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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揮斥方遒真君子,百無一用是書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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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諭,今科榜眼展荊天,不遵古人教誨,不記朝廷恩澤,與賢親王丘仲機等逆賊狼狽為奸,意圖毀我天朝社稷,搖我穩固江山,罪當萬死,雖株連九族不足以平朕之怒意,即日起收押死牢,三日之後公開問斬,以警天下!欽此。”

展荊天跪拜在地面上,雙目盯著粗糙而骯臟的石板,腦海之中一片空白,從那宣旨太監身後走出了兩名面容猙獰的官兵,身著通體漆黑色,上面鑲嵌金色線條的統一服裝,腰間配著一把木鞘大刀,兩三步就來到了他的身邊。

“起來!”巨大的喝罵聲在耳邊響起,展荊天震驚的思路被拉回現實,他意識到,自己將要面對的,就是那奪去無數人性命的斷頭大刀,成為又一個葬送性命的冤魂。

不行!我不是叛逆!你們不能這麽對我!

展荊天用出渾身的力量,他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有現在這樣巨大,在他二十幾年的生命歷程之中,除了讀書和學習,幾乎只是幫助年邁的母親做一些農活,從來沒有刻意去鍛煉過自己的身體,雖然相對於其他的書生來說他的身體已經算是非常健壯,但事實上也只是並不孱弱而已。

“魏公公!我不是叛逆!皇上知道啊!荊天一心為國家社稷,從無二心!您去告訴皇上,皇上他一定被奸臣蒙蔽!我不是叛逆啊!”

“大膽!聖上英明果斷,豈是宵小可以蒙蔽?你不僅圖謀造反,而且還公然侮辱聖上,果然是人間敗類,死不足惜!帶去刑房,大刑伺候!”那魏公公的聲音尖細而刺耳,如同一根根鋼針一般,深深地紮入展荊天的心房之中,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昏了過去,下意識地想要抗爭這種命運,更加劇烈的掙紮起來。

兩條手臂上傳來巨大的力量,就如同現在駕著他的不是兩名壯漢,而是兩條粗大的鐵索,幾乎讓他並不粗壯的手臂折斷,不能移動分毫,劇烈的痛楚讓他沖到口中的解釋和冤屈化作一聲悶哼,再也無法出口,面色一下子蒼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忽然,展荊天的後頸受到猛擊,似乎被人用錘子敲打一般,頭顱一歪,就再也人事不知了。

“魏公公!我是冤枉的!你不能濫用私刑!”

展荊天睜開雙眼,瞬間就回憶起了一切,整個身體猛然彈了起來,大喊一聲,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他喘息著坐在原地,頭頂之上的冷汗如同豆粒大小,口中兀自還在嘟噥著冤枉。

一段時間之後,他的心中平靜了下來,卻忽然發現自己如今正躺在一張床上,正是往日裏就寢所用,連被子都是自己的東西,心中不禁一陣奇怪,忍不住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

屋子之中充滿了檀香的味道,鉆進鼻子之中,頓時讓人神清氣爽。

四周的墻壁上掛滿了各種字畫,字跡瀟灑不羈,行間卻顯得規規矩矩,山水畫面千奇百怪,意境深遠,盡顯綺麗畫風,落款都是展荊天自己所提,當真是才華橫溢,學富五車。

一張書桌,上面筆墨紙硯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擺放規矩整齊,幾排書架,上面同樣擺滿了自己平日裏喜歡看的書籍,很多當代或者先代大文學家的著作更是必不可少,琳瑯滿目,整整齊齊,可見讀書之人習慣之好。

展荊天心中驚疑不定,這明明就是自己的房間,因為以前過慣了窮苦日子,書房和臥室總是在一起,所以即使如今已經考取了榜眼之位,依然生活節儉,很多之前的習慣延續下來,很少有其他人和他相似。

他心中忐忑,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情況,結果驚喜的發現,自己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依舊健康如初,雖然因為需要做農活,他的皮膚比較粗糙,但是依舊顯得白白凈凈。

然後,展荊天才註意到自己此刻竟然只是身穿睡衣,在聯想到如今身處的環境,才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笑罵一聲道:“原來是一場夢境!當真是嚇死我了。”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擊聲,一個清脆之中略帶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

“公子,五更已到,今天您要與賢親王大人一同上朝。”

展荊天微微一楞,旋即想起,門外是自己的侍女鈴鐺,今年十四歲,昨天晚上就寢之前吩咐她五更前來叫醒,免得耽誤了和賢親王大人地會面,如同鈴鐺一般的侍女,皇上連同這座府邸一同賜下了數名,雖然比不上朝廷上很多官員,但是也算有些門面,過於奢華的,恐怕展荊天住著也不舒服。

忽然,他想起剛剛自己做的夢,想起了魏公公醜惡的臉龐,想起了夢中賢親王謀反的事情,以及自己面對死亡的那種無力感,渾身上下就有一種徹頭徹尾的寒意湧出,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一種莫名的懼怕湧上心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公子?”門外的鈴鐺見平日裏生活非常規律的展荊天沒有回應,猶豫了一會兒,大著膽子又叫了一聲。

展荊天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答應了一聲,然後才充滿諷刺的笑了笑,覺得自己實在是過於敏感,一場平白無故的夢境,竟然讓他擔心道如此地步,常言道夢境之中必為反,如果當真如此,那自己豈不是要飛黃騰達了?

如此想著,他算是暫時放下了心中的擔憂,麻利地穿上衣衫,就打開了房門,見到俏生生站立在門口的兩名侍女,為首一人身穿綠色的衣裙,隱隱之間已經有了一些動人的曲線,自然就是鈴鐺無疑,此刻她手中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水蒸氣將她的笑臉蒸的紅撲撲煞是可愛,木盆邊緣還掛著幹凈的松軟布料,那是用來擦掉水分的,就如同現代社會的毛巾一般。

後面一名侍女則身穿杏黃色的衣裙,樣式與鈴鐺相似,同樣長得嬌俏動人,十四五歲模樣,手中則端著早晨應有的吃食,看起來並不奢侈,普普通通而已。

初時展荊天並不適應這種生活,不過時間長了也只能無奈地接受了現實,並且已經漸漸養成了習慣,朝廷之中的官職並不能隨意便任命,他已經無所事事了將近半年之久,整日裏在各個不同部門之中觀看學習,這是皇帝下達的旨意,他當然需要遵從,而在這個過程之中,他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賢親王丘仲機的賞識,一番交談之下,賢親王的人品才華更是令他稽首嘆服,一時驚為天人。

此後的時日,自然是越走越近,從賢親王那裏也學到了不少東西,漸漸具有了一些官場之中的經驗,不過到底天性使然,展荊天對於官場之中的爾虞我詐實在是太過遲鈍,性格又帶著一種不羈和叛逆,賢親王曾感嘆,他縱然才華驚天,卻並非做官的人才。

匆匆吃過早點,天光已經有些大亮,門口的轎子早已經等待多時,展荊天整理衣衫,當真是儀表堂堂,俊朗萬分,就要踏上轎子,忽然想起一事,轉身問跟來送行的鈴鐺道:“你可知道,我母親何事能到?”

鈴鐺嫣然一笑,回答道:“回公子,老夫人身體不好,可能行程會放慢,但是李管家說就在這幾天了,請公子不用擔心。”

展荊天微笑著點點頭,他自小孤苦,父親早亡,只有母親一人費勁千辛萬苦將他拉扯長大,如今身份大變,自然要將老娘接來享受天倫之樂,不枉一場母子。

轎子晃晃悠悠,展荊天真沒有覺得如何舒服,著實是無法明白身份尊貴之人為何如此喜歡這種工具,速度不如走著快,卻處處要受到限制,著實讓他煩惱非常。

不過幸好,他的小小府邸距離賢親王府並不是很遠,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就趕到了賢親王府門前,下了轎子,一眼便見到賢親王府門前停著的一頂大轎,八個身強力壯的男子圍在周圍,四名身配鋼刀的護衛個個神光內斂,轎子雖然盡顯大氣,但是卻並不張揚,其上花紋繚繞,給人一種安寧的美感,展荊天的轎子與之一比,便如同破爛一般。

轎子的簾子被輕輕掀起,一名中年男子的臉露了出來,他有著寬大的嘴巴,高挺的鼻子,以及濃厚的眉毛,眉毛下方的雙眼漆黑無比,如同兩顆價值連城的純粹黑色寶石一般,其中盡是深深的睿智和親切,令人一見之下好感頓生。

見堂堂賢親王大人如今竟然在這裏等待自己,展荊天頓時受寵若驚,趕忙上前執弟子禮,恭恭敬敬地說道:“展荊天見過賢親王,勞賢親王大人等待多時,驚天誠惶誠恐。”

“無妨,我才出來,你來的很巧。”賢親王丘仲機微微一笑,顯得毫不在意,然後對展荊天道:“荊天啊,來,做到我轎子中來吧。”

展荊天聞言猶豫一下,相處如此長時間,雖然總是保持著相當的敬畏,但是對賢親王的為人也算是有了一點點了解,知道對方不喜歡虛假的客套,於是稱了一聲謝,就恭恭敬敬地搭上了對方的轎子。

轎子輕輕一晃,就穩穩當當地向前移動,速度卻竟然快得驚人,顯然這八名擡轎之人也並非尋常,當朝賢親王,自不是展荊天可以相提並論的,不僅身邊高手如雲,而且自身同樣是一位身手不弱的武者,十個展荊天上來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轎子之中空間比想象中大上一些,三個方向都是看起來舒服異常的座椅,展荊天坐在賢親王的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小小的圓桌,桌子之上放了果品和點心,可以供人食用。

賢親王本來笑瞇瞇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嚴肅,他凝視著展荊天看了一會兒,直到將他看得心中忐忑才開口問道:“荊天,你可準備好了?”

賢親王提到正事,展荊天不敢怠慢,趕忙收斂心神,這半年之中,他多次和賢親王交談,兩人談論的內容天高海闊,無所不含,展荊天自負才學,但是比起丘仲機仍舊多有不及,這不僅僅是閱歷和學識的差距,還有為人對事之中的經驗和心思之間的差距,尤其是在當朝局勢的估計方面,展荊天更是沒有賢親王那樣恐怖而且準確的大局觀在他的眼中,朝廷就如同一潭渾水,處處都透著謎團。

關於如今朝中的情況,即使在其中混跡半年之久,展荊天卻依舊不是非常清楚,只是不斷有消息稱國內很多地區民不聊生,或是遇到巨河泛濫成災、或是幹旱、或是瘟疫,民眾易子而食,人們皮包瘦骨,簡直如同人間地獄,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情況,朝廷也沒有出面做些什麽,連一絲一毫的表示和支援也沒有,地方政權更是昏庸無道,將無數災民的姓名如同豬狗。

當今天下運輸落後,消息閉塞,其他很多地區的絕大部分人民幾乎不知道,在他們享受生活的時候,無數人早已經掙紮在死亡的邊緣。

如此冷血的對待,讓展荊天一度無法理解,更有些深深的震驚,想要努力做些什麽來改變這種情況,但是他人微言輕,即使用盡力氣,卻是毫無辦法。

索性蒼天有眼,讓他遇到了賢親王,這位王爺同樣將人民的疾苦看在眼中,曾經頻頻捐助出自己的部分財產,導致堂堂一位王爺,在朝廷之中幾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他,卻過得並不如同表面一般光鮮亮麗,生活可以說是有些拮據,但是即使如此,對於災區的人民來說,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很長的一段時間之中,賢親王都在聚集和自己志同道合的有志之士,展荊天有幸在入朝之後不久就加入進來,並且在其中還有著積極的活動,認識了不少仁人志士,這樣的事情讓他如魚得水,深深地迷戀上這種憑借自己雙手造福百姓的偉大事業。

現在賢親王和他談論的,主要是眾人即將要向皇帝進言推行的政策改革,有感於如今朝廷政策的疏漏和很多官僚的腐敗,胸懷大志的賢親王就生出了要改革舊制的打算,並且在一眾志同道合的官員幫助之下,擬定出越來越詳細的改革提綱,今日剛剛由賢親王自己審核通過,趁著科舉三甲的官位任命的機會,打算在金鑾殿上提交給皇上審閱,所有參與至人當面請恩,以期能夠通過,從根本上造福天下蒼生。

展荊天聽了賢親王的問話,剛要回答,腦海之中忽然出現了昨晚的夢境,整個身體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額頭上都冒出細密的虛汗,整個人一下子竟然虛脫了下來,他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要相信這樣愚蠢的夢境,然後勉強鎮定下來才回答道:“賢親王大人,荊天不才,雖然勢單力薄,人微言輕,但是仍願傾盡綿薄之力。”

本來這件事情,他已經期盼許久,只想要在這樣英明的政策之下大展手腳,造福萬千百姓,創出一番自己的事業,如他一般的年輕男子,又有誰不想要有所作為,美人在懷,萬古流芳?

只不過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古怪夢境,著實是將他駭得不輕,偏偏還總是耿耿於懷,如今回答起這樣的問題,自然就多了一分不自然,而這樣的情況完完全全落入了賢親王的眼中。

“你可有心事?”賢親王的語氣之中透著一股關懷,對於展荊天,他倒是非常的欣賞,認為他不僅才華橫溢,而且最重要的是出身貧寒,為人正直,如此人物,只要精心培養,日後定然能夠成就大器。

展荊天勉強一笑,心中的疑惑和擔憂幾乎脫口而出,他如今真的有些害怕賢親王趁此機會造反了,畢竟,這位王爺雖然平日裏禮賢下士,對皇上更是畢恭畢敬,但是在二十餘年之前,當今皇上還是皇子的時候,兩人為了皇位爭得天昏地暗,甚至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朝政,影響了天下蒼生,最終因為賢親王晚生了幾年,根底較為薄弱,與近在咫尺的皇位失之交臂。

於是便有了如今的賢親王。

傳說,在當今皇上登基之後,賢親王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全心全意輔佐皇帝治理天下,二十餘年以來從來就沒有露出過絲毫的嫉妒和怨恨,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忠誠的臣子,天下因此便有了一段佳話,讚揚賢親王和當今皇上之間深厚的兄弟之情。

出身皇家無親人,爾虞我詐全做戲,又有誰知道,這對兄弟之間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有誰能夠肯定,賢親王當真沒有謀反之心?

越想,展荊天心中越是沈重,心臟砰砰砰越跳越是劇烈,後背上一陣徹骨的冰冷,冷汗幾乎浸濕了他的衣衫。

賢親王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凝視著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的展荊天露出了一個微笑,聲音有些低沈地說道:“你能察覺到這點,說明成長了不少。”

展荊天聞聽賢親王如此一說,心中頓時充滿了震驚和惶恐,有些單薄的身軀一顫,就順著座椅滑落到轎子之中的空地上,碰得身邊的小桌子一陣顫抖,擺放果品的精巧盤子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請賢親王責罰!”展荊天低下頭顱,他知道,自己的思想在賢親王的面前根本無所遁形,於是只好老老實實地承認下來,至於之後會有什麽樣的命運,只能見機行事了,如果賢親王當真要造反,他說什麽也是不願跟隨的,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也許就是賢親王造反所殺的第一個人了。

賢親王苦澀一笑,將身軀有些僵硬的展荊天扶了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此時的神態,竟然有些不屬於壯年的蒼老。

“朝廷之中,有你這樣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你可知道,我為什麽不反?”

展荊天雙眼轉了一圈,努力平靜下自己的心情,恢覆了原本的鎮定,多年浸淫書本之中,他雖然心思單純,但是卻有著深深地學者氣質,總能夠保持基本的理智,一個可能的原因立刻出現在他的腦海。

“外敵!”展荊天幾乎脫口而出。

賢親王微笑著示意他坐下,然後回答說:“不錯,我若造反,不論成敗與否,天朝必然元氣大傷,屆時外敵入侵,受到傷害的是我國領土與人民,我丘仲機雖然不敢妄稱天下大善,但是也不是為一己私欲而至天下於危難的奸人,當初與皇兄爭奪皇位而引發的天下動蕩,已經讓我身心俱疲,又何苦再來一次?如今我已經年近半百,只想讓我天朝更加繁榮昌盛而已。你信或不信,我也只能說到此處了。”

聽到賢親王的解釋,展荊天被深深地震撼,覺得眼前中年人的形象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高大,讓他有一種高山仰止的讚嘆,這一次,他恭恭敬敬地再次起身,一揖到底。

“賢親王胸襟之廣,我等俗輩難及萬一,荊天今日受教,日後定當遵親王教誨,以天下為己任,雖窮困挫折不能改矣。”

“好!好!好!”賢親王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字字聲如洪鐘,將展荊天真的耳膜生痛,可見他功力之深厚,情緒之激蕩,能夠有如此出色的後輩弟子,賢親王自然高興異常,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思想和抱負終於有人能夠繼承下去。

對話之後,兩人相視一笑,就再不言語,各自坐下,靜靜等待到達皇城的那一刻。

不多久,轎子停了下來,展荊天知道,如今他們已經到了皇城門口,所有人一律不準動用交通工具,都要徒步走上金鑾殿,以示對於皇帝的尊重和敬畏,即使那些身體羸弱,微風都能夠吹倒的酸儒老豆,都要在清晨費力地自己走路,一路艱難,更不用說如同他們一般身強力壯的男子了。

走下八擡大轎,入眼的是紅色圍墻,上方漆上了金黃色,以顯示出皇家的威儀,在民間,金黃色可不是普通人能夠使用,往往都是身份極其高貴的人才可以,圍墻足有接近五米高,這樣的高度雖然不能夠阻攔伸手高超的人,但是尋常百姓幾乎是萬難翻閱了,這樣就將皇城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開,為它增添了神秘感。

高大的宮門足有接近三十米高,百米長短,兩層金頂,大門足以讓八匹馬同時進入而不顯擁擠,兩隊穿著整齊,軍容威武的戰士站立兩旁,目不斜視,見到兩人上前,顯然是早已經熟悉了賢親王的身份,並沒有加以阻攔,但是同樣也沒有上前行禮,這就是每天執勤士兵的特權了。

皇宮之中很是廣闊,大路向前延伸,經過重重殿宇,直至遠方,由於常年刻苦讀書,展荊天的視力並不是很好,看遠方的景色有些模模糊糊,但是佇立在道路盡頭的高大殿宇依舊可以隱約見到,正是皇帝上朝處理天下大事的金鑾殿,高逾三十米,那是整個皇城的最中心,也同樣是最高大的建築,象征著江山社稷,象征著皇族的威嚴,任何人在此處都不得大聲喧嘩,否則就要獲得或輕或重的懲罰。

賢親王走在前方,展荊天落後幾步跟在後方,兩人約莫走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走到了金鑾殿之前,一路走來,經過一名有一名面容嚴肅殺氣騰騰的兵士,他們手中握著比人還高大的長槍,森寒的光芒從槍尖之上反射出來,晃得人心中忐忑。

展荊天並不是第一次上朝,然而前幾次卻並沒有見到如此大型的陣仗,即使是科舉考試前三甲的召見也沒有如此隆重,或者說嚴肅,他的眉頭不禁輕輕地皺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再次從心中升了起來,似乎有什麽大事情就要發生一般。

一步一步,踏上潔白而堅硬的漢白玉臺階,天空高遠,東方紅霞繚繞,太陽紅彤彤的惹人憐愛,整整一大片空曠的廣場,幾乎沒有什麽人在其中走動,一切都顯得磅礴大氣,還有這令人不得不臣服的威嚴。

雖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站在巨山之腳的渺小感,展荊天依舊心中讚嘆,果然不愧是天朝的權力中心,自有一番威嚴。

賢親王的腳步停在了最後一節臺階之前,他擡起頭,望向東方初升的太陽,一雙如同黑珍珠一般的雙眸之中不知道有著什麽樣的思想。

“荊天,你可信我?”他突然開口道。

展荊天一楞,然後恭敬說道:“賢親王所言,荊天莫敢不從。”

“此次改革的進言,你不必參與了。”

對於賢親王的話,展荊天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開口問道:“為何如此?莫非賢親王以為荊天之心不夠赤誠?”

“……我有種預感,暴風雨要來了,記住,這一次你不能參與,不論是什麽情況。”

說完這句話,賢親王邁開大步,脊梁挺得筆直,再次向前走去,金鑾殿高大的殿門,在展荊天的眼中似乎化作了猙獰的遠古巨獸,將賢親王偉岸的身軀吞噬下去。

他想要挽留,卻不知為何無法發出聲音,於是便默默地跟了上去。

展荊天站在大殿的最後,在他的身旁另有兩個儀表不凡的年輕人,自然便是這一次科舉考試的狀元和探花了,三人並肩而立,自是一道風景,引得有些無聊的大臣頻頻觀看。

此刻,文武百官早已經到齊,只等著皇帝前來上朝了,獨裁者往往通過這種方式來體現出自己的與眾不同,在這樣的社會之下尤其明顯。

半個時辰過去,皇帝姍姍來遲,他有五十餘歲的年紀,相貌與賢親王有幾分相似的地方,但是頭發卻已經花白,臉上有幾條深深地皺紋,精神也並不是很好的樣子,最近他得到了一名貌若天仙的妃子,自然日日夜夜尋歡作樂,有時候甚至不會上朝,隨著年齡越來越大,他的猜忌心和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令很多大臣都是噤若寒蟬。

皇帝坐上寬大的金黃色龍椅,龍椅之上有九條張牙舞爪的神龍,雕刻栩栩如生,椅子上的金黃色是鍍上的一層十足的黃金,盡顯奢侈和大氣。

下方,是跪拜的眾人,萬歲的喊聲在金鑾殿之中回蕩,宛如仙音繚繞,令他恍惚之間覺得自己是天上的玉皇大帝,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位列仙班,長生不老,下方跪拜的無不是一方神仙。

接下來,就是狀元、榜眼、探花各自的官職冊封,經過半年時間的學習和觀察,他們三人大多有了一定的經驗和見識,一些並不是十分重要的工作已經足以勝任,只等待日後的飛黃騰達而已。

展荊天的思想有些混亂,他拜服在地面上,眼睛盯著地面,聽著頭頂上方傳下來的威嚴之聲,心中卻總是在思考著賢親王剛剛話語之中的信息,卻總是似懂非懂,無法抓住真正的要點。

謝恩之後,他退回了隊伍最後,如同他們這些身份低微的人,即使在科舉之中奪得三甲,也不過是引起一些註意而已,對這些掌控天下人命運的大佬來說其實什麽也不是,自然只有站在隊伍的最後才是正理。

賢親王最前方的隊伍之中走出,對皇帝行了一禮,然後提出了研究準備已久的改革方案,並且通過小太監傳到了皇帝的面前。

展荊天看到,皇帝望向賢親王的目光之中有一種危險至極的光芒在閃動,一縱而逝,卻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想到,既然朝中覺得賢親王有造反之意的人不在少數,當今皇上又怎麽可能沒有這樣的想法?

伴君如伴虎,如今的皇帝,更是一個垂垂老矣,心中充滿猜忌的老虎,為了給自己的兒子們留下大好江山,豈能容忍自己的這名出色的弟弟?

“臣弟為天下蒼生,請皇上準許改革,以造福萬千百姓,善名流芳於百世,英明長存於世間!”賢親王跪拜下來,頭顱深深地埋下,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將人們的靈魂震醒。

在他的身後,寥寥幾人跟隨著跪拜下來,讓展荊天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向平日裏和他們探討改革策略的一眾大儒和官員,他們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絲毫沒有加入到這次請願的行列之中,有些人眼中露出了不忍,有些人的眼中則流露出了無盡的譏諷。

然後,他看到,金色龍椅之上,原本拿著改革方案眉頭緊皺的皇帝笑了起來,那笑容之中充滿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殺意和恐怖,讓展荊天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明白了,但是也晚了。

這一切為了什麽?

他忽然覺得,這一刻,賢親王寬實的肩膀,無論如何再也無法扛起天朝的一片河山。

“丘仲機,你改革的用意,是動搖我天朝河山,動搖國之根本,無異於圖謀造反,其心眾人可見,當真大膽之極,當處以極刑!念在你輔佐朕多年,收押大牢,待證據齊全,再行處罰!”

威嚴的聲音傳出,讓丘仲機的身軀微微一顫,他擡起頭顱,雙目和坐在龍椅之上的皇帝相對,聲音有些幹澀地說:“請皇上推行改革,造福天下蒼生,丘仲機雖死無憾。”

他身後的幾個人,保持著沈默,但是卻堅定不移地支持著他。

皇帝將改革的方案一擲而出,冷哼一聲,沒有任何回答,這是他的江山,有什麽必要聽別人的?丘仲機如此行為,讓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嚴重的挑釁,恍惚之間有響起了當年為了皇位,兩人大打出手的時光,他只恨沒有在當初弄死丘仲機,而造成了如今的情況,民間丘仲機的名聲,甚至已經有些超過當今皇上,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現象。

展荊天胸口忽然如有火焰燃燒,一股熱騰騰的感覺油然而生,一步邁出,就走出了隊伍,步履堅定地來到丘仲機的身旁,然後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朗聲說道:“請皇上推行改革,造福天下蒼生!”

賢親王身軀一陣,偏頭看了一眼神態堅定的展荊天,心中長嘆一聲,早知如此,又何苦耽誤如此英傑。

展荊天一笑,如果今日退縮,他又將如何面對日後的自己?無法挺直脊梁,又如何稱作英傑?

皇帝瞇起了眼睛,盯著這個渺小的年輕人,竟然能夠在如此情況下公然繼續支持賢親王,他的心中除了怒火,就是一種深深的恥辱,他不明白,什麽時候,自己的威嚴竟然如此被輕視,連一個小小的榜眼都敢於向自己挑釁。

“全部抓起來打入大牢!退朝!”他的聲音之中,透著無窮無盡的憤怒和不耐,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展荊天被帶了下去,帶他下去的,正是路上經過遇到的那些全副武裝的軍人。

他沒有反抗,知道反抗的結果不會改變。

面對賢親王惋惜和無奈的目光,展荊天回以平和而驕傲的微笑,因為他覺得,自己貫徹了信念,沒有丟掉自己的傲骨和脊梁,從小到大,母親就是這樣教導他的,他從來沒有一刻忘記,總是在期盼著,能夠如同歷史上的英雄一般為天下蒼生做一些事情。

大牢的門打開,一名太監走了進來。

是魏公公,他有些嘲諷地看了一眼外表狼狽的展荊天,打開手中金黃色的錦帛,其上有著幾條神龍在盤旋飛舞,漂亮非常。

“上諭,今科榜眼展荊天,不遵古人教誨,不記朝廷恩澤,與賢親王丘仲機等逆賊狼狽為奸,意圖毀我天朝社稷,搖我穩固江山,罪當萬死,雖株連九族不足以平朕之怒意,即日起收押死牢,三日之後公開問斬,以警天下!欽此。”

展荊天跪拜在地面上,雙目盯著粗糙而骯臟的石板,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他只覺得,這一切和自己夢境之中的情景是如此相似,竟然連皇帝下的聖旨都一字不落。

從那宣旨太監身後走出了兩名面容猙獰的官兵,身著通體漆黑色,上面鑲嵌金色線條的統一服裝,腰間配著一把木鞘大刀,兩三步就來到了他的身邊,想要將展荊天架起來,免得他因為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而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

“不用了,我自己會走。”展荊天的聲音很平靜,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沒有理會想要制住他的兩名官差,向著牢房之外走去,這裏還不是死牢,只不過是平常罪犯囚禁的地方而已,至於賢親王究竟囚禁在哪裏,就不是他能夠知道了。

穿過陰暗潮濕的大牢通道,聽到無數囚犯的呻吟和叫囂,昏暗的光芒偶爾會從小小的窗戶之中透出,在光芒之中可以見到無數細小的顆粒,宛如煙塵一般。

展荊天默默地走著,一前一後是兩名身穿漆黑色金線服裝的官差,引來了眾多囚犯同情的目光,他們當然看得出來,這兩人就是死牢的獄卒,而展荊天,就是即將執行死刑的囚犯,比起展荊天,他們這些僅僅只是坐牢的人,要幸福很多很多。

在死牢之中,展荊天見到了他年邁的老母親,兩人隔著粗大的木質牢籠,淚眼婆娑。

展荊天的頭顱如同搗蒜一般咚咚咚地在地面之上撞擊,將額頭磕出了鮮血,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詮釋自己對母親的歉疚,老人從遙遠的家鄉不遠萬裏趕來京城,結果竟然與自己的兒子在死牢之中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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