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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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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宋凝清如何想, 他都是要被那些魔物送到十二重天的。

宋凝清拿了紅鯉魚,就打算入夜告辭, 卻見暮商容疑惑地看著他。

“你竟不知,闡提海不分晝夜麽?”

宋凝清當然不知,他只想快些尋到人罷了。

“可我師弟……”

“放心, 這闡提海只有此處可住人。”

暮商容看完了書,便毫不客氣地將書放到自己袖兜裏。

“若在此處紅鯉魚沒動,你師弟就不在這。而十一重無天無地,唯有骨魚可活。”

暮商容手指往上一點,發出一聲輕笑。

“你若真要尋人,不如去大些的城裏, 要挾也好許利也好, 許多魔物不在乎種族之分,會替你上天入地尋人的。”

“可,可那十二重的龍主,您說他不是十分之……”

“淫|邪?”

暮商容毫不客氣地說了,便見宋凝清緊抿著唇,一副雛雞的樣子。

“你啊, 哎?”暮商容眼珠子一轉,“不會遇上什麽了吧。”

“已、已過去了。”

宋凝清想起從冥昭尊者那逃亡的幾日,不由覺得有些疲憊。只是這話一出, 暮商容則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拍拍宋凝清肩頭,意味深長道。

“一回生,二回熟。”

宋凝清:“???”

“你生得嫩, 是招人喜歡些。我麽,還遇過生得跟長蟲似的,有二十對胸的魔物美人兒求親!”

暮商容比手畫腳地說著,屏風外的魔物們都豎起耳朵 ,一臉憤憤。

“生得這個醜樣子!有美人兒求親還不滿足麽!”

無論如何,遇到了一個人修,宋凝清來到魔域時刻緊張的心,總算輕輕放下。他想著到了十二重,能找到尋人的辦法就好了。

赤焰魔域,第十四重,一醉絕壁。

潮生手中握著長劍,坐在足有百丈高的屍山之上。他腳下是無數魔物,魔蛇與巨型骨鳥構築的屍山血海。

在潮生前方,溪千重與阿妙正執劍與一只千足蜈蚣相鬥。

溪千重身上的白狐裘早已放入乾坤袋中,只著藍色的外衫,而阿妙背後不知被什麽東西偷襲,留下了三道狹長的爪印,傷口皮肉翻卷,不時有血水滴落。

潮生以指彈劍,悠長劍鳴在這空曠無垠的大地上回響,他口中輕哼,卻是一首無人能懂的歌謠。

待他唱完,溪千重趁阿妙將千足蜈蚣的足爪削去時,瞬間躍起,舉劍將那蜈蚣首級就地斬下。

“哦?這次還挺快。”

潮生說著這話,歷來驕傲的溪千重與阿妙卻沒反駁一個字。

三十年前進入魔域之後,他們就落到了第十六重,差點被蜂擁而上的魔物就地蠶食殆盡。而那看起來滿臉閑適地潮生,明明也壓制到了金丹修為,卻越戰越強,誰被他劍之所指,下一刻便身首異處。

溪千重與阿妙並不是蠢人,見著潮生的動作,便也放棄過去以靈力禦劍的方式,而純以手中之劍與那些魔物相搏。

局勢眼看就要逆轉,潮生卻突然止了步,滿臉凝重地揪著那兩個殺得興起的家夥,與他突破魔物包圍,往下跑去。

“……是什麽要來了?”

溪千重修為將要化神,感知與潮生相近。而阿妙則純粹因體內的妖類血統在叫囂,讓他盡速離開此處!

“魔域十八重,十六重開始,每往下一層……便有一只天魔。”

“當年我最遠去過十七重,正要往十八重去,卻在那輪轉大門處駐足不前。”

“……我未感受任何強者之氣,卻忽然心生示警。若我往前踏上一步,也許今後將無死無生,再無潮生。”

潮生輕吟著,天上紅色赤雲緩緩褪去,他拔劍將擋在前方的巖石一斬為二,露出那巨石之中的陣法。

“凝清與蕭恒不會在此處,以他們能為,若到了此處,早已死了。”

潮生擡手按在其上,那陣法登時一動,將在場三人盡數卷走。而就在三人離開的剎那,便有一團黑色魔氣落在了陣法之前,魔氣之中發出一聲輕嘖。

像是有些後悔放過了一些美味的點心。

見著溪千重與阿妙朝他找來,潮生自那屍山上跳下,手心一展,便有兩枝桃花虛影現於其上。

“快要接近他們了麽?”阿妙問。

潮生點頭,他手中桃花一天比一天變得繁茂,像是從原先的創傷之中恢覆了過來。因此三人才暫緩了心,順著桃花枝指引的方向,前去尋人。

潮生擡手摸了摸兩只桃枝,手下微微一頓,在其中一枝桃枝上像是看到了一點……黑色的痕跡。

被魔氣熏染,還是……

潮生沈吟,看溪千重與阿妙的視線也往他手中看去,潮生立時收了桃枝。

“走吧,就快找到他們了。”

阿妙聽了這話,就歡歡喜喜地笑了。

“你們啊,有這麽喜歡我師弟麽?”潮生問。

“那是。”阿妙道。

“不。”溪千重道。

“行吧,”潮生一笑,“進來一遭,提了修為與膽氣,不虧。”

赤焰魔域,第十重,闡提海。

宋凝清等待的時間沒有多久,與熱心的暮商容學習了一些魔域行走的辦法後,房門就敲響了。門外是熟悉的喵嗚聲,小魚幹吃了飯,飽飽地睡了一覺。想到事辦完之後的賞金,就又爬起來叫人。

“都出來喵!都睡了一天!趕緊上船,咱們走羅喵!”

屏風外的眾魔立刻起身,換上了花枝招展的艷色衣衫,姿態妖嬈地往外走去。

宋凝清微微低頭……覺著辣眼睛。

暮商容則把自己的寶貝書與紙筆都放入乾坤袋中,便施施然地跟著走出房門。

“暮前輩……似是游刃有餘?”

看著暮商容一派瀟灑的模樣,宋凝清問道。

“我?”暮商容勾唇一笑,“那十二重的龍主的事,我打聽過,不喜歡的就放回來了。”

暮商容往自己身上比了比,雖說他是個寫書的,但體格健壯,他見過那些被龍主趕回來的男子,他這款的不受歡迎。

“對我來說,不過省了路費。待我游遍魔域,寫出驚才絕世之書,便讓那柳條仙看看!誰才是坊間書市的霸主!”

暮商容大聲喝道,見其他魔物回頭,又低頭與宋凝清道。

“你這樣的,魔物大約也不喜歡。魔物覺得是美人兒的,都是有二十對胸的家夥。”

宋凝清吶吶點頭,便與暮商容一起走出客棧。

客棧外,已停了一只巨大的骨鳥,魔物們身手靈巧地跳上去,暮商容與宋凝清也同時上前。小魚幹坐在鳥頭,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個數數,直到全部數完後,才踢了一腳腳下的骨鳥。

“走啦喵!”

骨鳥獰叫一聲,巨大骨翼舒展,往下一揮,這龐大的骨架便騰空而起,往空中閃現的巨大赤色陣法飛去。

骨鳥背上,修為不足的魔物早就在上邊滾來滾去,用牙咬著骨鳥的背,才勉強趴住。宋凝清已元嬰,此時站著只覺有些顛簸,見著暮商容也不動神色,不由發覺……他似是看不出這人的修為。

化神?宋凝清心中思量,便見骨鳥擡頭探入陣法之中,一道赤光如圓球一般將骨鳥包裹,剎時失了蹤影。

宋凝清睜眼看著這陣法周圍的通道,只見赤色長柱之中,骨鳥振翅疾飛,長柱外是一片幽冥黑暗空間,只有幾尾骨魚在夜空中游動。

“我原先想拜入落雨成詩,”眾人坐在鳥背上時,暮商容閑著無事,便又與宋凝清攀談起來,“可是那些正經讀書人,像是很瞧不起話本子。”

“……許是誤會,我認識的落雨成詩之人,也會看些。”宋凝清輕聲道。

“那怕是我沒遇上,當年和落雨成詩的人理論了幾句,我就走啦。”

暮商容見著眼前通道口將到,便微微閉眼。

“嘿,到啦。”

赤焰魔域,第十二重的高空之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縫驟然張開,一只骨鳥破界而出。骨鳥嚎叫著,緩緩停在那泊羅雲城之外。

禦衣寒已經等得打瞌睡,要不是為了讓日漸暴躁的蕭恒平靜下來,他才不會日日守大門。

小番薯那肥山雀,在蕭恒成為龍主之後,底下的魔物覺著它是龍主愛寵,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都貢給它,弄得這肥山雀原本瘦了一些,這段時日也全補了回來,像個充氣的球似的。

現下也不肯跟他出來看門,而是自己躺在殿裏吃水果。

這肥鳥!禦衣寒腹誹。

小魚幹從骨鳥身上下來,便等著眾人也一同下地,他見著沒少人,才帶著人馬往城門走去。

“禦衣寒大人,這就是我今日帶來的美青年喵!”

小魚幹前倨後恭,立時伸出兩只貓爪,見著禦衣寒身後的下人,往他手上放了個錢袋,小魚幹便樂呵呵地往後退了一步。

“您帶走吧喵!”

禦衣寒看著眼前那些難以言喻的“美青年”,不禁認真開始考慮,幹脆下次讓魔物找他們認為的醜男來算了。

直到見著了走在最後的暮商容與宋凝清,禦衣寒不由眼睛一亮。

“你你你,你們兩!是人啊!”

“是啊。”暮商容應道。

“行,別跟他們走了,來來來,我帶你們插個隊。”

禦衣寒在前邊走著,搖頭晃腦有些開心,哎呀,這多少年才又見著人啦,難得難得。雖說一次就找到蕭恒師兄的幾率不高,但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

宋凝清跟在禦衣寒身後,他踩在那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看著眼前延綿無盡的宮殿群,胸口像是有什麽東西一跳一跳。

宋凝清低下頭,就見一尾指頭大小的紅鯉魚蹦了出來,在空中上下游動著。宋凝清眼皮一跳,便與身邊暮商容對視一眼,暮商容微點頭。

宋凝清看空中有落葉飄下,他擡指在一片落在他眼前的落葉上輕輕劃過,眨眼間暮商容身邊便出了一尊與宋凝清一模一樣的借物化身。

而宋凝清本尊,則跟著那尾紅鯉魚,潛行而去。

宋凝清越走,越覺得前方威壓越重,在繞過悠長回廊,便見前方似栽著一片桃花林。看似與人間桃花落也差不了多少,宋凝清漸漸放慢腳步,便聽得一陣琴聲傳來。

那琴聲單聽的時候,向來是沒什麽情意的。唯有在見著宋凝清時,才會輕攏慢撚,試圖讓聽到他的人,駐足停留。

這琴聲越聽越熟悉,宋凝清幾乎要脫口喊出那人的名字,只是那琴聲突然一停,宋凝清面前的紅鯉魚向上跳了一跳,便突然墜落,在宋凝清掌中化為了一條紅鯉魚發帶。

宋凝清心生疑惑,便聽到有枝葉分撥之聲響起。

前方淺粉艷紅的桃花枝葉被人擡手拂開,蕭恒本在獨自奏琴,想從這自己記得的琴曲中,憶起些什麽,可誰知卻聽到陌生的腳步聲。未見到來人時,龍主已怒,想著禦衣寒膽大妄為,竟讓生人進入此處。

反正不管他怎麽等,怎麽等,永遠都等不來他要找的人!

蕭恒擡手將那桃花枝葉擡手揚起,桃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在那花枝之後,蕭恒見著了那手中攥著一條紅發帶,穿著一身青衫,怔楞望著他的秀雅青年。

一點被搖下的桃花花瓣落在那青年發間,像無邊情絲落了他一身。

“你……”

蕭恒的動作突然一停,他看著面前那青年,不知為何喉頭有些幹渴,又覺腹中饑餓。他周身升起一股熱意,唯有……唯有如何才能止住這股熱意?

蕭恒不知。

蕭恒順從心意,朝那人緩緩伸出手,將那人發間的桃花瓣取下,緩緩張開嘴,將那花瓣點在口中咀嚼,才覺暫止了饑渴。

“你是……誰?我是來找我……”

宋凝清本以為那桃花林後是他所想的人,誰知卻出現了一名全然陌生的男子。

這話不知哪裏激怒了這穿著一身龍紋黑衣,面帶半邊面具,猶如君王般冷峻的男子。

那人立刻伸手將宋凝清緊緊梏到懷裏,力道之強,如身披枷鎖,就是宋凝清強橫的元嬰之身居然也動彈不得。

宋凝清心覺不好,卻見那人招呼也不打一聲,就低頭狠狠咬在宋凝清唇上,直咬得那唇變得鮮紅,那人唇間吐息熾熱,幾乎要把宋凝清燙化。

“不管你要找誰!你踏入泊羅雲城便是吾的!”

“吾乃泊羅雲城龍主!你之……君主!”

什麽師兄!什麽要等誰!他現在只想要這個人!更親密些,更緊密些!蕭恒心中躁動不堪,他緊緊抱著面前這人,才覺得這幾十年間漂浮不定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蕭恒心念一動,宋凝清便覺眼前一花,轉瞬就到了一間巨大的宮室裏。宋凝清背後觸到柔軟的雲床。

宋凝清一驚,腦中回轉無數畫面,真覺得面前這龍主比冥昭尊者還要不堪了!

“你!你住手!”宋凝清氣得手抖。

蕭恒並不在意宋凝清說什麽,他覆身將宋凝清密密實實壓住,如龍臥著他的珍寶,不肯讓宋凝清有一絲逃脫之機。

見著這面具男子又要低下頭,行那不堪之舉,宋凝清沈著以對,手伸向那男子腰間,要將那把剛才餘光瞟到的長劍抽出……

可宋凝清的手一握上那劍柄,不由一楞。那劍柄漆黑,其上纏著一條早已脫色的紅色穗子。

宋凝清知道……那是什麽。

那面具男子再次低頭,在宋凝清面上唇上烙下熾熱親吻,宋凝清卻只覺眼眶一熱,他看著那人形貌,腦中有一個畫面隱約浮現。

那是蕭恒當年金丹雷劫,宋凝清在白光之中,見到了那遞與他一條紅色發帶的男子,便與眼前這人形貌……一模一樣。

見著宋凝清眼眶像是紅了,蕭恒心中如被重錘擊打,不由停下動作。

“你……哭什麽?我會待你好的,從今往後只有你一人……我只要你……只要你……”

蕭恒腦中念頭紛亂,卻見宋凝清將他面上面具取下,露出了那張熟悉的臉。

宋凝清輕軟的手指在蕭恒臉上一一撫過。他瘦了,唇變得薄了,輪廓生出了男人的樣子,仙姿秀逸的面容上,妖異詭艷之感,如刀鋒般破出。鼻子比以前更高了些,眼睛變得狹長,只是眼睛仍是如點漆般黑亮,睫毛還是如蝶翼般長,碰到手指時,會蹭起一股麻癢。

宋凝清不敢眨眼,手指停在蕭恒鬢邊生出的龍鱗印記時,嘴唇發白微微顫抖,他終是開口問道。

“你……吃了多少苦啊。”

蕭恒做龍主做了這許多年,早已是個冷情冷心,不動聲色的合格君主。今日驟然聽到這讓他心生愛憐之人,說出這樣的話,他像是心中破了一道口子,從中落出一股滾燙的熱流來。

蕭恒一時又是心熱,一時又覺得有股陌生的情感湧上心頭,他擡手將宋凝清緊緊抱住,讓宋凝清靠在他心口處,兩人十指交握,不肯稍離。

“你在我身邊,我就不苦。”

蕭恒在宋凝清耳邊輕聲說道,宋凝清終是忍不住哽咽出聲。他擡手糾著蕭恒最靠近心臟的一塊衣物。

三十年未見,他終於找回了他那最珍重,最愛憐,最歡喜的……小小的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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