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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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九塵離開花溪城之後,並沒有在一個地方停留很久,他每次都是待個兩三天,就繼續往北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對北方為什麽這麽執著。也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去過,也許是因為趙瑥曾經在北方生活了一段時間,也許是因為向往書上寫的“爐煙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1】的美,但不管是因為哪種原因,還是三者皆有,他已經踏上了旅程。

謝九塵不敢再在野外睡覺,他怕自己凍傷生病,連照顧自己的力氣都沒有,那就麻煩了。

他騎著銀鞍,沿途看見青草萋萋,草尖都黃懨懨的,還落了點花花白白的霜斑。

真蕭索,也真好看。

謝九塵看見這樣的景色之時,總覺得萬物都是孤獨的,都有自己的興衰起伏,也都只能自己承受。

他不計日子,只憑著天氣辨認季節,等他必須披上狐裘的時候,便知道冬天真的到了。他在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來到了越北城。

謝九塵租了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子只有兩間房,一間廚房,一間睡覺的房間,連廳堂都沒有。但謝九塵很喜歡這個小院子,因為院子面朝陽光升起的地方,只要太陽出來了,他就能感受到希望。

在離開花溪城之前,他學會了生火,來到越北城後,他便自己做飯吃,他打算在越北城住一個冬天,等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再想接下來要去哪裏。

自己做飯之後,他的廚藝迅速增長,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的處變不驚,花的時間也不長。他還學會了殺魚,先狠心把魚打暈,然後開膛破肚,刮鱗除腮,一套動作下來,也沒那麽難。

吃完飯後,他也自己洗碗。每當手伸進冰冷的水裏的那一瞬間,謝九塵都很想燒壺熱水來洗碗,但他忍住了,他不過洗幾個月的碗而已,不至於這都做不到。直到雙手都長出凍瘡的時候,謝九塵才知道糟了。

他的手又癢又疼,做飯和洗碗都成了一件難事,但他固執地不肯去酒樓吃飯,他還是堅持自己做飯和洗碗。

凍瘡無論是碰到冷水和熱水,都會引發一陣鉆心的疼,謝九塵咬牙忍受著那種疼,不知是忍受,他還想記住這種疼痛。他要讓這種疼痛來提醒自己,從前的他是多麽的愚蠢。

謝九塵確實善良,但他沒有體驗過多少艱苦,所以對於他人的悲慘事跡,他的同情永遠多於共情,因為他沒有辦法感同身受。也因此,他掏錢的時候雖然是善意的,但那中間也藏有高高在上的冷漠,這種冷漠並非發自內心,但卻潛在他的骨子裏,如影隨形。

他想剔除這種自以為是冷漠,就必須走進真正的人群、真正的生活之中,而不是讀一百本書之後,再作壁上觀。

謝九塵不總是待在院子裏,有的時候,他會出門走走,將銀鞍留在院子裏,獨自出門。

他會看見在街上玩雪的孩子,他們將雪團成一個雪球,然後往對方的身上砸。

有一次,一個雪球砸到了謝九塵的身上,謝九塵看過去,一個小孩捂著嘴笑,看來是故意的了。

謝九塵也團了個雪球,厚臉皮地跟孩子們一起玩,很快,他就認識了這幾個小孩。他們的名字都很普通,女孩叫二丫和三美,男孩叫阿黃、豬崽和巴格。

拿雪球扔他的孩子是巴格,謝九塵問:“你剛剛為什麽拿雪球扔我?”

巴格道:“因為你看起來很想跟我們一起玩,但又不好意思的樣子,我就扔你一下,給你個機會跟我們玩。”

孩子們哈哈笑起來,謝九塵也笑了,心想,自己的渴望已經那麽明顯了嗎?

他的童年是安靜的,沈穩的,不怎麽蹦蹦跳跳,也不會成群結隊地出去玩。

謝九塵道:“那謝謝你啦。”

巴格挺起胸膛:“不用謝。以後你想跟我們玩,直接過來就可以了,不用站一邊看著,知道了嗎?”

謝九塵笑道:“知道了。”

就這樣,謝九塵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巴格等人也知道了他的住處,有的時候,他們會過去敲門,問謝九塵要不要一起玩。

謝九塵想,自己真成了小孩兒了。

在一次玩雪球的時候,豬崽總是把球往二丫身上砸,把二丫砸哭了。二丫哭著來敲門,找謝九塵告狀:“謝哥哥,豬崽欺負我,他總是把球砸到我的身上。”

謝九塵瞟了巷子口一眼,發現豬崽鬼鬼祟祟地探頭看著這邊。謝九塵讓二丫進來坐,二丫走進來,繼續流眼淚:“謝哥哥,你要幫我出氣。”

“二丫,你想我怎麽幫你出氣?”

“幫我狠狠揍豬崽一頓。”

謝九塵笑了:“那豬崽的爹娘要來找我算賬了,到時候我迫於無奈,只能供出幕後指使了。”

二丫想了想,道:“那就先給豬崽套上一個麻袋,然後再揍他,他就不知道是誰揍的了。”

謝九塵道:“真的想揍他?”

二丫點頭。

“那我幫你給豬崽套上麻袋,然後按住他,讓你來揍他?”

二丫聽到這話,又猶豫了:“這樣不好吧……”

“哪裏不好?”

“豬崽會恨死我的。”

謝九塵就知道,二丫這是口是心非,嘴上說要揍豬崽,等真的看到豬崽挨揍了,說不定比任何人都要先跳出來。

“我跟豬崽談談,讓他以後都不能欺負你了,這樣可以嗎?”

“可以,而且謝哥哥要幫我狠狠罵他。”

“好。”謝九塵答應了二丫,把二丫送出去。二丫一出門,就看見了探頭探腦的豬崽,二丫兇乎乎地剜了豬崽一眼,然後就走了。

“豬崽,進來。”謝九塵將想要跟著二丫的豬崽拎了進門,“你為什麽要欺負二丫?”

豬崽撓撓頭:“我沒想欺負她。”

“沒想欺負二丫?那為什麽雪球都砸到她的身上?”

豬崽小聲道:“我想讓她註意到我,一直看著我……”

謝九塵明白了,原來是因為懵懂情絲。

他沒有直接點破,而是道:“你想二丫註意到你,這沒有問題,但你不能用這樣的方式。”

“為什麽?”

“因為二丫不喜歡這樣的方式,你一直對著她扔雪球,她確實會註意到你,但是她會討厭你。你想讓二丫討厭你嗎?”

豬崽連連搖頭。

“那就想想,二丫喜歡什麽,你得用她喜歡的方式吸引她,懂嗎?”

豬崽似懂非懂:“大哥哥,我不是很懂,你直接告訴我方法吧。”

謝九塵苦笑一聲,他自己都難過情關,頂多指點一下豬崽,哪裏能有具體的方法。他道:“豬崽,你跟二丫的關系,比我跟二丫的關系要親近許多,如果連你都不知道她喜歡什麽,我又怎會知道呢?你好好回去想想,嗯?”

“好吧,多謝大哥哥,那我馬上回去想想。”

“去吧。”

謝九塵笑著看豬崽跑出院子,希望他能如願以償。

許是因為孩子青澀單純的情意觸動到了謝九塵,當晚,謝九塵又一次夢到了趙瑥。

夢裏是自己在越北城的小院子,趙瑥也搬了進來,兩人擠在狹小的床上,窗外馮雪飄搖,他們卻絲毫察覺不到寒冷。

謝九塵問趙瑥:“你怎麽來了?”

趙瑥道:“聽謝伯父說你一個人在這住,想來看看你。”

“這裏離花溪城那麽遠,你不管你的生意了?”

“不管了,都給黎笛管了。”

謝九塵默了默,又問:“我走之後,你跟我爹還有聯系?”

“那得多謝你,沒將我幹的壞事告訴伯父,伯父什麽也不知道,還常常叫我去你家吃飯。我們總是聊起你,你給伯父寫信,伯父知道你的近況,就全跟我說了。”

謝九塵沒有說話了。

趙瑥道:“下回,你也給我寫一封信,好不好?我不奢求你原諒我,但我也想知道你的近況,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

謝九塵道:“你問我爹,他都會告訴你的。”

“我想親眼看見你寫的信。”

“為什麽?”

“因為看見你的字,就像看見你的人一樣。”

謝九塵道:“別說這樣的話,我們已經分開好久了。”

趙瑥道:“你給我寫信,我就不說了。”

趙瑥像個無賴,謝九塵只能無奈答應。他想,自己以後給堯時雲寫完信之後,就再抄一份,換上趙瑥的名字,就是給他的信了。

謝九塵道:“過幾日你就回去吧。”

“為什麽?”

“你應該回到花溪城,那裏有你的事業。”

“我說了,都交給黎笛了,我什麽也不管了。”

“哪怕你什麽也不管了,黎笛也是你的弟弟,趙府也在花溪城,你應該回去。”

“可我不想回去。”

謝九塵不說話了,再說,又說回情這個字上面了。他道:“睡覺吧。”

趙瑥道:“好,你也睡。”

謝九塵哪裏睡得著?他在夢中夢裏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他醒來的時候,床上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哪裏有趙瑥的身影?

他想,他又著魔了。

可夢裏的場景是那麽的真實,而趙瑥說的話還在耳邊縈繞,他說他連生意也不管了,那有可能嗎?那還是趙瑥嗎?謝九塵睜著眼睛想趙瑥,想了好一會兒,他爬起來寫了一封信。

是寫給堯時雲的信,謝九塵終究是忍不住,他第一次在信上寫下了“趙”這個字,他知道,堯時雲很快便會給他送來趙瑥的近況。

他將信封好之後,怔了一會神。何止是夢裏的趙瑥?現實中的謝九塵,也想知道趙瑥是不是平安,過得好不好,過得……高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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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爐煙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李商隱《憶住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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