對。

“三姐姐呢?”慶辜和叢兒沒跟上他們的步伐,行至宴會附近,朝宴上一看,四處都是人,中央空地上正在奏起舞樂,府中貴人皆在座,卻不見家主和二府主。

叢兒看著慶辜脖子上的淤青,細聲說道:“小姐,不如我們先回房處理下傷勢吧。”

“不礙事。”慶辜聽了特意將衣領收緊,問道:“這樣子大家就看不出來了吧?”

“喲,這不是太微仙府的四小姐嗎?這個樣子還真認不出來啊!”

迎面走來四個公子哥,經叢兒介紹,他們都是天水城裏的世家公子,為首的一個少年唇紅齒白,頗有領袖風範,慶辜看了他們一眼,那副鋒芒畢露的囂張姿態,就知道來意不善。

叢兒有點為難,低聲說道:“小姐,那位公子是世子爺的好友,欽無世家的七公子,欽無永祿。”

“沒聽說過呀……”慶辜眉頭一抖,擡起頭來,那少年做出了一個很輕佻的動作——伸手輕捏著她的下頜,逼她與自己對視。

少年們哈哈大笑起來,欽無永祿瞇起雙眼,很不屑地打量著她,說道:“太微慶辜,你怎麽還真的變性子,若是以前,受了這些委屈,早就跟我們動手動腳了,現在卻像一只小白兔一樣,做給誰看?”

他突然松開手,抱著雙臂,笑了起來:“抱歉抱歉,本公子忘了,你已經失憶了。”

太微慶辜面無表情看著他,問道:“怎麽,你也是來殺我的麽?”

“看來,世子已經先我們一步,教訓過你了。”欽無永祿湊近她耳邊,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你知道他們在外面怎麽稱呼你的麽?”

太微慶辜眉頭微微一皺。

“……孤兒。”欽無永祿說道,“你就是個孤兒。”

“……”

“孤兒!孤兒!”少年們拍起手來,笑得亂哄哄的。

此時她耳邊沒了樂音,沒了宴上的嘈雜,只有少年們肆意的笑聲。

太微慶辜殺母克父,這些事是三姐姐告訴她的,縱然沒有這段回憶,她也知道,外面是這樣盛傳的。欽無永祿拿這件事來刺激她,其實跟她並沒有關系,可她聽在耳中,心裏卻是很堵,腦子漸漸發熱。

慶辜眼裏有了怒意,上前一步,揚起左手,欽無永祿下意識後退一步,卻沒想到她揚起了右手——

“啪”一聲清亮地響起,周圍的人都楞住了,卻不足於覆蓋宴上的舞樂聲。

欽無永祿只當她是個廢人,沒料到對方耍了手段,硬生生挨下了她的一巴掌。

座上,大公子太微慶梧和二公子太微慶心挨著坐,二人皆有心事,無心欣賞舞樂,面對滿桌珍饈亦熟視無睹,但二公子始終比大哥散漫了些,抿著小酒,心情平和。

太微慶梧道:“聽說世子已經來了,若再遇上四妹,這局面不知怎麽收拾好。”

“大哥擔心什麽,不是有三妹在嗎?”太微慶心想起這個妹妹,很是安心,“凡事交給她,我們都不用擔心的。”

大公子瞥了他一眼,又道:“世子是為討債而來,不可能放過四妹。你這個做哥哥的,怎麽不想著為三妹分擔一下,她不是什麽都能承擔得來。”

太微慶心放下杯子,無奈道:“世子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我實在摻和不來啊。讓三妹去,三妹那樣美若天仙的人,世子見了高興,才好說話呢。”

太微慶梧差點被二弟這個奇怪的理由嗆死,不過仔細一想,倒是有些道理。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雖然隔得遠,但兩位公子修為不低,容易覺察。

“那邊在吵什麽?”二公子伸著脖子,奈何被看熱鬧的人群擋住了視線,於是叫住了路過的侍女詢問。

那名侍女道:“大公子,二公子,是四小姐在和欽無家的七公子吵架呢。”

太微慶梧臉色微微發白,驀然站起身來,嚇得那名侍女連忙退開,太微慶心抓著他的手,說道:“大哥先別急,也許事情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先靜觀其變。”

“待到她真的惹了事,可就沒法收拾了。”太微慶梧看了二弟一眼。

“她現在只是個廢人,哪有欺負別人的份,不被欺負就萬幸了。”二公子以扇擋臉,低低的笑,“更何況,不是有三妹在嘛~”

“……”

欽無家七公子被當眾掌摑,而且對方正好是太微慶辜——那個人見人厭的妖女,更何況,太微慶辜如今沒有半點修為,他正是被這樣一個廢人給打了。

“你……!”欽無永祿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身子開始微微顫抖——那是被氣的。“你竟敢——!”

叢兒沒有想到主子會這樣做,既緊張又害怕地絞著衣角,擔心場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低聲提醒道:“小姐,這裏是宴上,人多眼雜……”

太微慶辜笑了笑,說道:“可你聽聽,他說的是人話麽?”

欽無永祿怒道:“你現在不過一個廢人,別以為本公子怕了你!太微慶辜,本公子所言皆是公認的事實,你先後害死自己的親生父母,你就是個天煞孤星!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欽無世家也是名流貴族,怎生得你這般沒有教養的東西?”太微慶辜斜睨欽無永祿越發難看的臉,從容不迫說道:“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也不便辯解什麽。但……如今我太微家人丁興旺,親族和睦,我家大爺二爺還健在,兄弟姐妹成群,你卻硬要給我安上一個‘天煞孤星’的罪名……欽無永祿,你對太微仙府有何不滿,竟敢下此毒咒?!”

☆、婚約關系

白茫茫的杏花如雨紛紛落下,落在眼前少女的肩頭,自她柔軟如絲綢的長發滑下,天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們二人身上,她迎著光一步步往前走,他踩著她的影子一步步跟上。

青衣,長裙,飛揚的流蘇,太微慶玉停下腳步,微微瞇起丹鳳眼,眼中看不出有任何情緒,淡淡道:“世子以後還是莫要說這些話,你我之間,並無可能。”

柒名瀧眼底染上了失落的情緒,看向太微慶玉的時候,雙眸依舊閃閃發光,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輕輕問道:“難道三小姐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麽?”

微風吹來少女的發香,他眼裏都是少女的窈窕身影,縱然早已與另一個人有了婚約,但他心裏只裝得下眼前人,再無半點其他人的影子。

“這不是考慮不考慮的問題。”三小姐抱著雙臂,有時候,她嚴肅起來比家主還要可怕幾分,在教育四妹的時候,經常是這副模樣。“世子爺,恕慶玉直言,此生我不會離開太微仙府,自然沒有考慮過嫁人之事。所以不存在考慮。”

柒名瀧有點委屈,上前一步,說道:“為什麽呢?你寧願留守仙府也不願……那麽,假若、假若你能離開,你是否會考慮我?”

太微慶玉轉過身,看了臉漲得通紅的柒名瀧一眼,說道:“家族之間聯姻,端看能給自家帶來多少好處,不過,世子莫忘了,你已經與我四妹有婚約了。”

……太微慶辜,又是太微慶辜!世子爺臉上火辣辣的,憤然轉身往前走了幾步,一拳打在杏花樹上,枝頭一遍,抖落了一片杏花雨。

“哼,三小姐你也看到了,太微慶辜是如何待我的!是她毀約在前,我已經給足了仙府臉面,若非她上門挑釁,又怎麽會鬧到今日的地步?!”

“世子心有不滿,慶玉只能代四妹表達歉意。”

柒名瀧一怔,大步走到太微慶玉面前,又急又惱地道:“三小姐,她可是真心想殺我!縱然對婚約不滿,她也沒有必要下此毒手!雖然後來得救了……她可是差一點殺了我!三小姐,你怎麽能還替她說話呢……”他的聲音漸漸變小了,微微顫抖著。

太微慶玉擡頭,問道:“所以,世子今日是來退婚的?”

柒名瀧咬著唇,一言不發,算是默認了。

慶玉又問:“這樁婚事,是王妃與我三叔母定下的,自你們出世之前就已有婚約。世子前來退婚,不知是否得到令堂的應允?”

柒名瀧皺著眉頭,不知該說什麽。退婚是他早就有的想法,他本來就不喜歡太微慶辜,有時候想,如果婚約對象是太微家三小姐,那該有多好。

自太微慶辜到英親王府大鬧一場後,王妃對其印象差到了極點,也曾有退婚的念頭,但礙於與慶辜母親的姐妹情誼,遲遲未做決定。

如今他是鐵了心來退婚的,但自從王妃聽說慶辜已經變了性子,且失去了修為,因為憐憫,打算讓兒子盡早將其娶回來照顧……

太微慶玉這一問,柒名瀧卻是畏於母妃的命令,不敢坦明自己的想法。

可惜,這個少年的想法早已被太微慶玉看透。

“我看世子不是來退婚的,而是來提親的。”太微慶玉一言中的,柒名瀧一驚,忙道:“怎、怎麽可能?你……你明明知道我對她沒有意思!”

“這可不是世子能擅自決定的事情。”太微慶玉平靜說道,“還是世子敢說,王妃並沒有這個意思呢?”

柒名瀧一噎,氣得不再說話,對著杏花樹撒氣。

太微慶玉搖搖頭,行至柒名瀧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世子可別氣壞身體,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的慶辜雖不比以前了,但脾氣變好了不少,你試著和她好好相處吧。”

明顯漫不經心的一番話語,刺激了柒名瀧的心,他縱然千百個不願意,也不敢沖著太微慶玉發火,只好垂頭喪氣地跟在她身後。

隨後,他們就看到了太微慶辜掌摑欽無永祿的那一幕。

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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