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prinbell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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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噙著她的唇,卷纏她的舌尖,一遍又一遍,可是怎樣都不夠。

從她最初短暫的怔楞,到反應熟悉的承受,瑟蘭迪爾認知到,她果然是帶著所有他一無所知的記憶,自魔法河回到他身邊,又一聲不響地消失。

返回屬於她的地方。

留下他像個墜入荒漠的旅人,只能向著那必定在某處的綠洲輾轉游走。

他吻著她,只覺這長久以來下塌的空洞一點一點得到填補。

她困難地喘息著,似在指控他的粗莽、無禮。

可這如何比得上他尋找旅程中噬心蝕骨的麻木?

他感覺不到她,一百年、一千年過去,他始終感覺不到她。不管他深入東方,還是無功折返羅馬帝國衰敗後的歐洲,他就是找不到她。

仿佛他在找一個再不存在的人。

他不曉得她的出生地,即便她一次次交代過,那是在接近清晨之門的遠東,但在沒有她丁點氣息的情況下,他根本無從入手。

她已經離開阿爾達了嗎?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唯一的執著,是她在那一場場絕境兇險翻篇時,仍帶回給他的如星璨眸。

陷入她發間的指尖有格洛芬戴爾殘留的微淡白光在流轉。這是臨冰戰役她瀕死之際,金花領主為挽救她生命及時註入的神力,但後來他趕過去了,因著他彼時不明了的沖動。或許是想洞穿她闖進林地的真正目的,或許僅僅不願心存良善的她步芬妮爾的後塵,他從格洛芬戴爾手上接過了她,用承自母親血脈的力量促進她止血。只是,他如何都料想不到,她的命運就此被改變,無法預測的失控軌跡上囚禁了她,亦捆綁著他。

芬妮爾說得對,他至終能維持形體多虧了她。

格洛芬戴爾沒想到玲原來來自遙遠的未來,瑟蘭迪爾沒想到由於格洛芬戴爾先一步施救,出手後援的他從此和她締結神秘的紐帶,她則不曾想象……自己留下的領針生生將她卷進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精靈尚未歇微的時代。

她猶在風箏線的另一頭,所以覺醒了記憶的他冥冥受著牽引,不得解脫。

不願解脫。

誰是起因,誰是罪魁禍首,當這場陰差陽錯不再是鬧劇時,已沒有關系了。

仍微濕的金發仿若有自我意志的藤蔓籠在她身上,儼然嗅到了豐沛甘甜的泉水,歷經思念幹渴、懷疑與惶恐的暴曬,蠢蠢欲動抽芽瘋長。

他吻著她,那片他曾誓言沈溺卻不小心遺失的海到底被找回來了。

他的如訴如慕他的漫漫尋覓,恨不能化作風暴傾壓而下,在愈趨寧寂的水面掀起漩渦巨浪。

窗外炸雷驟落,懷中的她恰似被驚跳起來的幼獸,憑著逃生的本能一把抽開了身。

“我們不可以!”氣還未平順下來,面上還彌漫著因他雀躍的潮紅,她突如其來的淩厲呵斥乍聽就像她眼下的呼吸,一樣嘶啞、脆弱。

路玲眼中閃現了瑩光,她別過臉,轉眼退到客廳中央。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說完,她自嘲地搖搖頭,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站了起來,“我會出現在這公寓的門前,你難道還不明白我在做什麽嗎。”

路玲猛地迎上他的審視,“你知道了那些過去,是麽?”她端詳著他的眼神變化,語畢又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但這怎麽可能……不可能的啊……”

瑟蘭迪爾同樣一瞬不瞬凝住她:“你的聰明機敏哪裏去了。”

只輕輕一聲譏誚,夾雜著憂憤和無力,即把路玲整個註意力喚了回來。

她瞳孔微縮,淅瀝入耳的雨宛如那一日崖洞外澆透全身的滂沱之勢,可比起曾經的溫暖安定,此時此地她只感覺到身心俱冷。明明他回來了,但他們還能如何回去?

她或許還是提汀妮絲,可他早已不止是西萊恩了。

雷聲陣陣,電磁爐上的燒水壺倏然嗚嗚高唱,路玲一個激靈,快步去關了開關。瑟蘭迪爾既而見她挪過瓷白的茶壺,從櫥櫃取出茶葉罐,舀茶葉、倒水、洗茶、泡茶,一路沈默,好像剛才什麽也沒發生,他只是她要以禮招待的客人,她正忙碌備著茶水。哦,興許還會端上茶點。

“仍當自己是我的侍女呢。”他似笑非笑地指出,話鋒遽然一轉:“你在不滿什麽?”

極力按下的怒氣聞言轟地上漲,雙肩壓抑不住地發顫,她放下茶壺,再三深呼吸方轉身直面他。然甫一觸到那雙比磐石更冷更硬的青眸,原決意平靜處理的念頭,頓時化作尖利的質問脫口而出:“那陛下又準備置王後於何地?”

恍悟的神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過。“所以即使你帶著所有記憶重新回到隱密林間,依然若無其事地出入在我跟側。”

路玲低垂下眼簾,“那時候你不也一無所知嗎。”

瑟蘭迪爾無法否認。

“可我偏偏對此慶幸萬分。”由不得她痛苦與否,她想,不覺松開了握壺耳的手,“不然你要我如何面對公主和王子?明明我才是後來者。”

片刻,他答道:“沒有精靈,乃至大能者,能料到那顆晶石會牽連無辜的人。”

意思是讓她不必把責任全歸結到自己身上。

路玲卻露出詫異的表情,她嘴唇動了動,自暴自棄地坦承:“大概把在街角失去意識的那個精靈運回來的晚上起,我就不是無辜的人了。你消失後,我更是有了妄念,帶著別針飛往昔日大綠林的所在地。”

倒茶的聲響靜靜傳來。他的餘光收納著她的纖細手指半隱在一陣輕渺水霧後。

路玲端著印有金色薔薇花紋的茶杯放在矮幾上。

“記得你在霧山山洞裏說過,戴隆告訴你這枚紫晶受過美麗安的封聖,擁有令物主重遇真愛的力量。”

瑟蘭迪爾打斷:“我還沒說完,你就哭了。”

“現在想來,說不定是它感應到了我的心魔,給我下的詛咒。就像所有獨占精靈寶鉆者的遭遇。”

聽及“詛咒”“精靈寶鉆”二詞,他下意識便要蹙起眉頭,末了面色一正,不顧當下路玲對自己的種種抵觸,徑直欺近她面前:“不得胡說!這枚紫晶石是夢心湖的結晶,我與你得到它,是註定的命運。”

路玲瀕臨崩潰,淚如泉湧,“可是我從沒想要通過它得到你。我從沒想過要由芬妮爾手上搶去你!”

縱他素善爭言論辯,這一刻看著她自責懊悔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在屠丘好不容易確定心意、在大海岬崖洞動情深吻、在夏雪花海受之星露的女孩啊,瑟蘭迪爾不由分說將她擁進懷裏,任她起初激烈反抗,傷不了他分毫,他也絕對不會放開。

夜雨瓢潑,電光在紅彤的天幕閃掠馳騁,劃過未掩盡的窗簾縫隙。

她的淚,打濕在她存放浴室內的大毛巾上。說她還當自己是侍女一般行事,相見後,瑟蘭迪爾何嘗不是無意識享受起她的伺候。

卻非把她視作仆從之故。

是那股“往日”與她相濡以沫時,將她待之為妻的情愫在周身猛烈湧動起來。

似幻,還真。

她發洩似的大哭著,像要把心底封藏至腐爛的惶惑、無措、傷痛、絕望統統傾倒曝光,再不怕被誰窺見她苦守的秘密、不敢為人所知的執念,因為那些看上去美好動人的付出,一直都是對旁人的鴆毒。

瞧,如今上天終於要和她清算了。

她的愛,須以另一名女子為葬。

她忽然好恨!為什麽要讓她在真實中遇見瑟蘭迪爾,為什麽善意結下的霧水因緣,會為後面千年的糾葛輪轉埋下禍根?

只因她由單純地對他有好感,被迫一點點了解那位不被史書詳載的精靈王的許多面,然後命運的惡意使他們有了從頭相知、相守、繼而沈淪的理由,一如胡林那對遭格勞隆報覆玩弄的兒女?

手心下的浴巾浸染著他的體溫,散發出雨後草木的味道,事實上,她幾乎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包圍。越發沈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以致手機再次振動時,她又要以為是錯覺而差點錯過。

“放開我。”捎著哭腔的嗓音在他胸前悶聲響起,路玲忍不住一陣不自在,無奈禁錮著她的家夥猶紋絲未動,她清楚他在顧忌,只好許諾道:“有人找我,等接了電話我們再談。”

他到底不是被情感沖昏頭腦之人。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什麽情況要作出讓步,他向來是佼佼者。

雖然肢體上放開了她,他的視線卻牢牢鎖定著路玲的一舉一動。

她努力忽略後背的芒刺,拿起矮幾上的手機,當場接聽起來:“你好,我是玲……抱歉我剛剛沒留意到手機在響……我沒問題丹尼……哦今晚你提前離開的事請不必放在心上……是嗎事情辦妥真的太好了,萊拉一定會好好請客補償我們的……嗯下次見,晚安。”

瑟蘭迪爾聽她語氣正常地回應著對方,一點辨不出兩分鐘前才狠狠哭過一場,要不是當她結束通話不經意擡眼,撞進他視野的那雙全不見往日靈動的眼睛比森林裏亂躥的兔子還要紅,他必會認為,自己方才聽到的同此際立於眼前的是兩個人。

四目相投,路玲最先移開視線。

她將手機信手放在沙發邊上,收拾起完成使命的毛巾,在那道沈靜到近乎產生壓迫感的眸光往一旁蜻蜓點水般掠過的瞬間,她似也心有靈犀,伸手撿起被主人遺下的白銀鹿角。

閃爍著一家族驕傲餘暉的針托上平行雕刻著兩行精靈文。

她由下而上摩挲,越過風鈴草的花叢,越過無異於普通寶石的紫水晶,最終企及頂端短短的三個字符。

“哈麗絲的族人收留我的時候,我已在蒼河遠岸的山林徘徊了半年之久。弄懂他們在問我的來歷後,我眺望了一眼頭頂湛冽的藍天,腦海莫名就浮起在地下圖書館翻見的銀燈描摹古卷——開初巨燈有二,赤燈‘穹金’在南,銀燈‘天藍’在北——心想,便當一切重新開始,哪怕依然是在陌生的大地上。於是我報上了‘露茵’之名。往後兩年多的時間,我還是一直未遇見你,不禁暗笑,難道真一語成讖了?在進入圍欄地前,我是露茵,也是路玲。結果,卻是魔法濃霧中那個名為西萊恩的年輕精靈,叫我妄念再生,親手一筆筆模糊了自己的面目。”

瑟蘭迪爾聽她如同剖白的陳述,心直往下沈。

“你是想說,那個出自薄暮森林,和我共同經歷憤怒之戰的人類女性是假的?”他瞇起眼,攥起的手因惱怒顫抖起來。

路玲身心俱疲,但仍仰首直視他:“若打一開始知道他將成為瑟蘭迪爾,露茵斷不會接受他的賜名,沒有因這個名字締結的聯系,她就不會輕易和西萊恩親近,不會不由自主地關註他、喜他所喜憂他所憂,就不會……在他說出求婚之詞時,有剎那真心的沖動想即刻化自己的骨血為他的骨血!”

她的眼白又再泛紅,可是這一次她沒有淚可以流。她的心已近幹涸。

瑟蘭迪爾說不出的震撼。

覺醒記憶以來,沒有哪個時刻能像現在,讓他與透過紫晶石投映、似遠又近的自己更加貼近。得到提汀妮絲應答的滿心歡悅、在布魯南河與她失之交臂的撕心之痛,承載了所有關於嬌小凡人女子的情愫心跳的“他”,從過去伏貼游弋心臟四周,此際不防直刺融進他的內心靈魂,再無從分離。

路玲不曉得他為何霎時徹底靜了下來,側臉望向縱然關緊,在狂風直逼下猶砰砰震響的玻璃窗。

此番陳述自白,其實除了是在兌現許諾,更多包含著盼他能自行想通,他們的戀慕從一開始便沒有結果的思慮在裏面。她自己繞不出去,也沒辦法幫他走出去。她也許說得太過,也許真的傷了他,但現下多疼一點,總好過他日惋嘆覆水難收。

雨幕漫漫,像極在天地間鋪開的一層霧紗,落在瑟蘭迪爾緊隨她身姿的石青色眸中,便成了一潭欲迷她耳目困她翅翼的林海。

路玲心下一凜。

“雨還很大,看來接著下一兩個小時也完全沒問題。”

瑟蘭迪爾回過神,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待如何。”

她胸臆坦然,只對他說:“請隨我上樓。”

公寓換了三四手,房東依舊念舊,保持著它原有的裝修格局。路玲這回搬進來,僅將之前萊拉的房間改為書房用途,往房間添了一組書架後,其餘該安床、該裝入墻櫃的一律照著從前不變。好像如此就能佯裝這屋子不是她一個人在住。

路玲為他打開房門。這扇七年前未曾讓瑟蘭迪爾踏入過的門。

倘若雨到十一點還不見轉小的趨勢,那她唯有屈就他在這書房將息一晚了。

“你現在就可以借傘給我。”

他打量著房間,被挑起興致的眼神一行行滑過密不透風的書。

路玲不覺失神盯著那道偉岸結實的側影,他堪比身長的金發不啻佳物天成的真絲披風,“如是,我早些便不應為你備熱水烘衣物。”

瑟蘭迪爾猝爾轉頭,眼中浮現別有深意的了然。

是夜,暴雨至淩晨方止。

作者有話要說: 補充上一章Theme Song是Jackie Evancho翻唱的《An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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