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短陷入柔軟的被褥之中，深深地呼出一口長氣，這也太舒服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床了。他想，不需要任何人在身旁，床榻已經是溫柔鄉了。

方短心道：“要是能一直住在這裏就好了，可那謝九塵說要去找趙瑥，一問不就穿幫了嗎？”他想到這裏，眉頭緊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將希望寄托於不切實際的幻想。

萬一謝九塵不信趙瑥說的話，而是信自己呢？

萬一趙瑥不願意跟謝九塵說自己的事情，選擇什麽也不說，讓謝九塵懷疑呢？

萬一明日趙瑥突然有事離開花溪城，謝九塵找不到他，撲了個空，只能讓自己多住幾日呢？

……

懷著許多亂七八糟的幻想，方短上眼皮磕到下眼皮，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而那頭謝九塵卻難以入睡，他雖然不信方短的話，可方短所說的一字一句，卻沈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上。

方短與李辜不同，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坐在趙府的門口，也不像是訛錢的。他應該確實認識從前的趙瑥，他做過什麽對不起趙瑥的事嗎？趙瑥為何要趕他出來？

疑惑如烈火，一燒便燒了半邊天。

天明後，謝九塵迫不及待地來到了趙府。一大早的，趙瑥看見謝九塵，也有些驚訝。謝九塵眼下紺青，趙瑥問：“明燭昨夜沒睡好嗎？”

謝九塵點頭，欲言又止。

趙瑥問：“用早膳了嗎？”

“還沒有。”

趙瑥命人上了早飯，道：“邊吃邊說吧。”

二人在桌邊坐下，屋內生了炭火，十分暖和，早餐很簡單，是小米粥、黃金糕和三絲餅。

趙瑥不緊不慢地給謝九塵盛了一碗粥，道：“你匆匆忙忙來找我，是有什麽急事嗎？”

謝九塵喝了兩口粥：“確有一事。”

趙瑥笑了：“有什麽事不能直說？”

支支吾吾的模樣，還真是少見。

謝九塵斟酌片刻，道：“昨日，我從書院歸來的時候，看見你門前坐了一個人。我看他用一種很古怪的目光盯著你的府邸，覺得有些疑惑，於是上前與他說了幾句話……然後把他帶回我府上，與他吃了一頓飯，他說了些事情，是跟趙兄有關的……”

趙瑥長睫一抖，放下筷子：“他說了什麽？”

“他說，他是你的舅舅，來花溪城中是為了投奔你，但你不念舊情，讓人將他趕了出去。”

“還有呢？”

“他還說了些你以前的事情。”謝九塵將方短所言，一五一十道出。

趙瑥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又問：“你信他嗎？”

謝九塵道：“自然不信。”

趙瑥道：“不信，你還與他說這麽久的話？”

“我只是想聽聽，他能怎麽編。”謝九塵道，“既然是假的，那我等會回家，請他離開吧。”

“……你還讓他住下了？”

“他雖然是個騙子……但看起來也挺可憐的。”

趙瑥：“……”

謝九塵道：“沒事，等會我回去了，請他離開就好。”

“還需要請嗎？直接把他扔出去，扔得越遠越好。”

趙瑥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問：“你沒給他銀兩吧？”

謝九塵猶豫道：“給了一點，不多。”

趙瑥：“……”

謝九塵認真地問：“要拿回來嗎？”

趙瑥不想謝九塵與方短有過多接觸，道：“算了，就當是給了狗。”

他們談了這麽久，趙瑥根本沒說方短是什麽人。謝九塵忍不住問：“方短到底是什麽人？你們……發生過什麽？”

趙瑥道：“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娘因為太窮了，日子過不下去，所以將我賣給了別人。這個別人，就是方短。”

他說得平淡，但謝九塵卻呼吸一窒，再問：“他對你不好，是嗎？”

趙瑥“嗯”了一聲，不願多說在方家的事情，只道：“我逃出來後，這麽多年，都沒見過他了。沒想到，昨日在當鋪裏見著了他，我跟夥計們說不做此人的生意，也跟其他當鋪的掌櫃通了氣，都不做方短的生意。方短應是氣不過，就來到了這裏，問我是誰，為何要如此對他。”

這麽多年過去了，方短認不出當年那個小孩，也是正常。

謝九塵想知道，“不好”是多麽的不好，可趙瑥不願意談，他就只能沈默，積攢了許久的疑問，今日又添上了一筆。

“我不應該請他回家，給他銀兩，還讓他住上一晚的。”謝九塵後悔了，方短對趙瑥不好，憑什麽吃他家的飯，睡他家的床，花他的銀兩？他想著想著，想出了點氣，突然站起身來：“我現在就回去，讓他馬上走。”

趙瑥拉住他的衣袖，眼裏帶了點笑意：“不急。坐下來再吃點吧，你只喝了點粥，晚點會餓。”

謝九塵被拉著重新坐下，他道：“趙兄，你很討厭方短，對嗎？”

趙瑥給他夾了一塊黃金糕：“很難說。很多年前若是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肯定是討厭的。但事情過去太久，看見方短現在的模樣，我已經沒有多大的感覺了。不過，以我的性格，不管還討不討厭，都不會讓他好過的。”

謝九塵慢慢地咬著黃金糕，沒有說話。

趙瑥道：“怎麽不勸我放下仇恨？這不像是你的性格。”

“不勸了。”謝九塵道，“從前的我太傻氣了，總想著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沒有放不下的事情，沒有無法消解的仇恨。還以為人人都應該像我這樣想，可我錯了，這是不對的。”

他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是沒有資格說什麽話的。

趙瑥看著他笑：“現在怎麽不傻氣了？”

謝九塵道：“說不清楚，許是受了趙兄的影響吧。”

趙瑥挑眉：“與我有何關系？”

謝九塵想了想，還是那句話：“說不清楚。”

也罷，說不清楚，不說便是。沒什麽大不了的，趙瑥等他吃飽，起身送他離開，路上問：“今日要去書院嗎？”

謝九塵道：“不用。我去把方短趕走。”

他還心心念念這件事，聽得趙瑥心頭一暖，他想，方短的出現倒也沒有這麽壞。

“若他不走，便喊我來，我幫你把他趕走。”

“不必麻煩趙兄，我一人便能趕走他。”

趙瑥再笑，這個笑像是相信他，又像是不相信他。謝九塵問：“為何這樣笑？你不信我嗎？”

趙瑥只見過大善人謝九塵，可沒有見過惡人謝九塵，他這樣想，便這樣說了。他道：“你兇得起來嗎？”還有半句話，他沒有說出來，算是給謝九塵面子了——方短欺軟怕硬，你不一定能對付他。

謝九塵：“……”

他想了想，道：“我也不必兇，我就告訴他，這裏不歡迎你，你要離開了。”

趙瑥道：“好，就這樣說吧。不必與他廢話，他說什麽都不用理會，若是他賴著不走，就讓下人把他扔出去。你別碰他，小心臟了手。”

臟了手？許是方短太惹人生厭，就連觸碰，趙瑥都覺得是骯臟的，所以才這麽說吧。

謝九塵道：“好，我不聽他的話，我不碰他，不臟手。”

眼見著趙瑥快要把自己送進家門口了，謝九塵道：“趙兄，你回去吧，去忙你的事情。”

趙瑥這才停下，看謝九塵進了謝府，轉身回了趙府。

謝九塵找到方短的時候，方短還在呼呼大睡，他微張著嘴，發出震天的鼾聲。謝九塵站在床前，故意咳了幾聲，想要吵醒方短，可方短一點也沒聽見，鼾聲還越來越大了。

謝九塵只能喊他起來：“方短，方短，方短……”

方短翻了個身，覺得有些吵鬧，於是將頭埋進了被褥中，繼續睡。

謝九塵：“……”

無奈，他只能提高音量，喊了一聲：“方短！”

方短總算聽見了，他緩緩睜開眼睛，一臉迷蒙：“啊？”

謝九塵道：“方短，你收拾下你的東西，立刻離開這裏。”

方短聽到這話，立刻精神了，他瞪大眼睛坐起身：“謝公子，怎麽了？”

謝九塵重覆了一遍讓他離開的話。方短還想賣慘：“哎呦，這麽冷的天，我身上又沒有銀兩，謝公子讓我去哪兒啊？我疾病纏身，腿腳又不便，花溪城中連個去處都沒有，這是想凍死我嗎……”

“別說了。不管你說什麽，我也不會讓你留下來的。”

謝九塵頓了頓，覺得若自己留下來，方短只會更加糾纏不清，便道：“我給你半個時辰的時間，若半個時辰之後，你還沒有離開謝府，我會命人帶你出去。”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方短連忙下床，想追上謝九塵求他，可謝九塵走得極快，留給他的只有一個背影。

方短回到房中，心想謝九塵一定是去找了趙瑥，知道自己並非他的舅舅，所以才態度大變。看來，他是不得不走了。

他翻開枕頭，將下面謝九塵昨晚給他的碎銀都收到懷中，然後環顧一周，發現房內還有一幅畫，畫上是一朵層層叢叢的茶花，色彩淡雅，用筆細膩，估計賣了也能換筆銀兩。方短心想，反正他馬上就要離開了，這裏少了一幅畫，一時半會估計也沒人會發現，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覺了。他將墻上的畫取了下來，一並塞進了自己的包袱之中。

他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想到了謝九塵說的是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方短在床榻邊坐了下來，他就要等到半個時辰才走，房中燒了炭，暖和極了。外面天寒地凍，當然是能多留一會便是一會。

方短就是這樣的人，做什麽都要占盡便宜。以至於他當初買下趙瑥之後，存的是“人盡其用”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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