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indarin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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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海像一面鏡子,為日落港的人們倒映出彩光滿天的星辰。鏡子是那樣的澄澈無瑕,每顆光暗不一的星,那輪碩大皎亮的月,乃至隨星光散射出光霧的雲紗,皆無遺漏地落在海鏡上,如一幅璀璨的畫卷,又無疑比畫卷真實,使這座海港分明是在星空籠罩下,從高處俯看,卻似漂浮於星海之上。

驀然,一道細長的光瞬息劃過,仿佛天幕外起了風,打落凝結的露水晶石。

他伸直手臂,朝墜落的亮光攤開手。

一只握成拳頭的小手放到他的手心上,五指張開、往外退,似乎給他留下了什麽。

她彎著身,和投去目光的他對視了一會,疊起裙子的兩邊坐下來。

“剛才的流星真像被掛到天空的露水。”

他合起手掌,如獲至寶地移到胸前:“的確是星後掛在宇幕上的露水。在雙神樹長成之初,它們的露水被用以照亮蒙福之地外的地域。她預感,神的首生子女將在這段時日蘇醒。”

“床頭故事?”她仰望星空,又一顆流星,剎那點燃繁星間的幽靜,殘留煙火盛放後般的痕跡。

他笑了笑,沒有應答。

日落港是向星島,即西方王國最大的城市,但每逢入夜,華燈初上的唯有城裏人家,街道是不點燈的。

盛大的清輝灑滿每個角落,道路、港口,很多城民,尤其孩子們,會在晚飯時間後,流連嬉戲在這襲沒有接縫的銀白地毯上。甚至是日落城背靠的夏雪山,傾瀉的月光也會像自山峰融化的冰雪,流淌過停駐在低地山坡的游者足下。

“你許願了嗎?”他凝視著埃蘭迪爾之星,打破了沈默,下一刻,他感到她靜謐的目光。

“我的願望實現了,就沒必要占用星後的恩澤。”

他回想她訴說過的傳說,“你相信是它們的功勞?”

“你是星辰之民,由你來判定更具有說服力。”她輕輕開口,風稍大些,都足以吞沒她的話語,“不論你承不承認,那個稱譽是森林君王最初賜予所有初代精靈的。”

他的笑透出深意,“你對傳說真是樂此不疲。”

海風的吹拂太過舒適,他享受地閉起了眼。

縱然島的北部已進入冬季,天氣卻保持溫和,或許是位於海濱的緣故,這個時節的日落港比王城聖皇家要塞還暖上幾分。

“說起傳說……在這座城流傳著,但凡喝下這片海灣的水的人,眼睛的顏色會變深。”她笑瞇瞇湊過去,一只手越過他的頭,按在長著萎蔫矮草的軟巖上,見他慢悠悠地睜開眼,光影交織下,清貴的眉眼浮現盎然興致,“讓我看看,你的眸色有沒有變深?”

他一動不動任她查看,歡愉的笑意在他眼底游弋不去:“看出了嗎。”

她終於退開了一點,視線始終攥著他的眼眸,“還是以前的顏色。像每天這片海灣在迎來黎明後,一整個白晝都呈現出的通透的青色。”

他放在胸口的手環住她的背,“你不是更喜歡傍晚開始倒映星空的海灣嗎?”

“那種水晶一樣,在綠與藍之間的色調是很迷離,可初生般單純的新綠色能給人充滿朝氣的感覺,這是前者無法比擬的。”她被扣著躺了下來,輪到他的身影幾近占去她的全部視野。

數顆流星悄無聲息過境。

“我也看一下,你的眼睛顏色變了沒有。”他的大拇指摩挲著她的眼瞼。

她朗笑若鈴,“本來就是黑色,變不變深根本沒區別!”

流星雨如風刮下一座森林的露水,簌簌撲往大地的懷抱。

人語聲毫不避掩地從更低的坡地傳來。

“你怎麽確定他們在這裏,雅林米爾?”

“我看到了她的珍珠鏈反射的光。”

“要是你看錯呢?”

“蒂倫狄伊,閉上你的嘴。”

他放開她,她忙不疊坐起身整理頭發和衣裙,他剛站起,來尋的一男一女已映進眼簾。

青年在幾步外停住,過肩的深金卷發束在腦後,英朗的面目更顯輪廓分明。快步越過他的少女披散著棕褐色的長發,一對靈眸閃爍出堪比此刻盈月的銀輝,佩戴胸前的吊墜塑有兩枚交疊的芬芳樹葉,一綠一金,構成吊墜的底托,而青年的腰間掛著雕刻同樣圖形的匕首刀鞘。

“你們是愛上夏雪山了?知道嗎,在星雨之夜上山的戀人,只有立志永不分離,才可以安然走出去。”

他瞇了瞇眼,不遠的雅林米爾舉步走來,“我的妹妹,你的嘴還能再笨一點。西萊恩跟提汀妮絲已經訂婚,精靈的誓言與阿爾達同在。”

雅林米爾和蒂倫狄伊是日落港輔佐大臣的兒女,不同於坐落中央靠前的領主城堡,他們居住的府第依山麓而建,山毛櫸與銀樺環繞在後。盡管離夏雪山的山峰數哩,位於府第二層的客房陽臺恰恰可以收納山脊綿延積雪的景色。

這是一個彰顯尊貴而不會喧賓奪主的房間,某種程度體現了府第主人的處事風格。

門口所在的墻壁橫向裝飾著一面長長的掛錦,西方王國三座主要城市由此一覽無遺:面朝中土,被金色花圃簇擁的東港區;毗鄰天堂柱山,白樹茁壯繁茂的聖皇家要塞;位處西面高地,燈塔為天鵝船引航的日落港。貼近墻角的位置則描繪著一副圖記,精細簡述日落港的日常、慶典的場景,以及城民迎接造訪的精靈客人。

在陽臺與床榻之間的墻邊,依次內嵌巧奪天工的書櫃,擺放著悅目的書案。用於照明的燈座前,散而不亂地堆著一疊文卷,有用精靈語抄寫的詩,也有以哈多語信手寫的游記。

當她上移視線,意外瞥到墻上多出兩柄套著紋理繁覆古典的劍鞘的劍。

忽然,有人從後細細啄著她的耳廓。

“早安。”轉頭,純凈的氣息撲面而來,唇瓣蜻蜓點水般擦過她的面頰,“你今天又是什麽時候醒的?”

他緊了緊懷抱,“你看山上雪景的時候。”說著,閉眼在她額角落下了吻。

她勾起嘴角,擡手執起他臉側的一段金發,貼向自己的臉。

“既然醒了,我給你梳發吧。”她翻過身,一只手撐起上身,印著波浪暗紋的淺橘色床單由她身上滑落,“今天是元旦。”

窗被推開半邊,房間內的空氣流動起來,暖熱的溫度被絲絲入扣的料峭冷意沖淡。

在大海岬的崖洞,他們經常像這樣互相為對方梳發,因為她喜歡簡單,他只是享受手指穿過她發絲的觸感,他們都極少編辨結。這狀態直到愛洛斯踐祚的第十二年,才被打破。

西萊恩收到父親和阿瑪蒂爾將帶族人北遷的消息,不得不動身赴往新精靈港。抵達後,他同歐瑞費爾立下約定,代替他們守著精靈港,還有留下來的子民,等時機一到,歐瑞費爾會讓他最後離開族群一次。

歐瑞費爾一行出發當日,提汀妮絲首次為西萊恩打了辨結,兩束宛如葉脈的發辮掠過那倨傲的耳尖。從此只要她在場,都會給他梳發、編發辮。

“哈威雅現在的情況如何呢?我們登上向星島這麽久,這位代替你管理精靈港的謀士也不曾寄信來。”

他不但享受為她梳發的過程,也喜歡她服侍自己的時刻,那種真切在乎的情感,透過她每個無微不至的動作熨帖他的心。

“他並非由衷服從我。說到底,他效力父親的時間更長。”

她對他如此滿不在乎的態度有些無奈,明明他自己也清楚,是歐瑞費爾派了哈威雅過來接管,他才得以收下他父親秘密命人打造的月粼號。

“總而言之,孩子的心思還是逃不過父親的雙眼。”她把線頭穿過線圈,穩妥埋進了發間,然後小步踱到他的側邊,觀看成果。“他知道,你也許不關心島上的凡人,但你可能想再看看西渡的族人,尤其你聽說了,孤獨島的精靈頻繁探訪向星島。”

他的眸光轉深,起身和她對調位置:“所以,換你陪我了。”

身處精靈港時,兩人沒有同房,每每她走進他的寢室,早已裝扮好儀容。而在西方王國,他們作為未婚夫妻拜訪,在情在理均可同室而寢,之後的每一天,曙光照亮的不僅是清晨,更有他替她編的辨結。

她笑靨如花,“這一點都不重要。”

他手裏的梳子落在她略淩亂的發上,窗外,雪絮紛紛。

越過日落港所在的高地和周邊山丘,廣袤的低地生長著一片片榆樹與橡樹,由於早上下了雪,枝葉寥寥的榆樹映襯火紅的橡樹,遠遠看去,仿佛一條蜿蜒陳放的紅寶石白銀飾帶。

向星島的西部遍長百花,即使在下雪的冷天,依然有少量花叢迎寒綻放。

他們和雅林米爾兄妹等牽過馬匹,停在慶典場所外沿時,生機不息的原野上已聚滿了人群,西方人、精靈、半精靈,不分你我地席地而坐、演奏樂器,場面和樂無比。

“你們終於能參加這裏的慶典。”雅林米爾打手勢著人帶上匣子,一邊對二人說。

提汀妮絲提醒他:“我們是日落城的客人,可是首先,我們代表精靈港致以西方王國問候,愛洛斯陛下的婚典和皇長子的出生洗禮,我們不該缺席。”

雅林米爾點點頭表示明白,蒂倫狄伊接道:“你們之前都在東港跟王城過元旦,這裏的歡宴絕對叫你們耳目一新!”

“在西部,你們崇尚風君王,今天也名為風臨節。”西萊恩一直牽住提汀妮絲,慢步隨倆兄妹邁向原野邊際。

紀年開初,波濤之主傳達成為了人類的愛洛斯,大能者對凡人的贈禮將降,那時候就已經有人猜測,這是來自阿爾達之王的意志。待一部份追隨者離開東港和聖皇家要塞,西行至山嶺包圍的優良港灣,他們建立了日落城,很快,揚帆的孤獨島精靈便被城以東的燈塔吸引,在交流中,日落城城民知悉了裁決攻伐黑暗大敵的正是阿爾達之王,他們不禁想起與飛龍纏鬥的巨鷹。

“因為這位大能者,我們才能逃離邪惡的殘害。他還賜給了我們安寧之地!”蒂倫狄伊雙眼發亮,仰首註視渲染了醺黃餘暉的天空,仿佛看得到發出陣陣清冽吹息的主人,“大家崇敬唯一神,卻愛戴蒙福之地的主宰者,他和埃蘭迪爾大人一樣指明我們航行的坐標。”

“沒人知道是如何發生的,可在陛下啟用皇歷後,城民很自覺地就將元旦用於讚頌風君王,詠唱他、把祈望與感激獻給他。我們都相信,風臨大地,長冬雪融。事實也巧得很,每年西部都是最早回春的。”侍從陸續打開匣子,取出自己的樂器,雅林米爾則從其中一個抱起一張琴。

他們開始演奏不久,來自星民港口的精靈便奉上面包與蜜露酒。其間,在附近的雅林米爾兄妹的朋友認出他們,加入了進來,亦有驚喜看見西萊恩的精靈比鄰落座,他們的圈子不知不覺擴展了一倍。

暮光為海面鍍上金黃色,原野上一個個篝火亮起。

“不介意我來摻和一把吧。”

眾人驚愕擡頭,但見來者掀開藍白相交的兜帽,一頭泛著星光的烏發似流瀉的銀河,他尋空隙坐下,並阻止他們行禮。

提汀妮絲探出頭,頗感好笑地和他點頭問候。

“陛下——”雅林米爾蹙著眉開口。

愛洛斯握著貼身的長笛,微笑打斷了他:“今天是舉國同慶的節日,公事明日再談。”

蒂倫狄伊插嘴:“我記得陛下是第二次參加風臨節的慶典?哥哥你就盡一下人臣的職責吧!”

一陣哄笑,愛洛斯感謝地摸摸蒂倫狄伊的頭。

“難得一次,可以陪我吹奏一曲嗎?”他側過臉,把護衛從後遞上的另一支長笛,放到西萊恩面前,“父親說過,柳葉吹得動聽的人,都是優秀的笛手。”

她居然完全不知道他會吹長笛。

“西萊恩在我們面前吹過一次笛子。”蒂倫狄伊察覺到她的吃驚,回憶道:“那時候你好像在午睡?”

雅林米爾說:“他還提到你會彈豎琴。”

蒂倫狄伊唱和:“樂聲像風,像流水,是歌詠的樹林,是幽暗的洞窟。”

提汀妮絲正臉紅,愛洛斯歡樂地扭過頭,“那就當是為這個有意義的夜晚奉上一奏。願意嗎,提汀妮絲?需要豎琴的話……”他張望起來,對面的褐發女精靈已徑自和同伴搬起豎琴。

西萊恩看了眼似在俯瞰這座島嶼的希望之星,回神接過那支形貌晶瑩優美的笛子。

愛洛斯扶笛,給出提汀妮絲幾個樂音,隨後放下手。

叮叮,咚咚。

豎琴聲如一跳一跳的浪之水沫,一朵朵冒頭,一束束綻開,既而交織,相撞,化為稍縱即逝的漩渦。

長笛悠揚,是驟起的嗚嗚微風。

穿梭過水沫,帶動它們飛揚,卷起它們擊打峭壁,清和地,眷戀地,想讓和鳴的歡唱響遍世間。

於是風輕快了起來,沿海岸翺翔,每拂經一處,浪濤拍岸,延綿起伏像永不將息的樂章。步調越發加快,宛若疾奔中猝爾拐彎,風尋到了寬而湍急的河口,溯流而上,驚動過漫漫草原,惹來樹叢哄鬧。

水聲嘩嘩,戛然慢下,似是追不上對方步伐的夥伴,或被掙斷的紙鳶線,最終任風恣意地,圍著聳立的高峰螺旋攀上,直入雲霄。

“你如果樂意,不妨以後留在聖皇家要塞。”四下掌聲停歇後,愛洛斯對提汀妮絲說,見她想都不想地笑著搖頭,示意書記官上前:“用筆記下這首曲子。曲名,定為《風之君》。”

提汀妮絲同蒂倫狄伊相視一笑。

奏樂過後,由於興致高,他們這邊喝光了為慶典準備的餘下的蜜露酒。圈子的其他人,包括雅林米爾、蒂倫狄伊和提汀妮絲,都後繼無力,愛洛斯打量著擁住未婚妻一臉柔和的西萊恩,也毫無形象躺倒在地。

月亮在幽藍的天幕徐徐東航,有如一路撒下夢園的鉆石粉末,連精靈們都帶著醺醺醉意,墜進休憩者羅織的紗幔中。

直至被疲倦與創傷磨損所致的裂縫,又得到一點點的修補。

當拂曉降臨,忽如一夜百果之母的種子悉數蘇醒,昨日還蕭索空曠的原野,嶄露出一片片疏密有致的淡綠色,而來時路上的榆樹,儼然換上青芽編織的新衣。

“和《春之詩》描摹的國度一模一樣。”她挽著他的鬥篷向他走去。

他的眼裏此際倒映著遠處芬芳樹抽出的黃金花蕾,“我也希望有一天我的家園,同樣恒久如煦春。”

他回過身,摸向佩帶的短劍,目光鎖住她甜美的俏臉。

“從今天起,願我所經之境春天恒常盛開。我在這個清晨為自己致詞,‘瑟蘭迪爾’。”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 關於精靈風俗中的“致詞”。

精靈一生中最初擁有的先後為父名和母名,顧名思義就是父親為孩子起的名字,母親為孩子起的名字,這兩個是不一樣的。值得註意的是,母親起的名字一般帶有洞見,比如費諾的母親迷瑞爾就感覺到,自己兒子的靈魂內有一把永遠燃燒的火焰,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接著是關系親密的人贈與的名字,好比“凱蘭崔爾”是銀樹為阿塔妮絲(母名)取的,當然也有說法,是這位公主訪問重欄王國時自己“致詞”的,即自己在特定環境or精生發展下,有所思悟而重新取一個名字。不過,在一個精靈沒有以母名為正名時,只有關系很好的才能直呼他的母名,否則被視為冒犯,贈名的情況大致相同。

2. 捉蟲:58章,“外甥”糾正為“侄子”。

3. 《風之君》的原型(or傳世版?)可在專欄電腦端欣賞,曲名為《Aeolian/風臨》。

清晰很多的偌原陸沈對比圖

上一章涉及的地貌圖,制作來自谷哥

向星島地圖,含部份自譯地名

日落港,wiki的詞條插圖

最後,刷一發德國同人設計COS的風君王(表白Aeol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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