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回 此身與卿終同在,六道輪回煉精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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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仲機往生了,荊天親自將他送走,人世間太多悲歡離合,之所以令人銘記於心,就是因為那種無法掌握的遺憾以及無所依靠的不甘。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兩人能夠再次相聚,能夠彼此把酒言歡,已經是難得的造化,勝過了太多的榮華富貴,淡化了一切煩惱雲煙,人生當滿足,以丘仲機如今的情況,是萬萬無法離開輪回之門空間的,荊天更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裏陪伴他,而長久寂寞的丘仲機,最終在荊天的幫助之下同樣走上轉生的道路。

轉身離去的時候,也不過是揮一揮手,這條道路,終究坎坷難平,能夠走出輪回怪圈的,又能夠有幾個人?再見,再也不見,未來誰又能說得出?

荊天一個人默默地站立在輪回之門前許久許久,似乎想起了前世踏入門中時刻情景,蕭索和無奈依舊如在心間,只是如今想來,總是缺少了一些什麽。

“該走了……”荊天淡淡地說道,身體逐漸虛化,形體扭曲了一下,然後就在這裏消失不見,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蹤跡。

光芒在入口處閃過,一名相貌美麗的女子現身而出,身穿一件式樣簡單之極的衣裳,背後寫著路青兩個小字,她的臉上是迷惑不解的表情,四處尋找了一下,卻一無所獲,最後走到了轉生門前方,額頭忽然亮起一陣黑白兩色的光芒,等到光芒散去,她的眼中似乎是多了一些什麽,輕輕地嘆息一聲,走入了轉生門之中。

她並沒有前去投胎,而是直接洞穿了水波的一樣的界面,進入了大殿之中,尋尋覓覓,見到了不少前人留下來的詩句以及痕跡,眼神有些空洞的坐了下來,無聲地留著淚水。

這大殿,從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輕輕啜泣的聲響。

亙古的歲月,到底為凡人留下了什麽?

荊天心中思索著,卻已經現身到了輪回聖殿的宏偉大門之前,有一種即將被無限黑暗吞噬的錯覺,他不禁為之失笑,從容邁步走入其中。

映入眼簾的是君煙夢似喜似怒的俏臉,以及輪回之王古井無波的面容。

“事情辦完了?”輪回之王溫和地笑著詢問,盡管看起來依舊顯得恐怖,但是依舊讓荊天心中流過一絲溫暖,這就是創世神兵擁有者之間本源的感應吧,不知道天庭之中的玉皇大帝究竟是什麽模樣,而聽輪回之王的口氣,兩人之間的關系遠比互相敵對更加覆雜難明。

荊天點點頭道:“謝謝。”

“不必了。”輪回之王一擺手,忽然之間變得興趣索然,看向一旁俏生生站立的君煙夢,問道:“你決定了?”

“回稟大王,煙夢不後悔。”君煙夢襝衽一禮,神態嚴肅,讓荊天心中驚疑,不禁投去一個疑惑的目光,可惜卻並沒有從對方那裏得到想要的答案。

輪回之王摸了摸下巴,解釋道:“本王原本想要將她覆活,只是她自己並不同意,具體的事情,你們兩人商量吧,本王不做幹涉。”

“多謝大王成全。”君煙夢再次行了一禮,竟是對輪回之王異常尊重,然後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望著荊天,款款地走到他的身邊,搖擺之間的風姿,勝過當初少女時代的韻味。

“到底是怎麽回事?”荊天直截了當地問,君煙夢雖然本性堅強,為人也很有主見,但是只要是重大的事情,絕對不會擅自做出決定,這是她聰明而善解人意的地方,像這次的事情確實是罕見之極。

君煙夢嫣然一笑,抓住荊天的手,輕聲說:“就算是大王將我覆活,我也不過是凡人之身,更無法再次修煉,最多不過百多年壽命,難道為了我,你總要來此處乞求嗎?”

世間生靈都追求永生,用盡各種方式卻無法得到,事實上就連神仙都無法做到,神仙就更無法讓凡人做到,就算是服下靈丹妙藥,自身又消受得起這個福緣,凡人也就那麽一眨眼便由生到死,在輪回之王的眼中,與朝生暮死的蜉蝣沒有什麽不同。

就算覆活千百次,依舊如此,生亦何歡?

“可是……”荊天還想要說什麽,卻被君煙夢冰涼沒有絲毫體溫的食指按住了嘴唇。

“荊郎,你愛我嗎?”君煙夢忽然莫名其妙地問著。

荊天點頭道:“我愛你。”

“那就讓我自己選擇未來,我不願成為你的負擔。”

荊天心中一驚,但是一看到君煙夢灼灼的目光,終於沒有反對。

“咯咯……你還是這般可愛,我要求大王將我的靈魂融入你體內,與你的靈魂合二為一,從此你我永不分離,同生共死,沒有任何人可以拆散。”君煙夢輕輕說著,然後靠在荊天的懷中,心中滿是甜蜜和淡淡的哀愁。

“可是那樣你會失去自主意識。”荊天沈聲道。

君煙夢搖了搖頭,問道:“大王說了,生靈都有各自的靈魂本源,只要本源不滅,就算意識泯滅,對於自身來說也依舊存在,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我願意如此。”

荊天沈默不語,這是輪回的奧秘,他也僅僅是剛剛洞悉而已,但是知曉和領悟完全是不同程度的概念,一時之間他依舊有些無法接受,一想到從此失去了面前的君煙夢,他就心如刀絞。

愛一個人,愛的究竟是什麽?

“你不必要此時決定。”輪回之王頓了一下,接著說道:“等到經歷了無數輪回,再回頭來看,或許你的心境就會完全不同。”

荊天呵呵一笑,笑得有些諷刺和淒慘:“修天道,滅人欲,越是強大,心中除了自身,除了本源,除了規則和道理,其他的感情都要淡去,不得不淡去,我說的對嗎?”

“……不錯,所以有些神職,想要再進一步實在是千難萬難。”輪回之王淡淡地回答。

這就是在指那些偏向於激烈情緒的神職,譬如通玄的至情如火、銘記的黯然銷魂以及血滴子的仇恨——當初血滴子遲遲無法突破,便是與此有關了。

所謂的神職等級的高低,在這方面也可以反映一二。

“來吧,讓我見識一下大神通六道輪回到底如何不凡。”荊天放開了君煙夢,昂首挺胸地說道,這一剎那就宛如換了一個人,全然沒有了之前的猶豫仿徨,變得英姿勃發信心滿滿。

輪回之王擡起手來,盯著目光堅定的荊天,悠悠說道:“你現在還可以退縮,以你的情況,一旦進入其中,無法掙脫輪回的束縛,就會永遠沈淪下去,再無出頭之日。”

“何懼之有?”荊天灑然一笑,回頭看了一眼君煙夢,得到的是同樣的笑容,到了這一步,兩人確實是互相信任。

“既然如此,那我便送你一程。”

輪回之王話音剛落,右手的漆黑手掌之中猛然出現一股五行大力,將整個幽冥界的天地能量都牽引得震動起來,荊天身在力量的籠罩之下,只覺得四面八方盡皆是嗡嗡震響,天地空間變得扭曲混亂,一聲聲霹靂震耳欲聾,身體無法動彈,甚至連放抗之力都沒有,就被一雙無形大手拉入了無底的深淵。

蒼生大印轟然一亮,銀灰色光芒守護住他的身軀,但是靈魂依舊被扯了出來,掉入輪回漩渦之中。

一片虛無。

“劉剛,想什麽呢?”一個身穿短裙的青春女孩走到了他的身邊,笑嘻嘻地問著。

這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學校的課程已經結束,金色的陽光透過窗,傾灑在向著外面眺望的劉剛身上,讓他顯得更加挺拔深邃,宛如一個謎題,時時刻刻吸引著他人的目光。

劉剛長得很英俊,家裏也很有錢,父母都有自己的公司,但是對於這個兒子卻有些疏於管教,索性他天生便聰明懂事,從小到大得到的都是榮譽和誇獎,很少讓家長為他費心。

“哦……額……我剛剛在想,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世界存在?”劉剛下意識地回答道。

女孩將短發捋到耳後,眼睛水靈靈瞪大,似乎是思索了一會兒,正經八百地說:“說不定哦,不過你怎麽天天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暗中議論你,都說你精神有問題呢。”

劉剛笑了笑,不以為意,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他就是這樣認為,不論其他人怎麽看,他也從來沒有在乎過,人生難得有自己的堅持,在這方面,他看得很開。

如果今生能夠看破這個世界的奧秘,那麽該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

劉剛默默地向著,神態專註,在日後的生命之中,他投入了空間物理學的研究,並且發表了數以百計相關地學術著作,成為這個領域首屈一指的學術泰鬥,隨著年齡漸漸增大,他發表出來的理論文章越來越深奧,已經超過了這個時代科學發展數十年乃至百年的水平,但是由於無法被理解,所以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直到最後壽命終結,老死床榻之上。

※※※

戰火連天。

靳濤勇武壯碩的身軀在戰場上馳騁,長刀所過之處,一個個雙目瞪得滾圓的人頭不斷飛出,他的身上同樣掛滿了傷痕,心中卻早已經沒有了生還的念想。

主公逐鹿天下,在不斷的戰爭之中被人逐步蠶食,以至於如今兵臨城下,眼看就要身死族滅,靳濤縱然有心挽回,奈何憑借一己之力無法抵抗這數十萬大軍,黑壓壓的人頭,雪片一般的長刀,沾染鮮血的鐵甲,讓他的心中冰冷無比。

“敵將靳濤,素聞你戰力驚人,帶兵英勇,如若肯歸降我家主公,共謀天下大計,當可有一番作為。”一將遠遠地喊著,隔著重重人墻,靳濤以刀支地,讓自己不至於倒下,已經是筋疲力盡。

“哈哈哈,我靳濤一介武夫,不敢說自己是個君子,但絕對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孬種!人死不過碗大疤,給老子一個痛快,不然殺到你老窩!”靳濤仰天狂笑,一拍張揚之意,身上破爛的金甲碰撞得叮當亂響。

敵將臉色一黑,怒喝道:“殺!”

立刻,數把長刀砍來,一個不落地剁在了靳濤的身上,鮮血汨汨而流,他卻偏偏站得更直了,氣息越來越若,終於徹底失去了生命。

※※※

一聲爆裂的炸響,高達五百層的摩天大樓緩緩歪斜,然後應聲而倒,間中不知道夾雜著多少人的慘叫,也不知道砸毀了多少建築,澎湃的煙塵揚起,吹出百餘米之高,天空一時陷入了陰暗,太陽被蒙上陰影。

夏孤臨站在遠方一座大樓的頂端,機械地雙目盯著坍塌的建築。

“還是來晚一步……”

眼中的景象不斷縮小,可見的範圍不斷變大,各種各樣的分析和數字也消失不見,他回覆了正常人的視力,機械眼之中的紅光也緩緩熄滅,鋼鐵的身軀震動了一下,然後身體幾個部位噴出氣體,緩緩升空,向著遠方飛去。

他必須要作出下一步的應變,這些瘋狂的機器人正在報覆著人類社會,如果不加以阻止,大規模程序和思維簡單的機器人大軍就會組成一道鋼鐵洪流,摧毀一切人類的文明。

回憶著以前的一切,夏孤臨心中感情覆雜,曾幾何時,他也是一個徹底的人類,但是在被同類拋棄之後,選擇走上機器人地道路,他不知道是對是錯,但是這也許是一條通往永生的道路。

未來的事情他不知道,但是他憧憬的地方,卻是那無邊無際的宇宙。

※※※

曹毅又做了一個怪夢,每當他在修煉之道上突破一重境界,就會做這個奇怪的夢。

夢中的他是個強大無比的人,擁有銀白色的長發,無比英俊的臉龐,操縱著神龍和鳳凰叱咤風雲,擁有堪稱毀天滅地的力量,比起舞羅國的最強者都要強大太多太多,兩者根本就沒有什麽可比性。

按照這世界的理論,這樣的夢,說明也許他的前世是一個絕世強者,曹毅想著想著,不禁開懷笑了起來。

今年他已經八十九歲了,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接觸修仙之道是接近七十年前,自那之後如同著了魔一般每日修煉,對其他事情幾乎沒有任何興趣,但是就算如此,也不過突破到第三重天而已,在修仙世界中堪稱廢物之中的極品,人人唾棄和鄙視的存在。

曹毅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顫顫巍巍地躺在了床上,臉上卻是安詳平和的笑容,至少在臨死之前,他的努力確實得到了響應的回報,至少沒有死在第二重天境界。

人要知足,這是曹毅一直開導自己並且與其他人說的話,他堅信不疑。

※※※

馬靜蓮,天下第一美人,十四歲作為秀女選入宮中,由於相貌出眾,天生氣質高貴,不斷遭受著宮內女官的排擠和迫害,後兩年,在一次偶然的機遇中被當朝皇帝宇文英才發現,雖然衣衫平凡,並因為勞累而顯得憔悴,但是依舊無法掩蓋天生麗質,被皇帝驚為天人。

此後數年,倍受寵愛,憑借著聖上恩德和自身氣質以及聰慧過人的能力,從貴妃蛻變到一朝皇後,母儀天下,在宮廷鬥爭之中成長非凡,實則體內龍氣橫行,宇文英才年老體衰再也無法壓制,太子為人雖然正直,但是能力不濟,被馬靜蓮巧施手段奪取權柄。

三十五歲這一年,馬靜蓮登上了皇帝的寶座,成為清泰國第二個女皇帝,振長策而禦宇內,統八荒而馭六合,成為名留青史的絕代紅顏。

卒於佳順二十九年。

※※※

……

輪回不斷地進行著,越來越多的記憶和經歷匯集在腦海中,明明知道靈魂本源並沒有絲毫變化,但是荊天依舊逐漸地迷失了自我,漸漸找不到自己身在這個洪荒宇宙之中存在的意義和真實。

這一世,荊天轉生成為了一個體弱多病的貧寒書生,因為進京趕考遭遇狐妖戲弄而身無寸縷,在野外饑寒交迫,眼看命不久矣。

楚江西望著漫天星鬥,想到自己家中老母,心中滿是歉疚和悲哀,那狐妖女子並非真的迷惑了他,只是他卻對其生出莫名的親切感,這才不知不覺地起了憐憫之心,誰想頃刻之間自己就變得身無分文,只能流落到這荒郊野嶺挨凍受餓。

天生體質虛寒的他,又如何能受得了這些,真是恨極了自己的懦弱和無力,他默默地想著,若是能有來生,他絕對不會再做書生。

天空之中滑落一顆流星,竟是淡淡的血色,楚江西迷離之中瞪大了眼睛,覺得自己快要死亡,卻見到這流星忽然停了下來,然後向著自己墜落而來。

“哈哈,小輩,你真是命不該絕,幸好遇到了我,不然就等著魂飛魄散吧!”一個陰柔的男子聲音響在楚江西的耳邊,他只是聽了一個大概,就依然昏迷過去,什麽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楚江西悠悠醒來,當恢覆思考能力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僅身上充滿了溫暖和力量,甚至連困擾了他十多年的頑疾也已經消失不見,一時之間興奮不已,發出一聲低低地驚嘆。

“如何,小輩,還不快快過來拜師?”

楚江西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正在遠處冷笑而立,雙眸狹長,有著冷光閃動,嘴唇血紅艷麗,一看就知道是心狠手辣之輩,讓楚江西心中生出一絲懼怕,卻馬上被一股堅毅代替。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小生這廂有禮了!”楚江西趴在地上,竟是磕起了頭,咚咚咚連續三下,額頭已經出現紅腫,顯然極是用力。

黑衣男子看著楚江西,心中既是奇怪又是歡喜,還有著一股悲哀和憤怒,他路過此地,卻忽然有所感覺,發現自己與這個普通的書生有著不小的因果和緣分,心中縱然奇怪,卻也起了收徒之念——失去了大世界靈魂的補給,他的壽命已經不多了。

他並沒有任何表情,冷聲道:“快快拜師,師父我教你走長生大道。”

楚江西何等聰明,知道眼前之人必然來歷不凡,剛剛站起立刻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磕九個響頭,說道:“徒兒見過師父!”

“好!你要記住,師父的名諱是血滴子!”血滴子血紅色的嘴唇微微一翹,笑得很冷。

仙界的太陽被染上了一層迷蒙的血色,喊殺聲和慘叫聲混合著傳到了血滴子的耳中,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雙目流出鮮血,還是這片空間已經被鮮血神力所沾染,尚未成就真仙修為的血滴子,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大戰中幾乎無法起到任何作用,只能在遠處看著門中強大的神仙與敵人對抗,一個又一個戰死沙場,成百上千煉神還虛的修士,也不過只是戰爭的炮灰而已。

煉魂宗被毀滅,徹底從仙界之中除名,遙想不知多少萬年之前,那風華絕代的大羅金仙祖師開辟出這樣一方凈土,讓煉魂宗在此繁衍生息,逐步擴大繁盛,可是今朝一場飛來橫禍,就這樣讓一切成為了歷史。

血滴子的老祖宗,煉魂宗當代宗主,一個強大的金仙,同樣在這次的戰役中被徹底滅殺,連一縷精神印記也未曾逃出。

他不知道煉魂宗還有誰逃了出來,只知道自己通過宗門的秘術,攜帶著天地銅爐逃出了包圍,進入了無邊無際的混沌中,憑借天地銅爐護體,從此開始流浪,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仇恨的種子在他的心中生根發芽,讓他不久之後成就了真仙修為。

有些事情,不是明白就可以看開,正如不是知曉就可以領悟,血滴子並不愚蠢,知道自己的敵人強大無比,連煉魂宗這樣的龐然大物被徹底毀滅,他區區一個真仙又能如何?

可是他不甘,就算是費盡千辛萬苦,也要成長到足以對抗一切,足以報血海深仇的程度,所以冒著巨大的危險,承受無邊的痛苦,煉化一個世界的靈魂來增加自己的壽命和修為,茍延殘喘,等待著成就金仙修為的一刻。

也許他真的可以成功,但是荊天的出現打亂了一切計劃,讓他失去了許久的努力,喪失了再進一步的希望,血滴子明白,自己命不久矣,僅僅只剩下幾年時間,並且無時無刻不遭受萬蟻噬心之苦,若非他天生性格堅韌,定力遠超想象,又如何可以忍受。

血滴子面無表情地睜開眼睛,瞳孔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眼神越發冰冷和暴虐,這是與楚江西相遇之後的第五十個年頭。

看著楚江西在自己身邊一言不發地修煉,那股鍥而不舍的勁頭讓他也產生了一絲欣慰,可是五十年的修煉,楚江西卻只能堪堪觸摸到強身健體境界的巔峰,竟是遲遲無法突破到煉精化氣的境界,這種情況真是異常古怪——明明根骨清奇,堪稱難得一見的天才,可是修煉起來卻如同龜爬,似乎命運誠心與他作對一般。

心中一股煩躁頓時生出,盡管明知道不是楚江西的錯誤,血滴子依舊怒意橫生,大罵道:“廢物!為師怎麽找了你這樣一個傳人?”

楚江西此刻已經形容老邁,聽到血滴子的罵聲,身軀一哆嗦,險些走火入魔,連忙從入定之中醒了過來,滿臉愧疚之色,顯然這些年之中沒少受到類似的待遇。

可是,對於這種情況,他除了更加努力地修煉,又能做什麽呢?

血滴子冷冷地盯著楚江西,眼中寒芒湧動,恨不得一掌將這個不爭氣的徒弟拍死,但是一想到自己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來尋找傳人,心中又是一陣寂寥和悲哀,臉色緩和下來,沈聲道:“還是無法突破啊!”

“是弟子無能!”楚江西跪伏下來,淚水流出,心中無奈和委屈自是無法言說,他明明覺得可以,但是明明之中偏偏有一種不可抗力與他的修煉對抗著,往往修煉出一百份法力,卻要丟失九十九份,並且凡是瓶頸關卡,就一定難得令他痛不欲生。

他沒有告訴血滴子,自己每一次突破境界,都會做同樣一個夢,在夢中,他不再是這樣弱小的凡人,而是如同師尊一般是叱咤風雲的強大神仙,身邊有著龍鳳盤旋,英姿勃發,不可逼視。

若是真的說了,恐怕就要被師父罵死了,這種妄想,又如何可能是真的呢?

血滴子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說道:“起來吧,這不是你的錯,為師也沒有辦法,真真是奇怪了……”

忽然,血滴子用異樣的眼光盯著楚江西,看得他渾身發毛,竟是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硬著頭皮問道:“師父……有何吩咐?”

血滴子冷笑一聲,猛然一把掐住了楚江西的脖子,將他憋得滿臉通紅,卻楞是不敢掙紮分毫,只是眼中流露出懼怕地看著血滴子,呼吸早已經無法正常進行,眼看就要一命嗚呼。

“聽好了,若是我死了,你按照我說的去做,明白嗎?”

楚江西聞言費力地點頭。

血滴子放開了楚江西,任他在那裏咳嗽了半天,冷然說道:“我有一法讓你修成真仙,但是你要在我面前用靈魂立下誓言,定要為我完成三件事。”

“師父請吩咐,弟子萬死不辭!”楚江西瑟瑟抖著,拜倒在地,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激動。

“哼,第一件事,一定要去仙界毀了滄溟殿!”一提到滄溟殿這三個字,血滴子忽然眼中紅芒大盛,殺機凜然咬牙切齒,顯然心中已經仇恨到了深處,連殺氣也無法壓制,將楚江西壓在地上,呼吸都困難。

收斂了一下心神,血滴子面色猙獰地繼續說道:“第二件事,不論付出什麽代價,你也要去殺了一個叫做荊天的神仙!第三件事,找回本門丟失的地神兵‘天地銅爐’。若是無法完成,你必然遭受萬千雷劫轟頂,被打落地獄深處永世不得超生!”

楚江西身體猛烈一顫,聲音虛弱地問道:“……師父,弟子恐難以當此大任啊!”

血滴子聞言雙目一瞪,就要一掌將楚江西打成肉泥,可是卻忽然停了下來,也覺得對方說的有理,以楚江西的修煉情況,都不知道達到真仙之後還能不能有進步,想要完成這三件事之中的任何一件也是扯淡。

“哼,你無法完成,就給我一代一代傳下去,不死不休!”血滴子怒吼道,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是。”楚江西答應下來,在血滴子面前鄭重其事地以自己靈魂和血脈為牽引發下了毒誓,只感覺到一股玄妙的力量作用在身體中的靈魂上,似乎什麽東西被猛然打開,卻一時有些糊塗。

他是荊天的轉世投胎,雖然此刻是凡人之身,但是靈魂卻已經是真仙,這個誓言自然是非同小可,已經成為了一個龐大的契約之力,如果無法完成,必然會遭受到難以想象,甚至比誓言之中還要恐怖的懲罰。

可憐荊天原本的意識尚未覺醒,竟然糊裏糊塗地發下毒誓要自己斬殺自己!

血滴子見楚江西按照自己說的去做,心中也算是有了一些慰藉,發出一聲長長地嘆息,身軀跌坐下來,似乎隨著這一聲嘆息,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不見,許久之後,方才輕輕地一拍自己的額頭,從口中吐出了一團扭曲的血色能量,隱隱之間竟然有嘶喊從其中傳出。

“哼,為師雖然未能晉升為金仙,但是這金仙精魄卻是凝練出一個雛形,你若是能將它吸收,就算是一只豬也必然可以修煉到真仙境界。”有些癡迷和留戀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血色能量,血滴子悠悠地說著,語氣森然而寒冷。

楚江西不敢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忽然,不等楚江西反應,血滴子將這血色的能量一下按進他的腦海之中。

楚江西只覺得一把大刀砍在自己的頭上,但是並沒有讓他死亡,而那大刀似乎還不滿足,接二連三不斷地這樣砍著,每一次都讓他有一種撕心裂肺接近死亡的痛苦,這不是一剎那,而是很長很長。

就如同拿尖銳的長矛不斷傷害自己,並且從不間斷。

血滴子看著在地面上不斷打滾的楚江西,身體除了有人形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如此血肉模糊,若非他在旁邊不斷輸入精純的大法力,這樣境界的人早已經爆體而亡,但是就算如此,能否撐過這一劫也只能看楚江西的命數了。

一步登天豈是如此容易?

這一次蛻變,竟長達兩年多的時間,這兩年之中,楚江西從來未曾昏迷過,時時刻刻都是清醒的,忍受著無邊的痛苦,每每將要崩潰的時候,他的靈魂就變得無比強大,讓他可以繼續支持,不斷承受,只要一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就連一旁看著的血滴子,都為之震撼和膽寒,實在未曾想到,這種方法竟是如此殘忍。

眼前的楚江西,已經變成了一團肉糜,分不清楚什麽東西,卻不斷地蠕動掙紮著,場面分外恐怖和妖異。

痛入骨髓的感覺,卻讓荊天的本源意識開始蘇醒,渾渾噩噩之中,他似乎看到一些亮光,這光芒是如此神聖和溫暖,讓他感覺到生存的喜悅。

地面上掙紮的肉團漸漸地安靜下來,一動不動地躺在地面上,氣若游絲,但是精神穩定下來,竟是度過了這令人聽而生畏難關,分不清楚肢體的身體不斷地律動著,肉芽在緩慢地生長,彌補著身體受到的巨大創傷,恢覆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就算是以這樣的速度,沒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也是無法看出完整人形的。

血滴子氣息有些萎靡地坐在旁邊,心中充滿了驚疑,在他的感知中,楚江西身體上的能量反應變得越來越大,大約達到了煉氣化神的境界,並且還在緩慢地增長著,這種情況固然不錯,但是也未免太快了一些吧?

原本在血滴子的計劃中,如果楚江西度過了這一劫,再徹底恢覆過來,那麽在修煉之道上應該是一帆風順,就算不及那些驚世奇才,進入到真仙境界也是必然的,但是那也應該在數百年的修煉之後啊,哪能像現在這樣飛快成長,明顯違背了修煉的定律,處處透著詭異。

可是雖然疑慮重重,血滴子一想到自己的性命就將要在這段時間結束,也不免有些萬念俱灰的感覺,若是他沒有將那未成形的金仙精魄送入楚江西的體內,若是他沒有這兩年來夜以繼日的輸出法力來吊住對方的性命,或許還能夠多活一段時間。

血滴子搖頭嘆道:“就算活下去,又能如何呢?”

他看著楚江西的目光,竟然前所未有地柔和下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就算是曾經終結過無數靈魂性命的血滴子,在面對平靜死亡的這一刻,也表現得古井無波,似乎看穿了生命的真諦。

想到此處,血滴子哈哈一笑,不乏曠遠豪放的氣質,體內剩餘的磅礴法力頓時如同潮水一般向著楚江西傳導過去,既然他連這樣的痛苦劫難都可以度過,區區法力也應該可以輕松吸收的。

果不其然,這法力的湧入不禁沒有給楚江西帶來任何壞處,反而讓他回覆人形的速度加快起來,並且氣息增長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等到血滴子接近油盡燈枯的時候,修為竟然已經達到了煉神還虛境界,並且依舊在增長著。

“小輩,為師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日後如何就要看你的造化,你要記住,答應我的三件事……若是……若是無法完成,就先蟄伏起來,莫要真的上去拼命。”血滴子盯著漸漸恢覆人形的楚江西,緩緩地說著,初時語氣冷硬,但是越到後來,就越是和藹和平和,最後漸漸失去了聲息,一個險些突破到金仙的強者,就這樣在陌生的世界,歸於虛無。

寂靜的山洞中,似乎有人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半年之後,一襲白衣,滿頭銀白色長發束起的楚江西,此時應該稱為荊天,他的雙目已經透出淡淡的銀灰色,神態看不出喜怒,就這樣靜靜地盯著兵解在自己面前的血滴子,此時的血滴子身軀依舊沒有什麽變化,與生前一模一樣,若是常人再次,見都這個模樣就會被嚇得屁滾尿流。

荊天張了張口,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終於低沈地說道:“師父,你走好。”

經歷了這樣的輪回,此刻的荊天到底是誰?若是過往,他或許會因此迷惑,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的心是如此明朗,腦海是這樣清澈,從始至終他都沒有什麽變化,他就是他,既是展荊天、又是荊天、是劉剛、是夏孤臨……同樣也是楚江西。

人們都已經忽略,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從出生到死亡,遇到的所有人都會以代號互相稱呼,卻早已經忘記生靈自身的本質,靈魂之中的印記。

凡人眾生之所以會產生信仰之力,就是因為本源的靈魂印記,隨著壽命不斷增長,靈魂的力量就會不斷消耗,而其中一部分與信仰相關,就會被相應的神仙吸取,從而壯大自身,提升修煉速度。

而神仙之所以能夠吸收信仰之力,是因為神職的存在,神職究竟是何物?不外乎就是對於靈魂印記的領悟,從而得到了洪荒宇宙規則的承認。

所謂的輪回轉世,其實不過就是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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