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美走後的第二年，我就隨著公司分部的派遣去了英國，與其說是派遣，絕大部分原因是我主動申請的。我想，換一個環境也許很多事情會漸漸淡去。我獨自走過許多城市，做了許多自己喜歡或者不喜歡的事。然而這世上很多東西就如同地心引力，如影隨形地牽絆著你，甚至有天死去都不曾散去。不能忘卻也好，也許我從來就不曾想要忘卻。有時你想要忘記，是因為它讓你痛苦，但是有天它不再觸動著你了，忘記還有什麽意義。我想永遠記得欣美，但是又想忘卻那些痛苦，矛盾就如同一道抹不去的暗影，這些年不停地糾纏著我。

校慶那天，林冠早早在校門口等我。他穿著正統的西裝，打著淺藍色領帶，一副成功企業家派頭，成熟穩重。遠遠地看見我他就咧起了笑臉，走近後，用力捏了捏我手臂。

“蘇諾，你瘦了！”他說。

“……嗯，你倒是胖了不少，挺好的。”

“那是，現在都結婚生子了，忙著賺錢了，不用靠顏值身材吃飯了。”

“你還是一樣愛開玩笑。”我拍了拍他肩膀。

“大家認識多少年了，每天板著副面孔跟那些生意人打交道，在你們這不貧兩句，還不憋死。”

“‘咿呀’呢？他沒來嗎？”我問。

“他啊，不知道怎麽說了，以前是媽媽寶，現在是女兒寶，我半個月前跟他說，本來是要來的。後來他女兒告訴他這周有歌唱比賽，警告他要是不去現場加油，就走著瞧。他哪裏敢再說什麽。”

我笑了笑，林冠繼續說：“‘咿呀’告訴我，要是看到蘇諾，一定不能輕易放過。我也正想說呢，他的婚禮你不去罷了，我的你也不來。這些年都這麽沒空啊？”

“我……從沒參加過婚禮。”

“不管怎樣晚上一定要好好聚聚，我老婆跟女兒也過來了。”

“你女兒多大了。”

“七歲了！”

“那長得可真高，上回你給我發來照片我看著挺大的了。”

“是啊，她整天都不得閑，沒事上蹦下躥的，像個男孩子，她媽媽估計也當成男孩來養，尋思著再生一個。我一想還是不要了，生個男的像我一樣就完了。”

我又笑了笑。

“蘇諾，你呢？”林冠臉上嚴肅起來。

“我，挺好的啊，兩年前跟個英國合夥人在倫敦開了家事務所，忙是忙了點，生意還算過的去。”

“我問的不是這個！”他中斷我的話。

“我……現在很好，其他的沒去想了。”

“很多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人總要向前看……”

“我們進去吧！”我說。

校慶結束後，林冠說要在學校走一圈。從球場繞回來後，林冠特地從後面繞回小路。

“還記得這裏嗎？”他問。

“當然記得了，在這裏住了四年了！”

“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是現在學生都搬出去了。”他感嘆了一會，又擡起頭註視了好久，說：“鳳凰花又開了，今年花季比以前長多了。”

“真奇怪，以前上學的時候我從來都沒有留意過它。”

“我以前也是，不過後來每年來都會特地看看。”

“每年？”

“是的，每年經過廈門談生意的時候我都會過來一趟。”

“你之前可不是這樣，連畢業證都不想來拿。”

“所以有些東西就是這樣，還在的時候就拼命想要逃離，等到離開了又開始留戀。”

“走吧！”我轉過身去，用力揉了揉雙眼。也許是花開過於艷麗，我眼睛有些脹痛。閉上雙眼，它的影像仍然沒有消散，那一刻我感到陌生又熟悉，我極力回想上一次什麽見過它如此綻放過。記憶開始模糊一片，那艷紅的斑點不時在腦海裏閃現，也許是在盛夏的某一個雨天，或者是秋季的深夜裏。鳳凰花下，我正挽著欣美的手，緩緩地在走。

到了七點時分，我和林冠一起去聚餐，同行的還有他妻子和女兒。

還沒入席前，林冠就和妻子又爭相吵了起來。他女兒在一旁跟看熱鬧似的，一邊來回抱著兩人雙腿，一邊吃著冰淇淋。

“廢話真多，再廢話就離婚了。”林冠還是一如既往。

“好啊，離就離啊，你們結婚我沒看過，離婚一定要帶我去看。”他妻子還未開口，女兒一席話就把大家逗笑了。

我們入席而坐，一時間菜還沒上桌，林冠又跟我談起了很多。

“蘇諾，你什麽時候回去？”林冠問我。

“明天。”

“這麽快，不想跟我回泉州玩幾天。”

“不了，我訂好機票了。”

“真的不多待幾天。”

“不用了，我想回來學校看看，見見你們，看到你現在過得很好，我為你高興。”

“但是你不好，對吧？”林冠靠近我，輕聲地說。

我沒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白蘭地開啟，把自己的酒杯斟滿，又往林冠的杯子要倒。

“不了，我不喝。”他推開了酒瓶，說道。

“怎麽不喝了，要不給你換瓶威士忌。”

“不用了，我已經戒酒了。”

“戒了？”林冠笑了笑，看了看身旁的妻女。女兒正膩歪地靠在他腿上撒嬌，他妻子細心為她整理頭上淩亂的花飾。是的，現在他不需要喝酒了。我獨自端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蘇諾，別喝太多了。”

“我知道。”說完我又倒滿了酒杯。過了一陣子，之前的酒勁全都迸發了出來，我胃裏感到一陣難受，跑到洗手間一個勁地全吐出來。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突然感到一陣寒意，眼眶不覺間濕潤，遠處林冠一家在那裏談笑嬉戲。這畫面漸漸模糊開來，直到淚水完全布滿眼眶。我默默地給他發了個信息，獨自走出來。

☆、尾聲

我茫然地站到大街上，不知何去何從，打了輛車，一個人到了海邊。

晚上的月色格外皎潔，浪潮漲到了最頂端，正在慢慢的退散去。一個賣花的中年婦女走近我身邊，問我要不要買一束。我拿了一束，問她今天是什麽日子。

“聖誕節啊，你不知道嗎？”她回答我。

“聖誕節你怎麽賣花？”

“我每天都在這賣花，在白城這裏每天都是情人節。”

我沒有再跟她多說，拿著花走開了。沙灘上人擠成一片，周圍的人們看起來都是那麽幸福。一對戴著聖誕帽的情侶踏著海浪嬉戲，過了一陣不知什麽緣由女生又賭氣地跑開了。順著男生的身影，我想起欣美，想起她說的：“每一段辜負都有它的緣由，如果愛，就用心地愛。”

想起欣美出事的那天，想起我這些年的煎熬，又在她這句話中加了後半句：“每一份痛苦都是自己做的孽。”然而欣美從來不賭氣，她總是說：“沒事的，蘇諾，一切都沒事的。”想到這裏我就很難過，十年前那個夢魘又跑進我腦海裏，不，它從來沒有消散過，只是不是跳出來肆意地嘲諷。時常我還齷蹉地覺得也許如果她有靈知，還會跟我說：“蘇諾，我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又是誰的呢，她再也回不來了，如同法蘭克福的雪一般，繽紛過後，在烈日下，消失得無聲無息。

我無數次久久註視著她給我畫的畫像，還有翻閱那本陳舊的《小王子》。也許我還有所寄托，至少年幼的狐貍看到那一片麥田的時候，還能想起他愛的人。我不斷地想起欣美。在每個海上起風的日子，這種感覺愈加強烈。我想起第一天見到她時，穿著的那件白色長裙。想起那個浪漫的雨季，她跟我說想要開家書店。有時我會突然從夢裏驚醒，想起給她寫的那首歌又有了新的曲調，拿起電話時，才意識她已經不在了。我沒想到這些東西仍然如此真切的存在我腦海裏，還像昨天發生的。我漸漸明白了一件事，沒有什麽東西是會消失的，有時它只是看不到了而已。就如同寫在沙上的情話，風一吹，飄散在天涯，卻洋溢在女孩幸福的臉頰。

浪潮漸漸退去了，熙朗的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我坐在沙灘上，想著這十年的一切。

“為你成為更好的人。”

我正在成為更好的自己，但是欣美已經看不到了。想到這裏，我又掉下淚來。我揚起頭來，使勁揉著雙眼，但是任由我怎麽努力都是模糊的一片。夜晚的星空很美，星辰交織成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只有一顆在那奪目地閃著光，就像小王子的那顆星。我漸漸疲憊了，閉上雙眼，欣美好像還在身旁。她過來拉著我的手，往世界的另一個路口奔跑而去。在那裏，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的我們無憂無慮地跑著。

天空明朗，蕩漾出深藍色的一片。白凈的雲彩快速浮動著，像拉著整個世界在行走。

海天下，波浪有節奏地打在巖石上。疲倦的鷗鳥停歇在上頭，互訴著甜蜜的話語。

風，從海上徐徐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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