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indarin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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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麗絲一族為融入重欄付出著相當的努力。他們獲封薄暮森林南面的土地以來,僅短短時日,便能頻密隨同灰精靈貴族們參與在環帶外的狩獵。”

“不論是由偵察山傳回的報告,還是薄暮森林寄出的信,都在說明他們逐漸被辛葛王接受。”

“但是,不一定所有精靈認同,或者說放任這個結果。再怎麽說,有被稱為‘人類之友’的精靈,相對地就有‘人類之敵’。”

“比如我們那位不時遠道而來作客的吟游詩人。”

“我聽聞,他在兄長的宮殿裏並沒有表現得像一個客人?最近更是放棄暗中游說,大放厥詞力勸民眾斷絕與人類來往。”

“你說對了,安格羅德。我們猜他是把踏足的任一處屋所,都看作自己的行宮了吧。可要是沒有事實在手,他定不敢如此堂而皇之。”

“我帶凱蘭崔爾來了!安格羅德、歐洛隹斯,你們放縱討論的聲音沒問題嗎?我們身處的可是千石窟之城。”

“那麽我們接下來討論一下,為什麽艾格諾爾去接妹妹花了這麽久。”

“在長兄的日常公務中,你是不是也這麽積極呢歐洛隹斯?”

“由他們吧。較之引起辛葛王不快的後果,這個沒有涵養可言的話題遠來得無傷大雅。”

“諾玟,倘若引起這片土地之主的不快,同時能讓他正視曝光在足前的隱患,我們也算做了一件無愧母後和外祖父的事。”

“當初你不是還想著只推艾格諾爾來麽?而且真抱有那種想法,就不該對我喚出那個名字。”

“恐怕你們都要失望了……我們的聲音從未傳出這個房間。”

芬羅德看著指上生輝交映的寶石戒指,神態就跟剛才的一樣。埃盧·辛葛的宴廳上,一切布置儼然他和他的弟妹第一次踏入這裏時的景象,一幅似乎永恒定格的圖景。然而就像美麗安王後掛在這座輝煌宮殿各處的織錦,哪怕乍一看去畫面分毫不變,周遭的時間卻是實實在在流動著,磨蝕著它鞭長可及的事物的。

便如兩百年前,尚棲息於藍山以東的人類,從不為他們任何一方所知;兩百年後,他們在“偌原之主”的王宮,傾聽一位灰精靈領主匯報著國境內人類部族的犯案情況。

這名精靈正是阿瑪蒂爾,西緣林地的管理者。他的妹妹和他未來的妹夫常到那片楊樹與橡樹生長的林地游玩。

“我倒是收留了一群愚民。”

品著酒的芬羅德將視線自戒指擡起。聽似還算冷靜的評價其實已經蘊含怒氣。亦難怪辛葛王會動怒,盡管依據阿瑪蒂爾的匯報,因不同原因路經重欄的精靈子民沐浴的天然場所、甚或撿拾並意圖占有他們的隨身配飾,毀壞精靈子民重要的植株,采摘劃定區域外的果實而未作報告等等,其中部份在一定程度引發誤會的行為,不少精靈民眾都曾有過,只是人類“犯事”的頻率比擁有無盡生命的精靈高出太多,而變得讓後者不可忍。

“哈麗絲的部族,及至整個人類群體,他們被黑暗從光明中分割孤立的世代比眾夜中精靈還多。況且,受沖動蒙蔽與驅使者,目前僅占障山族群極小的比例。”美麗安如實道出她覺得有必要提的觀點。

埃盧將鑲滿藍寶石的銀酒杯送到嘴邊,輕輕呷了一口。

他環視著自己的侄孫,終究將目光停留在列席最前的一個身上。那時候從安格羅德口中得知天鵝港的親族殘殺,他無疑是憤怒到極點的,要不是在愛妻那裏確認他們不曾親手沾染親人的鮮血,他就不止是把四人逐出重欄那麽簡單。可是不久後,他聞悉芬羅德確實在仿照千洞殿打造地下要塞,聯合他的弟弟們鞏固漭河通道的安全,他的心漸漸軟化了。此際他直望著這個最年長的侄孫,思疑他何故仍紋絲不動。

沁人心脾的樂聲不知何時加上了繞梁的歌聲,女歌者們配合撥弄小豎琴彈唱的男歌者,宛如習習過樹曉風、穿葉密雨間的昂揚春雷。

戴隆向示意讚許的貴客們回以禮節後,接下來便要輪到賽洛斯上場。

然而只是正要。

沒人料想到,芬羅德會在這一當口起身發言。

“感謝偌原之主的邀請與精心款宴!侄孫技拙,但求陛下準許我演奏一曲聊表心意。”

這樣的請求,不盡然合禮,卻又是情理之中。

埃盧應允了。

芬羅德於是拿出自己的小豎琴,彈出另一支截然不同的幽婉搖籃曲。其間戴隆跟著心馳神往腦中盤旋著詞句,直至過了小半段,他才反應過來,隨後確定這是那首打動第一支精靈之友的豎琴曲。

餘音猶在耳畔空靈鳴蕩,芬羅德不待眾人回神,以恭謙的語氣兀自開口。

“哈麗絲帶領的子民到底有無大智我不敢妄斷,但事實可見,他們終與另兩支同族相繼抵達了偌原。我想,他們興許像一批初出礦床的原石,工匠並不能一時看清它們各自的價值幾何,唯有經過耐心打磨方可確切判斷。未知我說的可有道理,提芬奈爾領主?”

一頭如清晨前夜色,美麗程度僅在王後和公主之後的烏發隨那人平靜的頷首,一綹簡單編就的辨結,悄然滑過俊朗的面頰。

埃盧倏地起了興致,問道:“你對寶石的學問看來不遜於一名珠寶匠。那你知不知道星光白鉆?”

安格羅德一陣蹙眉,身旁同桌的艾格諾爾掐準時機給他倒酒。

“如果我沒會意錯,陛下指的是我叔父的第一批作品。”波瀾微興的目光從阿瑪蒂爾旁邊的銀發精靈,回落灰袍國王身上。

越過削鑿出山毛櫸樹根狀,又似藏有鹿角圖紋的石洞口,穿過柱廊、階梯、木橋步道,到達歐瑞費爾家族日常的內部起居之地。在一家之主外出赴宴時,他的女兒正費煞思量,把弄著手中不大的一個藍水晶寶箱端詳。

不遠處的圓形石臺前,芬溫的眉目染上了盎然的興味。

“找不找得到?”

米斯芬溫凝眉思索,這個模樣在芬溫眼裏頗有自己丈夫的影子。“要不是聽到滾動碰擊的聲響由內傳出,我真要懷疑這寶箱是空的。”

芬溫斷絕了她的置疑:“最近一次我給你二哥看過裏面的東西後,就一直維持原狀。”

“我承認找不到鎖孔了,母親。”她微微嘆氣,走過去把寶箱還給芬溫。

女兒這般說道,眼神裏還包含著得到解答的期盼。她於是從入壁的置物櫃取下一只燈盞,除卻流線弧形的精藝造型,它的金質底座更綻放著百花,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她點亮了燈,將它與寶箱放到一起:“你的努力無果,是因為你一味把寶箱置於燈火之下,而沒想過換一個方向,讓光線自下而上。”

隨著芬溫的話和動作,藍水晶鋪砌的星空嶄露了不同尋常的銀光,像是有一片真正的星空從深處幡然蘇醒,撕裂出一條縫隙,米斯芬溫驚奇的青眸沾染了眩目的藍。

“兩百零七顆透明的白色寶石就這樣平淡無奇地放在其中,一眼望去,與主上寶庫收藏的同類無異。誰會想到,它們能夠發放出激烈刺眼的光?”

“藍水晶更多地是對想通過摸索找出鎖孔的外人的一道阻攔。‘自己的作品,可以激發出平凡光照無法企及的光華’,庫路芬威總是用他獨有的方式,令旁人記住他。”

裏諾爾點點頭。

離開怒錘堂的路上,他再度碰到辦完事的埃克塞裏安。暫且同道的兩人一路閑聊。當談起後者的水晶鋼盾,裏諾爾很自然就提到了母親的白寶石。明明此際分岔點已在望,埃克塞裏安卻理所當然地拐進了民泉廣場。

一般他走入這裏,都會吹奏隨身帶的銀笛。不過不是這一次。

“那時候我哪裏懂得這些。只記得在不分日夜的年日裏,母親時常將寶石置於居所各處,寶石遇到光線便四散折射,使房間美得像我不能親見的海外仙境。”

巖隱城最俊美的精靈淡笑:“必定勝過我盾牌上的水晶吧。”

裏諾爾猶豫了一下,既而選擇最妥當的答法:“在星光之下,有這個可能。”

極短的興奮過後,米斯芬溫面色一沈。

芬溫註意到了女兒的變化,疑惑間聽她說:“褻罪者第一批打造的寶石,怎麽會流傳到母親手中?它們是不是也跟那三顆受熾熱欲念包圍、為陰影汙穢所覬覦的寶鉆一樣?”

芬溫心中一動,原來女兒是在擔憂。她摟過米斯芬溫,凝著面朝自己打開的寶箱,一雙灰眸宛如泛起漣漪的記憶深井。

“由於母親是金精靈的緣故,在我還十分年幼的時候,有很多機會到一些大能者的宮舍作客。那時我最親近的就是果實之母,嘗她加入各種植物汁液做成的餅幹,長時間極近距離地浴澤雙樹聖輝。你記得我和你講凱蘭崔爾公主的故事時,說過她曾被一個精靈索要發絲嗎?那個精靈也向我要過數根長發。”

米斯芬溫問:“是褻罪者?”

芬溫眨了眨眼,“有那樣一段並不太久、卻又感覺漫長的時間,他對我而言,單純是諾丹妮爾的丈夫,我的表姐夫。”

“你給了他頭發。”

“可他臉上寫滿著失望。後來,在祥和與安寧尚未離棄白城前,隨諾丹妮爾來探親的他留給了我這一箱寶石。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母親,至今你還是會感到難過?”

難過嗎?她在心裏重覆著女兒的問題。難過腦海裏還可以浮現那個精靈當時失望而去的容姿?難過那個精靈還曾親密牽著表姐的手,贈與一份她說不清輕重的禮物?抑或難過那個精靈竟然掀起了殘忍的屠戮,一手制造了族人的分裂還有一去不返的流浪?

“不重要的,米斯芬溫。它們仍在我的視線範圍,往後也不脫離你們的保管,這才是我在意的。”

太陽完全升至天空的中央已過半晌,民泉廣場上城民開始紛沓而至。

“她是真的被庫路芬威自然散發的魂中火光吸引過。”裏諾爾閉眼感受投灑臉上的斑駁日光,依稀間炎熱依然。

埃克塞裏安沒說什麽,站起身,垂眸盯了片刻金發精靈的懷中之物。

“等你歸去,不妨請求你的母親相贈少量寶石,鑲到這件真銀軟甲上。他日令弟遇敵,此軟甲必能使他事半功倍!”

聞言裏諾爾楞了楞,忍不住低笑起來:“若是被羅格領主聽到,他肯定又要抱怨一番。”

埃克塞裏安淺淺一笑,迎著辰光便和裏諾爾分道揚鑣,往他的湧泉榭邁步。又一道夏日之門將至,而無論再過多少個冰雪宴、花之誕,他的血都會為固守這方疆土奔騰搏動。

流水的喧嘩逐漸被清幽的山林屏蔽。

西萊恩沿著再熟悉不過,由障山族群修築的林間道路奔馳向北。

柵門被拉起的動靜往四面傳開,不消時,馬蹄揚起的聲響在門外銷匿。鹿角領主之子被領進來時,只有一雙眼睛清明如昔的哈麗絲拄杖立於過道口,提汀妮絲守候在旁。

簡陋的書房幾乎擺滿奇爾斯文書寫的卷籍,比他印象中增加了一個書架。西萊恩如此想著,眼睛卻沒離開在讀主上頒布的詔令的哈麗絲,整個房間的氣氛說得上是凝固的。

“請轉告陛下我代表全部族人的誓言,西萊恩大人。”人類女族長從書臺前起來,矍鑠的目光筆直落入那對清冷的青眸:“從此往後,我們一族的命運不單與薄暮森林,還跟壁歌河、整個重欄王國緊鎖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提汀妮絲看著目光相交的二人,這個,就是他們等待了十六年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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