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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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二班來了一個長得好夢幻的新同學,下課時間窗口擠滿人來看好像吸空氣就會飽的日本娃娃長什麼樣子。

話說日本娃娃手上還綁著公仔小娃娃,一問起公仔的來歷,玻璃般的眼珠子就掉淚,看來小公仔來歷不簡單。

後來大家知道了,白雅君有一個弟弟叫白莫名,姊弟兩人感情很好,這一尊叫莫名公仔,就是仿白莫名的樣子做的。

至於,為什麼一提起弟弟,日本娃娃就掉淚?

因為……

「離開了……」

提起莫名就淚崩,扁著嘴說弟弟離開了,連上課時間老師都不敢叫她把莫名公仔收起來。

怎麼忍心呢?

人家弟弟年紀輕輕就走了,剩下弟弟的公仔分身綁在手上思念,看著、看著都跟著掉眼淚了,嗚嗚嗚……可憐的姊姊。

可憐的姊姊一整天坐在位子上哪兒都不敢去,第一天沒有莫名的高中生活像煉獄,終於熬到放學回家。

外公家到學校步行只要十多分鐘,早上外公帶她認識路,現在她得自己走回家。

「小君君,你住哪,要跟我──」

步出校園,呂建太本想找她去吃冰,話都還沒說完,只見那兩條發辮飛起來,日本娃娃以短跑沖刺的速度跑走了。

「哇啊……好快。」

呂建太驚嘆之際,身旁一輛腳踏車經過,往日本娃娃的方向騎去,那身影好眼熟……

「餵!阿明,載我一程……」

唐明頭都沒回,揮揮手和他道再見。

呂建太聽同學說「唐家古早味粉圓冰」很有名,正是校花唐元的媽媽在賣,校花孝順又勤勞,放學後換下校服去幫忙,一身清涼馬甲裝讓小巷子擠得水洩不通。

唐明每天放學都會去冰店接他的妹妹回家,呂建太本來想搭阿明的順風車一路開進去,這下子……只好也去擠擠了。

亮晃晃的天空底下,寬廣的大馬路,放學時間車多人多,白雅君鉆來鉆去,像後頭有壞人追趕似的一路不停地跑,還神經兮兮地邊跑邊看,害怕有可疑的人靠近,她又莫名其妙昏過去,醒來又被綁手綁腳了。

離開車多人多的大馬路,拐進巷弄裏,耳邊清靜多了。

她跑得喘籲籲,停下來喘一口氣,繼續走,外公的田地就在前頭,先去看看外公在不在田裏……

白雅君知道後頭有人和她走同一條路,所以她才緩下腳步等人先走,但是等了一會兒,那人還在她後頭,不由心裏毛毛的,鼓起勇氣回頭看──竟是唐明。

唐明跟她同方向?……怎這麼倒楣。

白雅君嘟起嘴,下意識拉住兩條辮子,回頭快步走。

唐明騎腳踏車,照理說一下子就能越過她,但她步伐愈來愈慢,最後用走的,他卻始終跟在後頭。

白雲暈染了夕陽的顏色,綠油油的菜園在眼前,白雅君看見田裏蹲著熟悉的背影,這才松一口氣。

有人壯膽了,她站定腳步,回頭瞪著他。

「……幹嘛?」被她用眼神關註,唐明把車往前騎,停在她身旁。

「是你想幹嘛吧?」白雅君把兩條辮子抓得牢牢的,又抓著莫名公仔,這下不用怕他了,這裏是外公的地盤,身後還有外公在。

「你有病?我騎我的車,你走你的路,你突然停下來看著我,我才問你有什麼事。」唐明一臉覺得她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才有問題!哪有騎車比走路還慢的道理,你一直跟在我後頭又想做什麼?」有親人在身旁,可憐的姊姊發威了,聲音也大了。

唐明饒富興味的看她校園校外前後判若兩人,表情思索,沈默三秒鐘,才很禮貌開口問她:「冒昧請教,你未來志願是交通局長?」

這回換白雅君一臉空白,老實回答:「不是。」

「謝謝,萬民之福。」唐明像摸小貓一樣摸她的頭頂一下表示讚許,然後嘴角揚起,踏板一踩,像一陣風騎著腳踏車走掉。

白雅君眼睛連眨好幾下,人都騎得老遠了,她還沒反應過來。

野蠻人那是什麼意思?

他剛才酸她了,損她了,是不是?是不是?

白雅君想到他最後那撇得意洋洋的笑容,好像在笑她傻似的,她愈想愈氣,氣得站在路邊直跺腳,把路邊的小草都給踩平了。

「雅君,放學了?」田裏的老人家掀起鬥笠看見外孫女,從菜園裏站起來。

「外公!我們班有一個男生好壞哦,他早上推我還扯我頭發,剛剛還嘲弄我,說我不當交通局長是萬民之福!我只不過是問他幹嘛一直跟在我後頭而已,他騎腳踏車一直跟著我……」

白雅君跑進田裏跟外公告狀,把野蠻人的野蠻過程加油添醋一說再說,回家的路上還是說個不停。

一個晚上,她對著外公、對著莫名公仔,甚至晚上抱著莫名大布偶都在說唐明的壞話。

「大壞蛋不長眼……壓到小石頭騎車摔倒……摔進田裏……飛到水溝裏……全身臟兮兮……大壞蛋……野蠻人……」

直到快天亮,她嘴裏還念念有詞。

****

秋高氣爽,開學快一個月,白雅君仍無法適應沒有莫名的日子。

夜晚,她害怕漆黑,怕一個人睡,偷偷跑進外公的房裏,都被外公扔出來。

外公要她改掉依賴的惡習,學會獨立,她每晚開著燈,抱著莫名大布偶和黑暗鬥爭。

布偶沒有體溫,一動也不動,床上只有一個人的孤寂感,她一閉眼、床一晃動恐懼就來襲,爬到地板睡,不再晃動卻冰涼,床上、床下睡都不是,只有夜夜睜眼到天明。

她又不是機器人不用睡覺,因此每天上學都遲到,黑眼圈愈來愈深,上課打呵欠,下課就死死掐著莫名公仔神情戒備緊張兮兮,害怕同學靠近,害怕自己又莫名其妙的被綁架,被關進搖搖欲墜的電梯裏,一到放學她就趕快跑,一路狂奔回家。

每天重覆一樣的日子,沒有莫名的高中生活像煉獄,她的體重又掉了。

本來,這裏沒有都市的高樓大廈和電梯,處處田園綠野,藍天白雲,視野廣闊,是她向往的生活。

可是現在……

「不要——救命啊——阿名——壞人來抓我了,快來救我——」

天沒亮外公就到田裏去了,白雅君每天上學都遲到,今天到第二節課還抱著莫名布偶賴在床上睡覺。

她好不容易看見窗外天光才闔眼,正被幸福擁抱時,突然有人把她跟莫名布偶硬生生拆離,還把她從床上扛起來,不顧她的掙紮,把她丟進浴室的浴缸裏,用蓮蓬頭的水柱打醒她。

話說回來,日式木屋建築的房子裏只有她和外公住,她怕東怕西疑神疑鬼睡覺一定要鎖門,房間也只有外公有鑰匙能進來,哪來的壞人……

「嗚嗚嗚……外公,我不敢了啦——咳咳咳……」白雅君以為被外公逮到她每天都賴床,上學遲到,哭著求饒,她被水柱沖得雙眼睜不開,邊說話邊吃水,被水嗆到。

「乖孫,看來你還沒清醒。」

來人很得意叫她乖孫,聲音卻不是身體硬朗、聲音渾厚的外公,但這聲音卻也不陌生——

白雅君像被雷打到,愛睡蟲全趕跑,瞬間清醒了。

「唐野人!你你你……你竟敢私闖民宅——強盜!小偷!你這個色狼——救命啊——啊啊啊——」她雙手擋著水柱,從隙縫裏看見每天坐在她身旁那張臉,她簡直無法置信。

「呀啊啊啊——」白雅君扯喉嚨驚聲尖叫,一定要叫到遠在田裏工作的外公聽到,再不然附近的阿公、阿嬤、叔叔、伯伯、阿姨、大嬸都好,隨便來一個人把唐野人抓起來鞭刑伺候。

「遺憾得很,種田人家可沒你想象得優閑,這種時間所有阿公、阿嬤、叔叔、伯伯、阿姨、大嬸都在田裏工作,還有,學生都在學校上課,只有豬在睡覺。」唐明關掉水龍頭。

白雅君停止尖叫,憤懣地瞪著他,臉微微紅。

這家夥是鬼嗎?竟然知道她在想什麽……他是不是又趁她不註意罵她了?

只有豬在睡覺——

「你怎這麽愛罵人?我是豬的話,身在豬圈裏的班長也不是人!豬班長!」從熱呼呼的被窩裏被挖起來沖冷水,白雅君冷得牙齒打顫,這回不讓他占上風。

一年二班班長唐明,因為同路線又是鄰座的日本娃娃天天遲到,昨天課堂上導師特別吩咐唐明今天開始要負責帶著日本娃娃準時到校。

人都有羞恥心,唐明本來以為白雅君課堂上直接被點名,今天不敢遲到了,沒想到日本娃娃是沒有羞恥心的,甚至變本加厲,到第二堂課都還賴在床上睡覺,還有臉回罵他。

「嘖嘖嘖……既然你這麽勇於承認自己是豬,我還有什麽話說?」唐明抱著胸膛,站在浴缸外頭,很悠哉地欣賞著浴缸裏的芙蓉娃娃,風涼話配清涼畫面,他突然多的是時間。

白雅君國中就開始發育,到了高一已經胸是胸,腰是腰,曲線分明,她半跪在浴缸裏,長發濕透,水從短褲滑下,白色棉衫被水淋濕變成透明服貼在身上,日本娃娃接近赤裸,少女胴體令人血脈債張,足以讓血氣方剛的青少年獸性大發,把持不住撲上去,但他是唐明,姓唐的祖先吃素的。

唐明不但長得端正,眼神也很端正,所以被他氣得牙癢癢的白雅君沒有察覺自己被看光,還昂著下巴站起來瞪住他,指住他,要他求饒——

「你私闖民宅,有種別跑,等我叫警察來,看我怎麽修理你!」

「嗯,好啊……我在看著,放馬過來。」唐明用藝術的眼光欣賞著人類基於傳承的需求所創造的藝術品,目不轉睛研究著男女之間的差異,女性胴體隆起的胸部在晃動起來時的波濤洶湧,屬於少女的這波浪潮真可謂「壯觀」、「聳動」啊……

白雅君正狐疑他漫不經心的在看哪裏,跟著他的視線低頭看見自己高聳的胸部貼著近乎透明的衣服,兩點粉紅清晰可見,腦袋轟地一聲——

「啊啊……」

她扯開喉嚨還來不及尖叫就被唐明捂住嘴巴。

「我在外面等你,十分鐘整裝完畢出來,超過一秒鐘……」唐明把臉靠近她,朝她耳裏吐了一串話,讓日本娃娃聽得臉都漲紅,緊緊抱住近乎赤裸的身子顫抖。

唐明溫熱的嘴唇停在她耳邊好一會兒,若有似無地擦過她臉龐,緩緩松開捂住她嘴巴的手,看見……

日本娃娃怒瞪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要把他給吃了似的,整個人很有生氣,終於像個人……唐明揚起嘴角,走到外面等她。

白雅君氣得好想尖叫,好想——宰野蠻人!

十分鐘到——

刷地一聲,拉開日式木門,白雅君頂著一頭濕亂的長發,嘴裏咬著荷包蛋,左手拿碗筷端著粥,右手鞋襪、腋下夾書包,準時出現在門口。

唐明坐在走廊乘涼,回頭目光剛好觸及她一雙白皙光裸的腳丫子,看她衣衫不整,亂糟糟的狼狽出現,他好整以暇的拉擡視線,托著腮幫子仰起臉,慢慢的把她看一遍,從短裙下修長白皙的美腿、纖細的腰、渾圓的胸到咬著荷包蛋的嘴唇……

「果然……民以食為天,吃比儀容重要。不過,我以為女生想法會不同,看來你與眾不同。」

白雅君時間被他限制,無暇吹幹一頭長發,還被他冷嘲熱諷,一肚子火氣上來,一個箭步上前,痛快更爽快的把書包、鞋襪全往他頭上砸!

唐明應該慶幸她惜福,才沒把手上那碗粥、咬著的荷包蛋當武器,不然這會兒要慘叫的人就換成他了。

「米和菜都是我外公種的,雞蛋是附近大嬸送的,一大早我外公起來煮好才去田裏,怎麽可以不吃?人可以邋遢,不可以糟蹋,這是做人的道理你懂不懂?」白雅君端著粥坐在走廊吃,邊吃邊數落他。

唐明眼裏嘖嘖稱奇,好像看見……豬也會講大道理,他頓時笑了。

「真感動,李爺爺若是知道他孫女為了吃他做的早餐上學遲到,上課睡覺,下課就跑,想必以後不只早餐,三餐都要為你辦桌了吧?」

白雅君頓時臉紅,瞪著他問:「我跟你有仇嗎?你不酸我、損我、罵我不能活嗎?」

「哪有這種事,你一定是哪裏誤會了。」唐明把她的書包擺一旁,貼近她坐。

「哪裏誤會?你說我把吃看得比儀容重要,罵我不像女生!」白雅君邊吃邊朝他噴飯粒,別以為一句誤會就能搪塞過去。

他不酸她、損她、罵她照樣能活,她太看得起自己了,她真的沒那麽重要——

這才是唐明說她誤會的意思,不過他並不想解釋。

「我說民以食為天,沒說不好。說你有別於一般女生與眾不同你不喜歡,難道你喜歡看起來平凡沒特色?不管如何你也別介意,我只是說你很『特別』,沒有別的意思,起碼還是個人。」唐明拿起襪子往她赤足上套。

「你還罵我明明上學遲到、上課睡覺、下課就跑,愛吃還拿外公當借口!」白雅君不停朝他噴飯,說完才開始咀嚼他說的話,他又說什麽來著……

他是不是又損她了?是不是?白雅君瞪住他,眼睛愈瞪愈大——

「有個外公給你當借口,表示有人疼你,不是很好嗎?你上學沒有遲到,上課沒有睡覺,放學沒有馬上跑?你國文成績如何?陳述事實和誣蔑起碼能分清楚吧?」

唐明拉她另一只腳套好襪子。

「……你幹嘛幫我穿襪子?」白雅君一口粥差點噴出來。

她過去太習慣白莫名照顧她無微不至,但也不該後知後覺直到唐明把她襪子都穿好了她才意識到……眼前的阿明不是阿名——

他幹嘛幫她穿襪子啊!

「你想直接穿鞋子?」唐明擡頭看她一眼,拿起一只鞋,繼續往她腳上套,就像照顧他家裏的妹妹一樣,邊幫她穿邊告誡她說,「不過學校規定要穿襪子,不喜歡還是要忍耐。」

……不是這個問題吧?白雅君瞪住他,傻眼。

「有沒有搞錯!」好半天她無力的聲音才出來。

「別動……鞋子沒有。你襪子有分左右腳?」唐明檢查鞋子穿對了,沒有搞錯,如果是襪子穿錯了,那得把鞋子脫下來——

「沒有啦!」白雅君已經氣到沒力,深切懷疑唐惡人是故意惡整她,她不想被他穿穿脫脫的折騰,唯有不再和他爭辯才是真理。

「嗯,快點吃吧,還要趕回學校上課……是上課,不是睡覺。」唐明看看時間,最後還特別提醒她。

白雅君差點被一碗粥給噎死,她終於長見識了,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專門生出來氣死別人的!

唐明幫她穿好鞋襪,還為她系鞋帶,動作一氣呵成,熟稔自然,白雅君忍不住懷疑他常做這種事?……難不成這也包括在一年二班班長的業務裏面?

白雅君瞪著他的頭頂扔白眼,她已經氣到忘記了……自己,從事件發生以來,除了家人、除了莫名,不曾和人大呼小叫,沒有隔閡說過話了。

「我真的不太能夠理解耶……唐陰魂,你每天早上來騷擾我,是老師委托,你班長的職責,那還說得過去,但是你騎著腳踏車的人,每天、每天、每天放學都陰魂不散跟在我後頭,你都沒什麽需要解釋的嗎?」

白雅君穿著薄外套,兩手插在口袋裏,走在夕陽下馬路旁,回頭質問跟屁蟲。

唐明騎著腳踏車,每天放學回家都跟在她身後,她走慢,他就慢慢騎,她停下來,他也剎車,從她上學第一天起每天都如此,白雅君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

是不是……

「我直接回答你想知道的問題——你少臭美了。」唐明貼近她,一口涼氣吹在她臉上,只差沒朝她吐口水,擺明對她完全沒好感。

對她有意思……白雅君內心的獨白寫在臉上,被唐明捜刮得一乾二凈,提了冷水潑來,要她清醒一點。

「……我只是問你幹嘛跟著我,我有說什麽嗎?你才臭美呢!」白雅君的臉被夕陽染紅、燙紅,氣得哀哀叫。

「我也沒說你自作多情,幹嘛反應這麽大?」唐明騎在腳踏車上,騎得悠哉優閑,不知道走路的人的辛苦。

「哈!你才妄自尊大,以為全學校的女生都喜歡你,你真的該去看醫生了!」

「我真的是無妄之災,只不過是腳踏車騎慢一點也有事,這天下的瘋子愈來愈多了。」

「你——你不要跟著我!」白雅君站定腳步,氣急敗壞指住他。

前頭就是白雅君外公的菜園,老人家正在田裏工作,唐明聳了聳肩,踏板一踩,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白雅君瞪著人車遠去,氣沖沖走入田裏。

「外公,我跟你說啦,那個豬班長他又——」

每天、每天,跟外公發牢騷,把唐明臭罵一頓,成了家常便飯。

外公是很好的聽眾,從來都默默地聽她說,任她滔滔不絕發洩累積一天的壓力。

沒有莫名的日子,正式進入兩個月,她累積的睡眠債已經快到不能負荷的地步,天天想著……

阿名。

「阿名……臭阿名……嗚嗚……」

走在校園裏的日本娃娃,愈來愈陰沈了。

她尚未察覺,只有唐明在時,甚至提到唐明時,她才會清醒過來,才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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