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前傳:隔代遺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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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遂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麽叫“迷路”。

住在山村的時候江白辭幾乎天天都要跟他說不要亂跑,不要跑到山裏,那會迷路。迷路了就完了,到時候連爸爸也找不到他,那很可能會被山裏的狼給吃掉。

江遂不知道狼長什麽樣,迷路他也許知道,他總是滿村地跑,玻璃珠也經常滾著滾著就不見了,不知道丟落在哪個方向,他就找的團團轉,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回家的時候頭還是暈的,這就是迷路。

他跑了八年,早就把那小山村跑了個遍,然後現在,在進入這個城堡的第一天就迷了路。

他首先在餐桌上迷路了,他說他好餓,那些人馬上就帶他來了一個大的不得了的房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長長的桌子,那桌子比他跟爸爸的床還大,他都可以跳上去打滾。很快的,那張比床還長的桌子就擺上了一道接一道的菜,全是他見都沒見過的東西,色香味俱全,勾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那些人說這些都可以吃,而且只給他一個人吃。

江遂是爬上椅子的,連椅子都是高背的,他可以一邊吃一邊舒服地往後靠。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多又這麽完整的肉菜,他和爸爸要好久才能沾一點肉味,還只有過年的時候他才能吃多兩塊。他其實很餓,幾乎無時無刻都覺得餓,肚子像永遠都填不滿,嘴巴裏從來都沒味道。他看到什麽吃的都想抓住,然後狼吞虎咽的吞下肚。爸爸肯定也看出來了,他總是會想辦法的去小賣鋪給他弄點吃的,水果糖、棒棒糖、一小包薯片,都太少了,他嘗到味道就沒了,連回味的時間都那麽短。而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卻可以放開了肚皮吃,那些甜的、酸的、辣的,都進了他的肚子,吃的時候還有人給他倒飲料,那麽甜的果汁,比他這八年嘗到的任何味道都好。

陪他吃飯的人都很溫柔,站在一邊給他夾菜,還拿著毛巾幫他擦嘴,江遂含著食物要爸爸,那人只笑說:“你爸爸在跟爺爺說話呢,你乖些,吃完就帶你去見他。”

這是爺爺家,爺爺家真的太好了。大概是他眼裏的渴望太過明顯,男人主動對他說:“慢慢吃,這才一頓,以後這就是你家,我們都會好好照顧你的。”

被拉著擦幹凈手,江遂才能跳下椅子往外跑,他要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爸爸。在山村的時候擡起頭天是藍的,地是亂的,在這裏擡頭是能看迷了眼的大吊燈,地下光滑的可以趟著走,他是真的迷路了,東南西北,前後左右都分不清。還是剛才陪他吃飯的男人走過來,抓著他的手才帶著他找準方向。

江遂帶著吃飽後的興奮,他大聲地問:“爺爺家為什麽這麽大?”

“因為你爺爺很能賺錢,才能買這麽大的房子,還能把你們都接過來住。”

“那爺爺為什麽這麽有錢,為什麽我爸爸沒錢?”

對方趕緊壓低了身子,貼著他說話:“這可不能亂說,你爺爺的就是你爸爸的,現在你爸爸回來了,你們都能有錢了。”

江遂晃晃腦袋,打了幾個飽嗝,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太多了,他的求知也跟他的肚子一樣,被填的滿滿的,這個房子裏充滿了他前所未見的東西,他被牽著走過一條長廊,然後拐彎往樓上走,江遂左顧右盼,突然興奮起來,手往上指著,喊道:“那是爸爸。”

管家的臉上現出幾分不自然,江遂手指著的是墻上掛著的一幅幅的照片。這些全都是以前江白辭還在的時候拍下的,除了江白辭的單人照,更多是父子倆的合照,涵蓋了那些年他們走過的太多場景。江遂已經快跑過去,在樓梯上跳著往上看。之前來的時候他一直緊張地抓著爸爸的胳膊,沒想到連這裏的墻都這麽好看。江遂上手去摸,墻外面還貼了一層東西,像布又像貼紙,所以這樣墻上的白灰才不會掉下來。墻上有那麽多爸爸的畫,畫的真像,把爸爸畫的好年輕,穿的都那麽好看。

管家趕緊跑上來扶住他,“小心點,可別在樓梯上跳。”

江遂還有幾分不確定,問他:“這是爸爸對不對?”

管家點頭,但臉色有些僵硬。他其實差不多也是在江白辭成年前後才進滿園工作的,所以當年的那些事情,他真的看了不少。剛開始一樣很驚訝,但等心裏的波濤掀過,很快又恢覆平靜了。他沒有那麽強的正義心,他知道這些富豪有太多見不得人的臟事,輪不到他這個中產階級操心。都說投胎是個技術活,江白辭一出生就已在羅馬,既然享受了這些榮華富貴,那同樣也要失去些什麽才公平。也正是因為他這樣閑事莫理,從不多口舌的性格,江滿山才會讓他一直留到了現在。

還是有讓他心虛的,就是那時的江白辭其實向他求助過,他狼狽地哭著求他,赤裸的身體一覽無餘,可是他轉身就走了。他不想蹚渾水,他更在意他的前程,這些有錢人家墮落的秘辛他一點也不想參與,所以他全程只是冷冷地看著。每次去三樓收拾,他幾乎都能聽到那些哭泣、求饒、再變成發洩的摔砸。反正到了最後,全都會在江滿山的壓制下消失,成為一連串低聲地嗚咽。只是晚上聽到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頭皮發麻,高堂華貴的莊園,是誰在求救,哪裏傳來這種冤鬼似的哭悲。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有一年多,後來江白辭倒像是認命了,大概知道自己逃不出去,那就放棄了。慢慢的,家裏的傭人越來越少,因為他們荒唐的時候越來越多,管家就曾見過他們放浪形骸的模樣。不管白天還是晚上,江白辭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之前拼死抵擋,結果又變成了招人的狐媚子,活脫脫的妲己,把先生迷的五迷三道。他表現的太好了,真把江滿山迷了魂,把戒心都放下了。然後江白辭獲得了走出房間的機會,又可以去屋外透氣。江滿山就在背後看著,周圍一個保鏢都沒有,他甚至可以放開了跑。他看著江白辭往前走了幾步,呼吸了帶著露水的空氣,又回頭驚恐地投到他的懷抱,瑟瑟發抖,眼淚直流,質問爸爸為什麽不要他了。這可憐的人已經被嚇破了膽,被調教的早失了野心,他自己都不想離開了。管家其實有些不屑,從出生就過的金尊玉貴,放他出去吃苦,他敢嗎?笑貧不笑娼的社會,現在他只要當一個人的娼,還有什麽過不去的。

江滿山如願以償了沒多久,然後就發生了那件事。江白辭逃了。他前一晚把人灌了個稀醉,倆人發了瘋一般的纏綿,酒瓶子砸的咣咣響,在樓下都能聽到那些要命的呻吟嘶吼,江滿山一定是滿足極了,徹夜的縱欲狂歡,爛醉著摟著兒子沈沈睡去。

誰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發生的,真是所有人都在這晚最沒有警惕,到了第二天也沒人想上樓去叫醒這對父子,宿醉的原因,直到下午管家才聽到三樓傳來的動靜,是有重物砸下來,砸的地板都為之一震。

他只覺得不好,立刻跑上樓,果然是出事了。門已經被鎖死,連叫了幾個保鏢才能把房門撞開。房間裏亂的不成模樣,碎片到處都是,江滿山就被五花大綁的扔在那片碎片中央。他的嘴被破布堵著,額上的青筋直爆,一雙眼睛漲的血紅,他的兩只腳鮮血淋淋,是掙紮到現在,才把腳上的繩子磨掉。帶血的繩子被踢在一邊,又是他下了狠力把櫃子踹倒,這才引起其他人的註意。

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過去了,江白辭早就跑的不見蹤影。看攝像頭裏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跑,拼了命地往外跑,絲毫沒有留戀,恐懼的就是在逃命。

江滿山的兩只腳都在流血,衣衫不整,頭發蓬亂,被盛怒燒的像一頭惡鬼。沒有人敢靠近他,江白辭也一直沒有被找到,從那之後,家裏就不再太平了。

隔了十年,江白辭終於是回來了,但根本想象不出來,這以後又會是什麽樣。

管家看著江遂,努力要從他的五官輪廓去猜想那個女人的樣子,應該就是她。是她跟江白辭策劃了這一切,可能之後他們就在一起了。管家小聲地問他:“小少爺,你媽媽呢?”

江遂楞了楞,然後才說:“爸爸說她死了。”

“那你能告訴我她叫什麽名字嗎,長什麽樣子?”

可江遂不願意多說,他只亂跑亂叫,在長廊上大喊:“爸爸呢,爸爸呢!”就是前面那扇門,爸爸就在那個房間。

他蹦蹦跳跳地就要沖過去,叫爸爸的聲音還回蕩在長廊上,房門猛地就被打開了。江遂嚇地一停,後面的管家已經急忙跑過來,兩手攏著把他往外拉。

江遂奇怪地擡頭去看,從房間裏走出個男人來,就是這男人穿的太隨意了點。他的襯衫大敞著,西裝褲隨意地套住下身,褲子的拉鏈只拉了一半,他還沒穿鞋,光著腳就朝前面走。他的頭發淩亂,濕漉漉的落在額上,整個人散出一種癲狂的野性,他看到江遂了,眼神更兇狠了幾分,露齒一笑,“就是你。”

管家一言不發地退到一邊,江遂就覺得周身發寒,這瘋子打扮的男人教他害怕。他在山村裏也見過瘋子,亂糟糟,臟兮兮的,見人就傻笑。眼下這個人好像也不太正常,可他比那些瘋子可怕多了。

江遂大著膽子朝他喊:“我爸爸呢?”

江滿山低下頭,倆人的目光相碰,江遂咽了下口水,看清這個男人的模樣更是害怕。他好像才跟人打了一架,兩邊臉上都發紅,脖子上還有好幾個牙印,都在往外滲血,敞開的胸口上布著好幾道鮮紅的抓痕。而且他身上還有一股怪味道,像是血又有點腥。爸爸剛才就在這房間,他是不是跟爸爸打架了!江遂急地就要往前跑,扯開嗓子喊:“爸爸!”

接著肩膀就被人捏住,一股大力的沖擊把他往前一摜,江遂就狠狠摔到了地上。他一陣眼花,撐著地幾次都起不來,他嚇壞了,小孩被嚇的只能哭。他全身發抖,江滿山看他的眼裏充滿了憎恨鄙夷,對他瘦小幹癟的身軀看過幾次,十分嫌棄,“怎麽生出個這樣的東西來。”

他朝前走了幾步,蹲下身,板過江遂的下巴,正想把他看的更清楚,虎口上卻突然一痛。竟然是小孩發了狠,張嘴就往他手上咬。管家直瞪眼睛,跑上來就要把倆人分開,江滿山卻是毫不在乎地一擺手,讓他別管。他就勢張開手,有力的虎口一掙,直接把江遂的下巴都握在掌中,他的表情太可怕了,幾乎就想這樣把人的下巴給捏碎,祖孫倆第一次見面就像血海深仇中的敵人,江遂早嚇的兩腿發抖,可他死死不松口,臉都被捏的變了形,下巴上更是劇痛,他甚至以為自己要死了。這時候江滿山的手卻松開了,江遂兩腿一軟,倒在地上直喘氣。

“算了,真弄死了你,小辭又要跟我拼命。”

江滿山站了起來,重新走回到房間,他的目光森冷,像看死人一樣看著地上的江遂,無情地下著命令,“給我看好他。”門又“砰”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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