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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古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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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分,任九重出了鎮,向南面一條小溪走來。在溪間洗了盆子,又用水激了激頭,感覺那酒猶在作祟,似非一時可解。他趟過小溪,折而向東,走不上半裏,便到了棲身的破廟。

但見此廟孤單一宇,瓦敗廊頹,顯然大有歲月;裏面供奉一像,醜怪莊嚴,不辨來歷。進得廟來,四壁蕭然,唯龕下鋪了一堆幹草。他放下包袱,去草上躺了,不久即覺神倦,又睡了過去。

也不知到了幾時,忽聞北面雷聲滾滾,如萬馬脫韁而來。驀地裏一聲大響,自半空劈下,直震得大地抖搖。他一驚而起,發覺外面已下起雨來,廟內大是昏暗。那雷聲卻再不止歇,翻翻滾滾,只在雲霄怒炸。

偏是雨下得淅淅瀝瀝,並不狂驟,直待雷聲響了多時,已漸漸收了勢頭,忽而振作精神,獨自發起威來。

人說天有不測風雲,總未料風雲所挾,竟然如此滂沱:冀北十幾年來最大的一場暴雨,便在此刻猝然降臨!

及那雨下瘋了勢,當真如滄海盆傾,銀河倒瀉。地上都冒起了煙,遠物俱不可見,百裏統為澤國。

任九重見水已漫進門來,頭上也是細流不斷,忙將幹草抱到神案上,拿了盆向外淘水。正忙亂時,忽見有二人踉蹌而來,形貌都辨不得,大雨中連連滑倒,掙紮到廟門前。細看之下,卻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嫗,領了個八九歲的小姑娘,遍體濕透,狀極狼狽。

那老嫗小腳粗衫,挎個花布包,顯是從鄉下來的,倒十分會說話,搶著開口道:“俺們不進去,就在廊下躲躲。俺沒啥,怕孩子淋壞了。雨一停俺們就走,不礙您事的。”

那女孩卻道:“奶奶,雨都潲身上啦!進去不成麽?”那老嫗看著任九重道:“好孩子,別擾煩人家。過一會兒雨就停了。”任九重忙道:“老人家快請進,看淋了雨不好。”那老嫗連聲道:“小桃子,快給大叔磕個頭。”任九重忙攔住了,攙娘兒倆走進來。

那老嫗顧不得滿頭雨水,從包裏拿出塊破布,先給那孩子上下擦遍。及見她落湯一般,身子微抖起來,著了慌道:“這可不成。快脫下來,奶奶給你換件幹衣服。”動手便要解扣子。那女孩人雖不大,倒知道害羞,扭著身子道:“奶奶,俺不嘛!他還在呢!”

那老嫗笑道:“你才多大的人,還怕看不成?快換下來,要不該頭疼了。”那女孩仍是不依,大眼睛剜著任九重道:“你不許偷看!快轉過去!”任九重心中暗笑,去外面廊下坐了,看那雨施威逞虐。

只聽那老嫗嘆道:“這可怎麽好,包裏衣服也打濕了!奶奶摟著你吧。”任九重一聽,忙走了進來,脫下破褂子道:“老人家不嫌我臟,便給孩子換上吧。”那女孩是真冷了,自己接過來,說道:“你快出去吧。”任九重一笑,又坐回廊檐下。

過了一會兒,那老嫗疾走出來,一臉歉意道:“好人快進來。小孩子不懂事,您可別介意。”拉任九重回到廟內。只見那女孩穿了褂子,雖然肥大可笑,卻裹住了全身,頭發也擦幹梳好了,樣子竟十分清秀。

任九重道:“地下都濕了,神案上有草,老人家抱她上去坐。”那老嫗念了聲佛道:“這可不敢!要是沖犯了神靈,老婆子白修一世了。”任九重笑道:“它要因此降罪,也就算不得真神。”雖如此說,卻抱了草下來,鋪在幹爽處。那女孩搶著坐上去,拿草蓋住身子,忽沖任九重一笑。

那老嫗感激道:“虧俺娘兒倆遇上了您,要不可有罪受了。一路上俺們都是要著吃,這世上還是善人多!”任九重見她濕衣在身,心裏大不自在,只勸她去草上坐。那老嫗挨著草邊兒坐了,說道:“大雨天讓您受凍,真不過意了。”

任九重道:“老人家是山東口音。這時節出來,要到哪裏去?”

那老嫗嘆道:“俺是從蒙陰鄉下來的,走了多少天才到這裏,就為了來找兒子。都怪今年收成差,鄉下又開始死人了,俺那媳婦是個短命的,家裏連主事的人也沒了!俺那兒子在北鎮當兵,一走又是六七年,聽說是跟著皇上掃北,前後去了好幾趟,俺只當他早不在了。誰想今年打春的時候,有鄉親捎回口信,說他已在軍中升了差,谷雨後又要去北征,叫俺別惦記。俺恨他可又想他,家裏實在活不下去,只好帶著孩子來找他。估摸著他也該回來了,就怕一時找不到,俺娘兒倆就餓死了。”任九重聽罷,半晌無言。

忽聽那女孩道:“奶奶,俺肚子餓。你把那餑餑給俺吧。”

那老嫗道:“就剩下這一塊救命糧了。好孩子,再忍忍成麽?”那女孩道:“都忍兩天啦!肚子餓得疼!”那老嫗無奈,去包裏拿出一小塊糠饃,不料雨大沒遮擋,那饃已稀爛如泥,不能入口。那女孩頓時哭了起來,任憑百般哄勸,只是不依。

那老嫗道:“你別鬧了!看把奶奶鬧死了,誰還管你!”

那女孩在草上打滾道:“奶奶不會死!奶奶就會騙人!你說出來尋爹爹,路上還要給俺買糖吃。村裏小妞子她們都吃過糖,就俺從沒吃過。俺再不跟你走啦!”

那老嫗道:“桃子別吵了。奶奶身上不自在,怕是真要死了。”說著抖了起來,許是路上餓得久了,又許是年紀大了,猝被冷雨所激,竟爾面青唇紫,大是不祥。

那女孩也瞧出不妙,抱住她道:“奶奶你怎麽啦?俺肚子不餓了,你快好過來呀!”那老嫗撫摸她小臉道:“桃子別怕。奶奶沒見到他,死也閉不上眼。老天爺,俺白養了這畜生啊!”眼裏都是濁淚,搖晃欲倒。

任九重忙扶她躺下,細把脈息,已知是凍餓所致,不由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那女孩見他去一旁拿起個黑包袱,似乎猶豫了一下,跟著大步走出門去,不覺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任九重赤身走入風雨中,直奔鎮上而來。此時雨下得更兇,四面仿佛汪洋世界,道上水已及膝,遍體生寒。他快步走來,那小溪水勢暴漲,早漫過了腰際。好歹趟過去,少時來到鎮上。

只見長街上雨水橫流,家家早已關門閉戶。他轉了片刻,來到一間鋪子前,眼見門匾上寫著“德興當”三個字,遂上前打門。敲了十幾下,方聽有人道:“誰這時還來?坐船方便怎地?”

任九重忙道:“打擾了。我有物要當。”那人知此時來人,多半會有好貨,卻道:“除了龍王的定海珠,別的都不收。你快劃船回去吧!”任九重心急,在門上輕輕一按,便將裏面門閂震落,推門走了進來。

裏面是個瘦小的夥計,大瞪兩眼道:“見鬼了!合著你是撬門的祖宗!”及看清是任九重,登時驚了面孔,沖裏面叫道:“掌櫃的快來,那……那要飯的來了!”喊了兩聲,一中年男子已奔了出來,怯望任九重道:“尊……尊駕有何貴幹?”聲音發顫,顯是已聽聞早間之事,內心大是惴恐。

任九重打開黑包袱,取出一物道:“掌櫃的行個方便。我想拿它當些銀兩。”

那男子見是一把四指寬刀,外表極普通,且用牛皮作鞘,說道:“這……這個我不敢要。尊駕還是留著吧。”任九重把刀遞過去,說道:“掌櫃的看看再說。”

那男子心中害怕,僅抽出半尺來長,便道:“在……在下不識兵刃的。”一語未息,倏覺寒氣砭骨,冷森森激豎了毛發。低頭看時,陡見刀身上花紋密布,紫氣橫空,一眨眼間,又如玉沼春冰、瓊臺瑞雪一般,紫氣、花紋都隱去不見。外行人也知是口寶刀!

那夥計兩眼放光,小聲道:“掌櫃的收了吧,這確是寶器。”那男子瞪了他一眼,捧刀過頂道:“尊駕短錢使用,在下送些便是。此物斷不敢收。”說著便要送還。

任九重道:“我真心來當,掌櫃的莫多心。請估個價,我這就要去。”那男子見其意甚誠,心知不能再拒,喚夥計取了十兩銀子,說道:“貴物不敢妄估,尊駕休嫌輕微。我若不留下它,那是不敬了。但盼早來贖取,我們決不敢對外人亂講。”

任九重凝視那口刀,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掌櫃的若是惜物之人,還望能善自珍存。我總沒錢來贖了!”疾步出門,如失骨肉,又奔入風雨中……

那女孩正在廟裏哭泣,猝見任九重掮個大油布包走回來,不由撲入他懷中。任九重見那老嫗臉色嚇人,忙放下包打開來,從裏面搬出一大捆幹柴,在幹爽處點了堆火。只一會兒光景,廟內便溫暖了許多。

任九重又取出一罐熱水,另有許多牛肉、面餅等物,都送到那老嫗面前。那老嫗似不敢相信,楞了半晌,忽兩眼汪淚道:“好人哪,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莫非你是變身的菩薩!”顧不得自己吃,連聲招呼那女孩,生怕她餓壞了。那女孩早拿起一張肉餅,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任九重把火弄得甚旺,待娘兒倆都吃飽了,說道:“老人家烤烤衣衫,在火旁去了寒氣,便可大好了。”那老嫗見他又要去廊下,強撐起身道:“孩子,大娘沒那些說道。你快烤烤火,把身子擦擦吧!”

任九重走出幾步,又轉回身來,去油包裏拿出個大紙袋,搖晃著道:“小姑娘,這東西你要不要?”那女孩不知是何物,一把搶過,打開見是滿包的糖果,一蹦老高道:“奶奶,是糖呀!俺有糖吃啦!”

任九重道:“我也沒吃過糖,你送我一顆嘗嘗好麽?”那女孩大驚,緊捂住糖包道:“是俺的!俺誰也不給!你快出去出去!”任九重哈哈大笑,走出門去。

不多時,那老嫗烘幹了衣服,拿著任九重的破褂子,走出來道:“好人快穿上吧,都是俺們拖累了您。老婆子平常嘴也不笨,這會兒卻……”任九重見她精神轉好,穿了褂子,攙她走回來。只見那女孩坐在火旁,已換了件粉艷艷的花衫,下面綠瑩瑩的褲子,一臉滿足,正吃著糖果。那老嫗忙拿起兩張肉餅,塞在他手上。任九重早感饑餓,遂坐下吃了起來。

那老嫗見他衣領子破了,去包裏取出針線,一時卻老眼昏花,紉不上針。

任九重道:“老人家不必費心。我一個人邋遢慣了。”那老嫗道:“不費事。桃子,快幫奶奶紉紉針。”那女孩接過針線,玩心頗大,一時也紉不上。任九重笑道:“就會玩,把線給我吧。”那女孩遞過線頭,針卻不給他,說道:“線給你了,你紉呢!”舉針搖晃,嘻嘻直笑。任九重一抖手,那軟軟的線頭飛出去,恰穿入針眼中,自己先樂了。

那女孩驚異非常,說道:“你怎麽弄的呀?快教俺玩兒!”扭股兒糖一般,纏住他不放。那老嫗笑道:“這孩子就會磨人!您別惱,她難得喜歡誰呢。”怕任九重著涼,也不叫他脫褂子,便在身後縫起來。

此時雨漸漸小了,那火卻越燒越旺,滿室如春。三人靠在一處,那老嫗飛針走線,狀如慈母;那女孩則嬉笑在懷,仿若嬌兒,場面十分溫馨。

任九重眼望那老嫗滿頭銀發,針針細密含情,忽地心頭一酸,淚水奪眶而出。那老嫗停下手道:“孩子,你這是怎麽了?”任九重仰面嘆道:“人說五谷糧、生身娘,才是人真正的依靠。可我一生卻難盡孝道,實與禽獸無異了!”那女孩見他淚流滿面,嚇得不敢說話。

那老嫗忙道:“您家中二老要常掛念,是該多陪陪他們。老人就怕寂寞,兒女要不在身邊,心懸著不落地啊!”任九重聽了,愈止淚不住道:“家父母三年前都過世了。我沒能看上一眼,死了也無顏相見!”

老嫗怕他太難過,忙岔開話道:“看您這麽喜歡孩子,也是有妻小的人吧?”任九重拭去殘淚,起身道:“都不能見了!老人家莫怪失態,早點歇了吧。”說著又走了出去。那老嫗出來喚了幾次,見他只是不回,思量草上睡不下三人,只好自去歇了。

任九重在檐下坐了一會兒,廟裏二人已入夢鄉。他幾次悄走進來,在火上添了幹柴,眼見一老一小氣色紅潤,這才安心坐回廊下,獨對雨簾,默想起了心事。

也不知到了幾更,雨漸漸停了,忽聽廟內腳步聲響,有人走了出來。任九重知是那女孩起夜,也不回頭去看。

那女孩悄走過來,大眼睛似葡萄粒一般,瞅著他道:“你怎麽還不睡呀?外面多冷啊!”

任九重道:“你起來做什麽?”

那女孩道:“俺肚子疼。你買的東西不幹凈!”

任九重笑道:“再幹凈的東西,也沒你那麽吃的。快去解個手就好了。”那女孩見廟外漆黑一片,不敢去遠處方便,只稍稍走開些,說道:“你可不許看俺!”任九重一笑,背過身去。

過了一會兒,那女孩來到他身旁,悄聲道:“你晚上不睡覺啊?這麽坐著好玩兒麽?俺陪著你好不好?”說著學模學樣,也盤腿坐了。任九重道:“地上涼,一會兒你又肚子疼了。快回去睡吧。”

女孩道:“奶奶說你有心事。你一個人坐在這裏,都瞎想些什麽呀?”任九重道:“想想過去,再愁一愁現在,也不用去想將來,一晚上就熬過去了。”那女孩道:“這多不好玩兒呀!俺奶奶閑了就擺紙牌,要不就去拉家常,也比你傻坐著強啊!”

任九重見她全無睡意,生怕她著了涼,只好抱她坐在膝上,說道:“不怪你奶奶說你難纏。日後你要出了嫁,也真夠人受的。”那女孩不明所以,說道:“奶奶說你不像真要飯的。你幹嗎非要飯呢?你沒有家麽?”

任九重嘆了口氣,轉而一笑道:“你這丫頭,句句問到我的痛處,我可不跟你聊了。”假意要將她推開。

那女孩摟住其頸道:“不嘛!俺睡不著,就想和你說說話。咱不說你要飯的事了,說點開心的事好麽?”

任九重見她一臉純真,忍不住笑嘆道:“許是老天憐我太寂寞,卻叫個小丫頭來陪我解憂。也罷,我看你有點兒瞧不起我,索性吹吹牛吧:只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曾落在富貴套子裏,揮金如土的事可沒少做。後來女人們勢利,一窩蜂地都要嫁過來,我這才散了家財,來做乞丐。這法子倒管用,好歹她們再不煩我了!”

那女孩瞪大眼睛道:“是真的麽?原來你很有錢哪!”任九重笑道:“錢是有一些,紅顏知己也不少,可惜她們都沒你漂亮,更不如你會磨人。”那女孩聽了,扯住他短須道:“你騙俺!俺才不信呢!不過你從前的樣子,一定比現在好玩兒!你快跟俺說說吧!”

任九重聞言,似勾起了心事,癡了會兒才道:“我有個故事,你想聽麽?”

那女孩喜道:“俺就愛聽故事,越嚇人的越好!你快說吧!”

任九重默默搖頭,繼而緩聲道:“從前有個年輕人,自小家境不差,加上又學了些拳腳,大夥便都吹著捧著,把他奉為偶像。當時這年輕人血氣未定,也便一味任氣使才,自命俠義。可後來有一個人,本是這年輕人的朋友,某一日在眾人面前,非要這年輕人把‘俠義’剝光,再交到他手上。這年輕人不肯,那人便逼他離開江湖,再不能……”

剛說至此,那女孩已囔道:“你說什麽呢,一點也不嚇人!俠義是什麽呀?它也穿衣服麽?”

任九重不答,眼望茫茫蒼穹,自語道:“只是這些年來,那年輕人愛江湖的心非但沒減,反越來越是強烈,這大概就是冥頑不靈吧!其實他也知道,江湖上多血腥黑暗,少有人論是非;為名為利,個個爭得頭破血流,比官場上還要不堪。可他還是像當初那麽想:這裏面也有熱血,也有光輝,更有真俠真義。他常想‘俠’這個字,是受苦人極微渺的希望;他一生雖當不起,也定要拂去它上面的灰塵,使人不疑惑‘俠’的光芒。說來常人的江湖,只不過是人情世故;而他心中的江湖,卻應是血性天良。他也知道這念頭傻得可笑,卻總是癡心難改。也許古往今來,真能被世人傳頌緬懷的,都是些癡人傻事吧。只是若與那些高潔君子相比,他還癡傻得不夠呢!”

那女孩連連撓他腋窩道:“你嘀咕什麽呢?一點都不好聽!快醒醒吧!”任九重一怔之下,心神始收,不禁嘆息道:“可憐這一番話,只能說給小孩子聽了!不過高天在上,它總是明白的。”

那女孩笑道:“俺看你像個魔障!難怪你整宿不睡啦!”

任九重聞言,垂頭自嘆道:“也許你說得對,我真是魔障了。有時我也常想:如此苦苦堅守,還要搭上父母妻兒,到底值不值得?每念及這些,我也就動搖了!”

那女孩道:“你別說那些啦。咱倆玩這個好麽?”從兜裏掏出幾塊小獸骨,下地擺在他面前。任九重見此物都磨得光亮,顯是豬關節處的小骨頭,卻不知是何玩法。

那女孩道:“這東西可好玩啦!俺先做給你看。”說著玩了幾下,不過先拋起一枚,抽空抓起餘下幾枚,再接住落下的那個,玩法極是簡單。

任九重卻道:“這太難了。我初學乍練,你要是輸了,須給我一粒糖吃。”那女孩忙捂住口袋,大眼睛骨碌了半天,才道:“俺輸一百把才給你糖。你要輸一把,就得讓俺當馬騎,還要揪下你一根胡子!”任九重道:“我全靠這點胡子,才覺有些體面。但只要不破相,我都依你。”那女孩直樂,先玩了起來,小手又巧又快,異常靈活。

待玩了一遍,輪到任九重時,她卻變著法兒搗亂,更用小手在他眼前亂晃。任九重雖閉目也能做來,卻假裝手忙腳亂。

那女孩見他輸了,笑著躥上其背,連聲轟趕。任九重背著她爬了一圈,不防那女孩猛薅下他一根胡須,二人都笑著滾倒在地。

忽見那老嫗走出來道:“這孩子真沒法性!後半夜也不讓大叔消停!”那女孩爬起身道:“奶奶,你不知他有多笨呢!你要不起來,俺能把他胡子全揪光了!”任九重哈哈大笑。

那老嫗假意打了孫女兩下,說道:“這孩子被俺慣壞了,回頭俺使勁掐她幾把!”任九重猶掛笑意,只勸兩人進去歇息。那老嫗又連聲道歉,這才領孫女走回去。任九重自在廊下玩那小骨頭,只拋抓了幾把,便又笑了。

不覺長夜漸逝,東方已微微泛白。任九重坐了一夜,也生倦意。廟內二人卻早早起來,拾掇了一會兒,便悄然走出。

任九重見那老嫗挎了小包,忙起身道:“老人家為何急著走?道上泥濘,再歇歇也不遲。”

那老嫗道:“俺向前走一步,便離兒子又近了些,心裏才覺踏實。當娘的都這樣,你別笑俺性子急。”任九重見說,忙進去把食物都拿出來,又掏出剩下的銀兩,交在那老嫗手上。

那老嫗死活不要,卻又拗他不過,不覺流淚道:“這……這是俺幾輩子修來的福啊,可讓俺說什麽好呢?孩子,大娘知道你有心事,好歹想開些吧。俺念了一輩子佛,到老也不知靈不靈,可俺總相信老天是個‘真神’,它什麽都看著呢!你這樣的心腸,天一定會護著你的。”又沖那女孩道:“桃子,快給大叔磕個頭。咱總忘不了他啊!”

那女孩道:“才不呢!他可笨啦!”說著沖任九重直笑。那老嫗連罵她不懂事,又千恩萬謝了一番,這才抹淚上路。

走不多遠,忽見那女孩跑了回來,背手笑道:“等俺找到爹爹,再回來和你玩。你可要等俺哪!”任九重道:“告訴你奶奶:若尋不到人,還回這裏來住,莫再受風吹雨淋了。”

那女孩忽抱住了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小聲道:“你晚上要還睡不著,吃一顆就會好的。”說著把幾塊糖塞在他手心。

任九重心中一熱,緊緊抱了抱她,只留下一塊,餘下的偷放回她兜內。那女孩又親了他一下,隨後蹦跳著去了。任九重以目相送,直到二人背影消失,方一嘆而回。

此時朝曦漸露,任九重卻大感倦乏,遂去草上躺了,少時便已入睡。這一覺直睡到午後,醒來猶覺疲憊,翻了個身,又欲合眼。

偏這時,驀覺心驚肉跳,魂難守舍,既而坐臥不安,六神無主。他有生以來,還從未有過這般情狀,直恍惚了半天,異狀始慢慢消退,只是再睡不著了。當下盤膝坐地,志一神凝,細察體內動靜。

不覺氣似雲行,游遍脈樞,待確信非本身之病,心底大生疑團:“人說肉顫心驚,多為兇兆,我今日怎會如此?”

突然之間,後面的衣襟無端飄起,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此時他背對廟門而坐,既生此感,本能地揮掌後拍。這一掌包籠極廣,不期後面全然無物,一片死寂。倏然氣機偶觸,周身汗毛盡數炸起,隨覺奇勁逼來,混混沌沌,莫可名狀。

他一驚之下,並不躲閃,後拍的手掌倏變一股活勁兒,欲將來力接下。豈料這一下如捕風捉影,絲毫難觸其力,反似水中摸魚,無所適從。來人卻比他更為吃驚,但覺他掌法簡勁之極,已將自家力道卸去大半,面前好似橫了深淵,咫尺間便要踏空,忙收勁後躍。

任九重剛一站起,一股沈柔的大力又至,對方欺身如電,莫辨來所。任九重斜身走化,陡出掌按向其影,欲將他重心拿住。孰料來人身子空松異常,不化而化,眨眼已到其側。二人皆身如迅電,一瞬間鬥了幾招,均感對方無形無象,全身空透。

尤奇者,雙方動作竟越來越小,彼此欲拿點控身,而對方實無力點可言:接手四梢即空,求之不得,不求也是不得。咂摸其中滋味,唯覺對方輕靈如羽,自家恍如與影子相搏。即使按上其身,也是一個極深的深洞;偶爾觸及其胸,則是個更深更大、沒有盡頭的洞穴;對方全身各處都是一個空虛點,或是個堅硬點,稍一用力去按,便可將你打出去。真可謂不見其手,又渾身上下都是手了!

大行家到此一步,除非立見生死,否則難分勝負。二人滿心驚佩,均不由停下手來。

任九重這時才看清對方相貌,不禁笑道:“天底下能練出這份柔化功夫的,大概只有武當的太極綿拳了!尊駕更令我無從借力,那必是太和派的敖先生了?”

來人笑道:“魁首就是魁首,見面勝似聞名!我想問一句:適才我僥幸按上你胸口,你是怎麽化開的?那勁法變得真妙!”

任九重笑道:“對方按你胸口,你別想胸口就是了。周圍那麽大地方,你想哪兒他都得出去。我也想請教:剛才我下盤使了跌法,欺根拔勁,動輒崩翻。先生怎能隨便化開?”

來人笑道:“任誰只要欺近身,周圍就都是我的地方,我讓他去哪兒他就去哪兒了。”二人一同大笑。

此一問一答,說的都是內家柔化的意念,聽來似乎荒誕不經,也唯有二人這等修為,方可彼此意會。

來人笑罷,忽嘆了口氣道:“其實這一場還是我輸了,你看我這一身的汗。與任先生交手,真個如臨深淵,戰戰兢兢,實乃敖某平生僅遇之險!”說著以袖拭面,通身果是大汗淋漓。只見此人年約五十上下,布袍葛巾,眉目疏朗,身材雖略顯瘦削,卻有別樣神采,正是太和派的敖景雲。

任九重聽他自稱“敖某”,目中一亮道:“果然是敖先生!難怪勁法與眾不同,搭手即令我立腳不穩。這是什麽功夫?”

敖景雲道:“區區‘空勁’,讓任先生見笑了。”

任九重道:“是北府石家的‘空勁’麽?只聽說當年石耀庭號稱‘天下武功三分半’,使的就是‘北手空勁’。不知先生如何得來?”

敖景雲道:“他那個‘空勁’,要炸開方顯威力,與我玄門之技並不相同。”說著右掌輕擡,向任九重虛罩過來。此時二人相距丈餘,但見他五指撐開,掌上如有煙霧,蓬蓬勃勃,煞是奇異。

任九重正自驚羨,猝覺下盤微微一晃,與此同時,對方已如風襲至,遮擋不及。驀見敖景雲向後飄去,一瞬間,唯見任九重衣袂鼓蕩,迅即垂落。

敖景雲身形方穩,便笑嘆道:“魁首實在高明,原來‘真身’只在剎那!我這‘空勁’相隔一丈,便沒人能站得穩,魁首卻渾然不覺。往時我與門中長輩交手,雖也曾一沾身即被打出,卻是於有知覺之中,無法與之抵抗,不比魁首如行雲流水,若然無事了!”說罷長揖到地,極感欽佩。

任九重笑道:“過獎了,拳是不能再比了。敖先生到我這狗窩來,我竟不知該讓你坐哪兒。你莫不信:近年來江湖上特出的人物,我想見的唯有足下。”走過來拉住其手,二人都坐在草上。

敖景雲眼見他窮苦之狀,忍不住嘆息道:“說來真是慚愧!這些年魁首為我們守著體面,我們卻少來拜望。敖某這時來,希望還不是太晚吧。”

任九重笑道:“早聞玄門出了先生這樣的翹楚,今日一見,才知餘者辱沒了三豐仙的法傳。我奇怪同是一門技藝,何以眾人練來,相差如此之巨?”

敖景雲微露鄙意道:“祖師爺的東西雖好,可他們鉆進去就出不來,譬如萬間廣廈,若一房一宇地去看去學,最後只能目眩神迷。凡事沒有傳承不行,但最終要不看出荒謬來,就永遠也跳不出去。”

任九重笑道:“難怪卓然成家,原來‘欺師蔑祖’!不過先生也必是苦研多年,深承前人的法統,方能躍然獨造,有所創革。非比餘子根基不牢,即言立派開宗了!”

敖景雲嘆了口氣道:“說到武藝流傳,本是一祖開山,一脈相承,後雖趨向各異,而歸途同一。本門中人泥古不化,固然可笑,總還算是真傳。於今最可嘆者,本為旁門邪徑,卻大言欺世,立異為高,甚而各自標榜,強分門戶。其實門派之爭,都是耍給外行人看的,內行人誰又當回事?真爭到了也是蠅頭小利,如門上掛的燈籠,別管它多漂亮,風一大也就滅了。”

任九重深有同感道:“真欲為後世立一宗法,又談何容易?不下幾十年的苦功,癡得如傻子一般,又怎會有成?世人都想走捷徑,每以不癡為喜,那才是真癡啊!”

敖景雲聽了,不禁會心而笑。二人雖是初識,交談不過數語,即生同懷之感,可謂相見恨晚了。

任九重去一旁取了水來,說道:“杯水難待貴客,先生莫笑。昨日玄一本拿了壇好酒來,可惜又打碎糟蹋了,不然足可暢飲敘懷。”

敖景雲變色道:“玄一到底來做什麽?魁首可否相告?”

任九重因他也是玄門一脈,不好多講,只道:“我殺了惠明法王,他不過來道謝罷了。”

敖景雲追問道:“就沒有別的事?”任九重微微搖頭。

敖景雲蹙眉想了想,忽恨聲道:“魁首真不該幫這個忙的!就叫惠明法王去鬧,人家看著還不解氣哪!如今的武當山上,哪還有修真的人物?都被名韁利索捆個結實,比世俗迷了心竅的人還要不堪了!我玄門八派之所以不加援手,實為此輩謀虛逐妄,太辱沒三豐仙了!”

任九重道:“再怎麽說,你們也是同源共祖。道士們俗心未去,那也不是罪過。”

敖景雲連連搖頭道:“魁首有所不知。如今武當山百宮千宇,美如神闕,直花去朝廷大把的銀子。玄一等明知此乃籠絡手法,卻都感激涕零,甘為驅使,江湖上已傳為笑柄了!”

任九重淡淡一笑道:“向盛背衰,也是人之常情。今日我二人一見如故,須說些平生得意之事。”

敖景雲知他不願非議旁人,不由輕嘆一聲,轉了心思道:“我一生暢心舒懷的事,都是年輕時所為了!要說最得意的,倒真有一件:記得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揚州城‘琪瑤樓’上,我與一人都看上個絕色女子,兩下起了爭執。那人手面極大,卻坐在暖閣裏不出來,沒把我放在眼中。我當時銀子帶得不夠,怕女人們笑話,便想請他出去較量。那人只說我鬥不過他,不願撿這個便宜,卻叫那小娘兒自己拿主意。還好那小娘兒非是一般的詩妓舞娃,倒有些蕙質蘭心,竟以自家名字為題,叫我二人寫詞頌美,優者即可含羞薦枕。我當時立書上闋,乃是:‘絕代豐姿,傾國神秀,一面春風如夢。百倍輕柔,勾勒情種,笑兒女古今。虛生酒,淫蕩樂,難醉英雄志。感喟風流,無奈此情無奈心。’那小娘兒一見,後半闋也不看了,便對我投懷送抱。我只聞那閣子裏有摔筆之聲,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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