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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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第三年,生活沒有絲毫的起色,倒是成績單上的補考科目又增加了不少。我環顧了下四周,竟找不到一個同病相憐者,如此一來,我徹底感覺到被拋棄了。盡管還是感覺到很壓抑,我還是規規矩矩地去上課了。

閑暇時分,我在晚上又報了一個靈修訓練班。於是我就一面強制著自己聽課,一面去做靈修訓練。一段時間後,狀況完全沒有改善,只要一靜下來,各種奇怪的想法又蜂擁而至,在腦子裏攪成一團。我又開始跑步,從校內到海岸線,從白天到晚上,一有時間就不停地跑。

欣美比之前更加忙碌了,除了繁重的課業外還有各類證件考試。我們每天除了晚上閑時走走就很少有時間了。更多的時候相聚是在我每天跑步經過她宿舍樓下時,她特地在樓下背背口語,等著我經過。

有幾次經過時,她拿著電話正在跟她爸爸通話。大老遠看見我她就擺起手來。

“喔,是蘇諾,他去跑步回來。”欣美跟電話裏說道。

我走進了她,歇下腳喘喘氣,用手輕輕撫了撫她臉頰。

“哈哈,我爸爸說你是不是傻,大中午的跑什麽步。”我笑了笑,在她額上親吻了一下,繼續往前跑去。

朋友跟我說他那家書店準備轉讓出去,我尋思這還不到一年光景怎麽就辦不下去了。他嘆了口氣跟我說,這年頭夢想還是賺不到什麽錢,還是老老實實回去開餐館。宿舍裏比之前規範多了,開學初“咿呀”用獎學金請我們好好搓了一頓,除此之外我們都很少出去。暑假的時候“苦行僧”在黑市裏掏了一臺二手電腦,他本想用來玩玩游戲的,可是學校的網絡實在支撐不起來,無奈之下他就去網吧下載小說回來放電腦裏看。由於沒日沒夜地看小說,“苦行僧”的眼睛開始出現了些問題。

一天早上起來,“苦行僧”朝我迎面走來,我看到他的眼睛嚇了一跳,滿眼布滿血絲,通紅得讓人不敢直視。

“你怎麽了,昨晚是看什麽東西了。”

他沒理會我,去洗了把臉,晾了兩件衣服後才問我:“幹嘛了,昨晚看小說了.”

“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眼睛不會覺得難受嗎?”

“你這麽一說,是挺癢的。”“苦行僧”說完從枕頭下拿出了個鏡子瞧了瞧:“太可怕了,我是不是變異了。”

“你不能再這麽熬夜看電腦了,不然眼睛真的會出問題。”

接下來幾天,“苦行僧”減少了在電腦前的次數,偶爾還拿出鏡子瞧一瞧。慢慢的,他的狀況有所好轉,但是還是有些許血絲。

“蘇諾,我是不是快瞎了。”

我有意嚇一嚇他:“可能吧,之前我有個朋友也這樣,後來什麽也看不見了。”

我以為他會被我這一番話嚇得有所收斂,然而沒多久又照常整天膩在電腦前。只是我過幾天在看的時候,發現他床鋪上多了一本書——《假如給我三天光明》。

慢慢的我進入了學習的狀態了,然後仍然是跑步,不停地跑。從海邊到樹林,有幾次還穿過幽暗的隧道,或者不小心跑進別人家的院子裏。我記不清楚到底跑了多少行程了,也從來不給自己定個目的,只想每天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盡。

一個星期的周末,我照常打電話給欣美,電話卻是關機狀態,而後我又嘗試了幾次,電話還是沒有接通。當我來到她宿舍下的時候,遇到了她舍友小希。

“欣美她回蘇州了。”

“什麽時候的事?”我急切的問道。

“就在前天吧,她請了半個月的假。”

“突然回去幹嗎,怎麽電話也打不通?”

“她父親去世了!”

“什麽?”

“他父親去世了!”

第三年初夏,欣美的父親就這麽無征兆地走了。欣美聽到這個消息時肯定跟我一樣是無法相信,只是我無法了解到她當時的情緒,我明白這是肯定是一種痛,至於痛到何種程度,我試圖想去感同身受,然而所謂的感同身受都是膚淺的,我知道永遠觸不到底。到了很久後,我才了解了情況。欣美的父親是突發腦溢血去世的,出事的那天他突然身子感到不適,便提前回家了。估計是口渴的緣故,想要去冰箱裏倒點水喝,然後就倒下了。等到她媽媽發現的時候,鼻子裏都是血跡,身旁散落一地的玻璃杯碎片。這一幕,很慶幸欣美沒有看到。

過了幾天後,欣美給我回了個電話,她的聲音很脆弱,還哽咽地顫抖著,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麽,只是不停地哭泣。我沒有再問過多的問題,只是說了些安慰的話,告訴她好好休息。

大約半個月後,欣美跟我說要回來了,我詢問了下她航班的時間,準備去機場接她。次日中午,我提早了半個小時到達了機場。估計是延班的緣故,一個小時後,我才看到接機口人頭攢動,我瞪大了眼睛試圖在人群中尋找欣美。好不容易我才遠遠地看到了她的身影,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包,頭發毫無梳理地垂下,老遠地能感受到她憔悴了許多。

“欣美!”我擺動著手招喚她。

她聽到我的呼喊,突然猛地擡起了頭,好像剛被喚醒一般,然後一陣小跑朝我過來。“我爸爸不在了!”她猛地撲倒我懷裏,眼淚又開始掉了下來。我緊緊地抱住了她,沒有說什麽。她不停的抽泣著,摟著我的腰,我第一次感受到她這麽有力,好像要將一顆大樹連根拔起,然後越哭越傷心了。淚水濕透了我的襯衫,我的胸間像是有一股暖流經過。大概就這麽維持了十分鐘,我擡起她的臉頰,用嘴唇親吻去她眼角的淚水。

回到學校後,欣美的情況還是沒有好轉,我時不時地給她個電話詢問下狀況,然而那時她的思維混亂得很,除了還是哭泣外就是斷斷續續地前言不搭後語,在電話裏完全無法交流。回去後的第三天,欣美就生病了,那一整天她又沒去學校。我打給她的時候她咳得很厲害,聲音原本就含糊不清了,再加上發燒帶來的沙啞,沒說了幾句電話就掛斷了。

當時我正在大教室裏聽著無聊的研討會,通話結束後我就默默地從後頭偷溜了出去。我原本只是擔心欣美的狀況,而無法在壓抑的教室裏待下去。等我從教室出來的那一刻,我決定去宿舍看看她。

女生宿舍一般是不允許其他男生進去的。我來到欣美宿舍前時,外頭的鐵門還關的死死的,門上掛著一個吊鎖,不過似乎沒有上鎖,我伸手去準備將它拿下。正當我在那撥弄門鎖時,舍管走了過來詢問我什麽事。

“我想進去找個人而已!”

“那可不行,這是規定,任何男生都不能進去!”

我再三地央求也沒有征得她的同意。我並沒有死心,準備從後面欄桿翻進去。欄桿將近有兩米高,一整圈圍著的鐵護欄,上頭削得漸漸的。當我爬到最高處時,一時沒留意衣角被尖頭勾住了,在我準備轉身起跳時,上衣被拉出一條裂痕,我整了整衣衫,然後躍身向下跳去。因為前一天下雨的緣故,地上的泥土被淋得濕漉漉的,在我落地的時候,濺了一褲腳的泥。

我顧不得這些了,隨意拍了拍,走上樓去。

“蘇諾,你怎麽來了?”當我推開宿舍的門時,欣美正躺在床上,一臉訝異。

“我很擔心你,就過來看看。”

“你怎麽搞成這樣,好狼狽!”欣美看著我身上那副模樣說。

“沒什麽的,我太不小心了,下次跳準一點!”我笑了笑,坐到她床頭,手輕輕地放在她臉頰上。“你臉怎麽這麽燙,有去看看醫生嗎?”

“我沒事的,昨天讓我舍友幫我帶了點藥,今天感覺已經好多了,只是喉嚨還有些難受。”

“等會我還是帶你再去看看吧,現在說話都覺得費力。”

“我真的沒事,喉嚨不是因為生病緣故,可能回去半個月哭的太過傷心了,我緩解一段時間就好了!”

“那半個月真的很擔心你,我真想幫你承受這一切。”

“其實,我爸爸葬禮一個星期就結束了,後來我暈倒了好幾次,我媽媽擔心我就讓我在家多休養幾天。然後我就一面在床上躺著,一面整理爸爸的遺物。”

“就是你帶來的那些行李?”

“嗯!”欣美說著試圖直起身來,我輕輕地攙著她的手臂,慢慢將她頭靠在我胸口,然後一手攬住她的肩膀,一手緊抓著她的手。

“你這毛巾都放好久了吧,我幫你換一條吧!”

“不用,就這樣挺好的,我現在渾身懶得動彈!”

“那你在躺一會,我去幫你燒壺開水。”

“你也別動,我現在就想靠在你身上,好好說會話!”欣美拉住了我。我看到枕頭邊有一張老式照片。

“這是你爸爸嗎?跟你長得可真像!”我拿起照片。

“是的,我媽媽也常說我不像是她肚子裏生出來,好像直接從我爸爸身體裏跑出來一樣!”欣美難得咧了咧嘴,繼續說:“這是我五歲的時候跟他拍的。”

“那時候你看上去鬼靈精怪多了!”

“嗯,那時候的我跟現在差很多,你一定想象不到我當時有多調皮。家裏我能夠得著的東西都被我搗鼓了一番,爸爸是報社的編輯,我經常在他的稿件上亂塗亂畫,媽媽為此都罵過我好幾次。但是爸爸從來都不會對我放火,還說小美搞不好有文學細胞。”

“你爸爸那時可真年輕,看起來又陽光。”

“我那時出生的時候,爸爸年紀也不算小,只是他總是看起來比較年輕。他是一個很樂觀的人,很少在我們面前愁眉苦臉的。所以我從小就在歡聲笑語中度過,我就這麽天真以為這世界就是這麽開朗的,一切就是這麽簡單快樂的。後來我才知道,爸爸也很累,只是極力在為我打造一個幸福的童年。很多次他上班回來很晚了,我纏著他要玩耍,他還是卸下了一臉疲態,陪著我無理取鬧。我那是都無法了解到他的辛苦,時不時提各種要求,他還是竭盡全力去滿足我。”

欣美看了眼照片,摟住了我繼續說:“後來我又迷上了彈琴,爸爸就馬上給我買來一把電子琴,手把手地教我。他琴真的彈得很好,而且二胡跟琵琶也有所精通,以前在大學的時候還是校足球隊的。總之爸爸很耐心地教我彈了一段時間,後來我的熱情漸漸淡了,連琴都不想碰了。爸爸來檢查我成績時,我就把琴上自帶的音樂按上,然後饒有其事地在鍵盤上按著,我當時還為自己的聰明暗暗得意,現在想想只是他不忍拆穿我,他從來都不會勉強我什麽!”

欣美說到這裏,聲音又有些哽咽了,停了下來一會。

“但是爸爸對我也不是完全的溺愛,她看到我做事總是半途而廢有些擔心,特地花了好多的功夫告訴我這當中的利害。我半知半懂地點了點頭。然後過了一段日子後他才又嚴肅地問我還想不想彈琴。我考慮了一會後,堅定地點了點頭。從那以後,我就開始認真對待這件事了,爸爸再忙的時候都會抽空在指導我下。慢慢的,我的琴技有所進步,爸爸就給我買了一臺大鋼琴,還特地找了個老師輔導我。我每天花在練琴上的時間就更多了,很快我就能熟悉地彈奏下一篇曲目了,我就經常在他們面前演奏,爸爸會煞有其事地宣布演奏曲目,好像是我的個人演奏會,他們是我第一個觀眾。當我演奏完,看著他們感動的神情,我心裏從沒有這麽滿足過。”

欣美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又摸了摸那張照片。

“後來,我鋼琴在市裏獲獎了,拿到獎的那時我就迫不及待的把消息告訴爸爸。當我把獎杯拿到他手裏時,跟他說,這是都是為了你。爸爸很高興地摸了摸我的頭,然後跟我說‘小美,這是你應得的,以後做任何事都要為了自己,不是為了爸爸,也不是為了未來某一個人。你只有好好對待自己,這世界才會好好待你。’”

欣美說完,又停了下來,沈默了一會跟我說:“蘇諾,你幫我把床下那個箱子拿出來下。”

“是你帶來的那個黑色行李箱嗎?”

欣美點了點頭,我幫她拿了出來,打開後,欣美一件件取出來小心擦拭著。“我每天都要看看這些東西好幾遍。”她說。

“這張明信片可真美”,我將它拿起說,“這是哪裏,寫得好像不是英文?”

“這是法蘭克福。蘇諾,你到過德國嗎?”

“還沒,不過以後我想我會去的,那一定很浪漫吧!”

“我想應該很浪漫,雖然我也沒去過,是爸爸在我十歲那年去的。他回來興奮地跟我聊起那裏的一切。他跟我說‘欣美,你以後長大了一定要去趟德國,法蘭克福的雪下得比世上每個角落都要晶瑩剔透,一片一片的,像是花瓣在空中跳舞。’我當時聽得都醉了,高興地跟他說‘以後長大了爸爸要帶我去’。爸爸聽了笑笑,說‘以後長大了可能不是爸爸陪你去了,會有另外一個人代替我。’我聽了有點著急了‘為什麽要跟別人去,我又不認識他,才不要跟他走。’‘長大了你們就認識了’,爸爸說道‘他會從某一個角落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給你另一種愛,拉起你的小手,讓你心甘情願跟他走。有天他也許會帶你去美因河畔,一起看日出日落。帶你到鐵橋上,一起掛上一個同心鎖。’

我當時聽得有點懵懂了。‘為什麽要掛上一個鎖呢?’我說。‘因為這樣你們就把心緊緊連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那我直接用鎖把他鎖住他不是也不會走了。’爸爸媽媽聽到我這麽說都笑了:‘小美真傻,你把他鎖住有天你不註意也會離開的,只有牢牢鎖住他的心,他才會心甘情願留下來,好好愛你、照顧你,你才不怕他會欺負你。’

‘我不怕他欺負我,爸爸在旁邊沒人敢欺負我。’我說。

‘爸爸有天總會不在的!’我當時聽到這句話就‘哇’的一聲哭出來了,使勁拽著他衣服說道:‘我不準爸爸不在,爸爸不能不在,爸爸要是不在了我誰也不跟他走!’”

欣美說到這裏,情緒有些激動了,眼裏又泛起了淚滴。我手臂從身後繞過抱著她,頭輕輕地抵在她肩上。我聽了有點動容,那一刻我突然也想起我的父親,盡管我平常跟他很少言語。但是這世上的愛總是共同的,盡管它有著不同的表達方式。

“蘇諾,很抱歉!”,欣美情緒稍微緩了緩,“我最近情緒很容易失控,前天在教室裏正在自習,一個人想著想著也哭出來了,把我同桌嚇了一跳。我心裏更難過了,我一個人的悲傷好像影響到其他人了。”

“沒事的,傻瓜”,我說,“如果我不能聽你傾訴,不能任由你發洩情緒,那麽我還有什麽資格跟你在一起。”

除此之外,我把很多話都壓了下去。一個人最痛苦的時候你是無法完全了解她的痛苦,盡管你覺得足夠的感同身受,但那都是茫然的,只能靜靜地聽她訴說。

“這個世上有東西是永恒的嗎?”欣美問。

“比如呢?”

“比如這一刻的我們,比如情感。”

“我不知道,長大後我學會的一件事就是別對任何事下定論。”

“如果沒有的話,有天我們經歷過的事情還有什麽意義。”

“傷口有天總會愈合的,愈合後可能會留下一道疤痕,只是它不再痛了。”

“我還是希望……”欣美聲音越來越小,她有些疲憊了,我放低了她的身子,幫她蓋上了被子,輕輕地拍著她身子,看著她慢慢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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