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prinbell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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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比較意識流。推薦BGM-同是Leona Lewis獻唱的《Run》。

這個城市的繁華好像從來與他無關。

遠方的大笨鐘敲響著午夜三時的宣告,而他尚無意入睡,似一抹格格不入的人間幽靈,在僻靜街區的一幢獨立住宅裏徘徊。

他沒有開燈。

如同夜色無法迫使他闔眼歇息,陰影同樣無從妨礙他視物。

他嘗試過糟蹋封存了三百年的紅酒,卻沒能成功讓指尖從眼皮底下的書頁挪開。

那獨獨一頁上的氣息淡若游絲,盡管每過一分一秒都在進一步消褪,但的確是她的氣息。

他始料未及,那天在書店就這樣和她錯過。

她取閱過這本《中土歷史》,可她跳開了中間所有的書頁,唯獨在有關黑森林的紀年表、在魔戒之戰結束後森林更名的這一段描述上凝留得最久。

數千年過去了,他自以為總有一天,會對她相關的事與物記得不那麽清楚,但偏偏只一本她流連掌心、遺落餘溫的書,就狠狠打破了他妄自菲薄的猜度。

他在變遷的中土上見證了太多的淪陷。

曾經他和西渡的凱蘭崔爾一樣認為,莫茍斯被關押虛空、索倫一敗塗地,這個世界即使換成凡人掌控的時代,也不會再蒙受黯影籠罩。然而人類始終是人類,短壽的他們極易為眼前的淺薄利益貪圖權力、霸占財富,因為唯一神賦予他們的是一顆柔弱的心,不夠堅強的都會被外物左右、扭曲。亞拉岡二世的盛世展開百年後,新的陰影從白城內部開始滋生。

林地接納著由林谷、洛林遷入的親族,一邊冷眼旁觀外界的糾紛和矛盾層層升級、向外擴張。直至他察覺,漸漸呈爆發性增長、遍布以往人煙伶仃地域的人口,已讓他們陰暗的情緒滲入整片中土。後世稱為聖人的耶穌的獻身雖然一度洗凈了族群的罪業、大地的怨怒,但是已無可扭轉首生子女心在此遭到加速耗損的事態,如那則來自海外仙境的傳言,逗留下去的精靈終變成次生子女眼中的幽魂。

他的至親、他的子民、他的族人在限期來臨之際,再難以觸物,過去鮮活的、被森林君王美名為星辰之民的種族,逐一變得比星光還黯淡。

他說不清在無數次連他也差點不能幸免的時刻,是如何掙紮過來的。

爾今流轉世間的風,阿爾達之主送往他王國的吹息變得受阻重重,不那麽清朗,甚至顯得凝滯。萬幸以他殘留的力量,仍可連通融進那絲絲被消磨餘下的吹息,追溯到這書頁上丁點氣息的源頭。

猶如風箏線的另一頭,霍然接上本已消失的風箏。

哪怕這只風箏猶在漫無目的地越飛越遠,勾著線頭的長線在他的心上拉出深徹的血痕,這份被攥緊的痛楚卻令他清明地感到喜悅。

在麻木的尋找旅程中,獲得一分活著的清醒。

她又不見了。

繼五軍之戰結束歸來的路上,繼魔法河咒語解除的謊言,她再度莫名消失了。

會不辭而別,不是她。

至少,她還在意費蘭的葬禮。就像她在意貝列戈哈留下來的匕首。

但整個黑山谷、整座綠葉森林,都沒有她經過的痕跡。

格洛芬戴爾傳信回林谷,沒有結果;所有提努維安放出的飛鳥,從褐地到灰港,從灰山到巖地,無一有音訊。

又像上次那樣。

仿佛她從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

可他是記得她的。

他的下屬、他的客人,都記得她。

萊格拉斯帶領部份子民去往月境的前夜,到了她的房間懷念。自芬妮爾和長女在臨冰戰役犧牲,日後陪著年幼萊格拉斯最多的,除了洛斯迪爾,便是她。他看出兒子對她的思念,心中對她儼然多出了一分謝意和無端的怒氣。

她到底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又再浮上他的心頭。

萊格拉斯退出了房間後,他環顧她的擺設,眼神不由在壁櫃的側邊格子裏,一個顯然許久未被翻動過的包袱上頓住。

擱置下的行李,卻又不作處理。

他鄙夷著自己的躊躇,然而想不到布結解開後,一樣丟失多時的物件會暴露在他詫異的目光之下。

是她偷的?

不,她還沒這個能耐。

他伸出手想要拾起那枚鑲嵌紫水晶的領針,在碰觸的一剎那,好似死死頂住暴洪的水閘轟然打開。

沒見過、沒聽過、沒感受過的回憶紛沓而至,如海潮發難般狂嘯吞沒了他。

他捂住胸口,像個溺水者,像那時一心找回寧若戴爾而義無反顧撲進海裏的阿姆羅斯,明知不擅泅水,卻因著渺茫的樂觀和希望,最後眼睜睜任由不甘、無力的窒息感充斥全身。

指間的書頁因外力過度輕微發出了抗議的聲響,他猛然回到現實,驚怔著松開了手。

在藍鳥胸前沾上無瑕的鮮血那一天,他的身體再次變透明了。

隨之喪失控制權的,還有他的意識。

他忽然覺得很累,王國已經空空蕩蕩,至終不願西渡的子民俱化成林間泉邊無形的游靈。如果還可以去往亡者大殿,他這回不會拒絕。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並非通過一般的路徑進入亡者之主的居所。

當他恢覆意識,人已身在夢園連接亡者大殿的入口。

肅穆的殿所從外面看不清邊際,一直到融入恒久無垠的黑夜,暗紫為主色調的宮堡處處帶著壓迫感,卻不至於令人心生恐懼。篇幅宏大的掛錦井然有序懸掛在挑高的墻上和渾圓的立柱之間,大大小小的歷史事件就這樣毫無遺漏地陳列在視野中。他親身歷經的,他未曾耳聞的,那些或光榮或悲壯的征戰,那些或傲然偉岸或苦楚卑微的人物,所有的篇章環環相扣,所有的惡果自有前因,直至形成一道關於阿爾達演變的獨一無二的軌跡。

而這些織錦尚見不到確切的盡頭。

他對居高臨下審視著自己的男人的身份已無比明了。

正是這個顯現著與精靈相去不遠模樣的男人,親口唱出日後如雷貫耳,像影子與夢魘一樣伴隨流亡智精靈的詛咒。

“瑟蘭迪爾·西萊恩·格洛裏西爾,歐瑞費爾與芬溫之子,你未亡故,如何來到精靈亡者聚集的處所?”

低沈而嚴厲的聲音在大廳回響。

他恭敬地行禮:“見過亡者大殿的主人。我也在為自己怎麽會到了這裏感到困惑,我清楚依據我們的選擇,我若身軀化成了靈體,應該一直在中土上飄蕩才是。”

納牟·審判之主瞇了瞇眼:“原來如此。你一非身受外傷,二不是悲傷過度,能超越結界身臨阿爾達之外,只因你身上攜帶的寶物。”

這下他是真的疑惑了,擡頭仰望體形是自己數倍的亡者之主,“這是何意?”

在他面前,半空中倏地現出一抹微微閃爍的紫光。

他一動不動,直待那光芒有緩緩落下的跡象,方擡手去接。

“這本是夢心湖湖底的結晶,被奧力取出置於中洲新隆起的山脈下,後經提芬奈爾采出並打造,贈於戴隆,由美麗安封聖,再到了你的手中。”

他說不出話。自感受過領針的力量,他便知這枚紫水晶很可能不像當初自己收下時認為的普通礦石,卻沒料到它竟來自夢心湖——神之庭中,唯一能讓亡者通過它重溫往世物事的聖湖,坐落在納牟之弟伊爾牟的領地夢園。

那麽,她也是夢嗎?

他目光輕閃,此時又聽得對方發問:“汝可後悔汝之選擇?”

指不西渡一事?

“我乃北綠葉森林王國的統領者,我的子民大多生於中土、長於中土,他們舍不下故鄉離去,我身為他們的王,怎能先於他們自去蒙福之地。”

阿姆羅斯西渡是因為他愛寧若戴爾更勝推阿瑪蒂爾為王的林中親族,凱勒鵬西渡是因為妻女都在筆直航道的彼端,其實比起阿姆羅斯,凱勒鵬已經停留得夠久。在凱蘭崔爾動身後,凱勒鵬不到十年便遷往東洛林,住進禿山上修葺一新的宮殿中。等到對岸的黃金谷徹底褪去熠熠生機和光彩,凱勒鵬才拜別他,前去林谷與愛隆仍是半精靈的雙生子作伴,但很快,他就啟程向灰港出發了。

“目睹你所愛的族人一個個被世間耗損殆盡,而你最後失去了與愛子團聚的可能,你依舊不後悔?”

“他已然不需要我。而我知道他會一直安好,於願足矣。”

納牟沈默了下來。

半晌,開口道:“可你還會經由夢園至此,是因為你還有心願。否則水晶不會起作用。”

他想了想,並未隱諱,只問:“在過去得到這顆紫水晶的女孩,是真是夢?”

“你認為她是真是夢?”審判之主反問。

“若她是真,”他停住,瞳孔收縮了一下,“紫水晶映出的種種可也是真?”

“水晶既出自夢心湖,映射的一事一物必曾經是真。”

他在內心喃喃重覆著大能者的後半句話。

納牟在座位上已看出他的決斷。

“我要去找她。”

納牟無動於衷:“你愛她?”

他不語。混亂記憶間那深入骨髓的情意決堤肆流,叫他幾乎沖口而出。

“你可依然想娶她為妻?”

他攥緊了手,緩慢卻肯定地答道:“沒錯。”

“那麽你的王後芬妮爾呢?”

他不由一怔,旋即緩過神。在作出這個回答的同時,他就預料到對方會問及她。那個烏發如雲、藍眸如海的溫馴女子,他在奔流大廳上加冕為後的姑娘,他三個孩子的生母。

“雖芬妮爾已逝,可精靈與阿爾達同在,但凡阿爾達尚存、這亡者大殿尚存,她就有回到族群之中的權利。若你執意找到那名凡人並娶之為妻,按照精靈一夫一妻的律令,你當置芬妮爾於何地?要知道當初因彌瑞爾不願從長眠中醒來,智精靈的先王芬威才被允許迎娶他的第二任王後。而你如今來到亡者大殿,本有機會和芬妮爾團圓,你卻意欲放棄,置你們在締結之日所發的誓言於不顧?”

他保持著長久的靜默,直到“誓言”一詞落地有聲,振振入耳。

他遽然昂首,不卑不亢,語氣幽深地應道:“精靈的誓言自與阿爾達同在。既然方才確認了那凡人之女不是虛幻夢境,她曾經……多番闖入過去的我的視線,並且黑山脈下的生死一線是真的、日落港領事城堡中的溫存是真的、大海岬崖洞中的求婚也是真的——尊貴的亡者之主,懇請你判別,是我為芬妮爾起誓的時間早,還是為提汀妮絲起誓的時間早!”

納牟一時無話。

忽然,男人轉過頭,“你想出來便走上前吧,芬妮爾。”

他心下震驚。

全身裹在米黃色鬥篷裏的女精靈依言邁出了遮蔽的陰影,先朝座上的大能者行禮,然後才正眼看向他。

“想不到我會出現嗎?”

面對她帶著狡黠,像詰問又像陳述的打趣,他深明芬妮爾可能在他們對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在場了,所以他沒有含糊,淡聲直言道:“我欠她更多。”

芬妮爾似驚訝於他的直接,轉眼卻為這份不變的犀利感覺釋然。兩人又不是陌生人了,她徐徐搖頭,往審判之主遞去詢問的一眼,見得到繼續發言的資格,一雙藍眸方回到他的臉上。

這張美若滿月的面龐,自她隨隊伍到林地作客,在獨自漫步林間時初見第一眼,從此無論它冷峻如霜,抑或溫柔流溢,她都無法自拔。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愛玲嗎?”

他閉了閉眼,隨之望進芬妮爾通透無塵的靈眸,“我愛她。”

芬妮爾點點頭,側身看向一個角落裏的精致掛錦,他順著投去目光,不禁呆住。此時芬妮爾輕啟朱唇:“我願永遠留在亡者大殿,替你們編織重遇的圖錦。瑟蘭迪爾,你無需感到愧疚,說到底你能在洛斯迪爾他們都失去形體那麽久以後仍勉強維持,除了你身上有母親的血脈,她是另一個關鍵。現在你得以到達位處永夜的亡者大殿,並擁有歸返的權利,同樣多虧了她,因此我並不怨恨。只要……”

你還好好活著,在你傾力守望過的大地上幸福喜樂。

她露出一個飽含安定力量的笑容:“你們不當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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