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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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管什麽地方,總會出幾個人渣敗類。同樣的,不管什麽地方,也總會些人良善未泯。”

這話蕭胭一共聽人說過兩次。

一次是悉小姐去見別列科夫的時候。

待到臨別,在看到他臉上始終未曾消去嘲諷笑意的時候,悉小姐是這樣說的。

“你是想說,你就是那個良善未泯的嗎?”別列科夫輕嗤,問她,“德國人的女人,美國人的學生。還是說你想告訴我,他們是?”

悉小姐並沒有慍怒,聞言,她平靜道:“你想多了,我可不是什麽好人。我只是在告訴你,抱著希望等待總比揣著絕望等死要強。

而第二次,就是在結束四月份的長假之後,她與康芙拉在見完委托人,路上康芙拉說的。

那個時候紐倫堡駐紮的部隊仍舊覆雜,美軍蘇軍還有英軍法軍,熱鬧的都夠湊桌麻將。

不過好在當時的社會的秩序總得來說已大致恢覆。

“你前段時間休假可能不知道,最近施瓦茨醫生的那個案子,有不少聲音在為他‘鳴不平’。”康芙拉本是向她講述醫生案子的近況的,然後低頭翻了翻公文包,將一份報紙遞給了她蕭胭,指了指其中一塊,“你看。”

那是一篇用詞相當尖銳的文章,沒有絲毫遮掩的抨擊了盟軍法庭在審問犯人時的程序合法性。

“另外,埃爾伯格先生說,施瓦茨醫生的案子在盟軍內部出現了分歧的聲音。 ”

蕭胭沒有作聲,而是被報紙上的署名給吸引住了目光。

“貝爾維茨......”她念了出來,忽然擡頭,“我之前見過一個姑娘,她自稱便是貝爾維茨。”

康芙拉輕嗤一聲:“你看看她說的,那些人多麽有血性,多麽無辜,那都不是他們的錯。而我們,我們是多麽的兇惡跟不公,我都快覺得自己罪大惡極了......”

她話音未落,身上就挨了一個石子。未防備之下,她驚叫了一聲。

蕭胭連忙回身,只看到一個不大的男孩跟一只兔子似的,已經竄出去很遠了。

只可惜,這孩子運氣不太好。

康芙拉的驚叫引起了一個路過的士兵的註意,身高腿長的男人一把拽住那孩子的衣領,連拖帶拉的把那個掙紮不休的孩子帶了過來。

“卡維塔小姐。”那個士兵是法庭盟軍的士兵,與她們見過幾面,因而是認識康芙拉的,“這小子幹了什麽?”

那孩子看上去大概七八歲的樣子,有些單薄。他掙紮的厲害,一直試圖扒開士兵拽住他衣領的手,胸腔劇烈的起伏,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那孩子折騰的動靜是有點大了,周遭的路人也都紛紛往這邊投以目光。

蕭胭在一旁看著,只覺得男孩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拽了拽康芙拉的衣角。

康芙拉根本沒想到是這樣,一時的語滯,皺了下眉:“沒什麽,把他放了吧。”

士兵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是特別滿意,擰著眉看了那孩子一眼,手下遲疑。

然而就在遲疑的那個時候,那個孩子一口咬在了他手臂上。士兵吃痛,甩開他一臉的怒意。

“你們都是一群惡棍!”

士兵顯然是被激怒了,擡手就又要抓那男孩。蕭胭見狀,連忙拉住了他,示意了一下周遭人來人往,不要沖動。

男人擰著眉,重重“哼了”一聲,頓了片刻轉身離開。

男孩被甩到地上,碰著了道旁石階,估計是挺疼的,一時都沒能爬起來。

“我其實不想知道你經歷過或者看到過什麽,但是有一點你最好記住。”

康芙拉走上了前,在他身邊蹲下,沒有生氣,而是很認真的對他說道:“其實不管什麽地方,總會出幾個人渣敗類。同樣的,不管什麽地方,也總會些人良善未泯。”

說完,她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你是想說,你就是嗎?”那個小男孩抿唇,半晌擡頭問道。

康芙拉點頭,看著他的眼睛:“對,我就是。”

男孩沒有再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片刻之後突然的甩開了康芙拉的手朝遠處跑去。

康芙拉站起身來,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後轉向了蕭胭:“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麽嗎?”

蕭胭點了點頭。

“仇恨。”

康芙拉點點頭,覆又搖了搖頭,補充了一下:“是被扭曲了的仇恨。”

這些尚未明晰發生什麽的孩子們生活在一片前人造成的陰影之下。而在這種陰影之下,他們會恨蘇聯人,會恨美國人,恨盟軍,恨歐洲,恨整個世界。

仇恨的種子被深埋入他們心底,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生根發芽,最後開出罪惡的花。

————————

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是要經過一個郵局的。蕭胭在走過那間小房子時忽然想起自己很早便給回了莫斯科的奧爾加寫了一封信,但一直忘記寄,便喊住康芙拉,表示自己要先去寄個信。

康芙拉點頭,停下了腳步。

“對了,你的蘇聯小情人怎麽最近都沒見他來找你?”等蕭胭從郵局走出來時,在外面等的百無聊賴的康芙拉忽然向她發問。

蕭胭楞了一下,猶豫片刻,對康芙拉說:“他跟我說想帶我走,帶我回蘇聯。”

康芙拉挑眉:“你拒絕了?”

蕭胭抿唇:“我只是暫時還沒想好。”

康芙拉笑起來:“其實我能看出來,他是真的挺喜歡你的。”

蕭胭垂眼,沒有作聲。

記得那天從蘭茨貝格監獄回來的路上,她問少校“為什麽”。

少校給她的答案,讓她幾乎要落荒而逃。

“因為我喜歡你,我想帶你走。”

一字不差。

曾經的沙夏也是這樣對她說的。

沙夏,少校,兩個人的形象漸漸的重疊在一起,讓她產生了一種難以描述的茫然與恐懼。

“那麽,你喜歡那個蘇聯人嗎?”

在第二次開庭之前,蕭胭最後一次去監獄的時候,醫生很突然的又再度提起了這個問題。

蕭胭看了他半晌,開口道:“喜歡。”

“那你為什麽不答應他?”

蕭胭錯愕:“你說什麽?”

“那你為什麽不答應他?”醫生重覆了一遍,唇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跟他一起離開德國。”

“誰告訴你的?”

她猛然起身,動作之大,把桌椅碰出巨大的聲響。

醫生看著她,目光如水,跟情緒一樣幾乎沒有任何的波瀾。

“你認為,那個蘇聯人是真的喜歡你嗎?”他輕聲問道,仿佛沒有聽到蕭胭的問題。

她忽然感覺到一陣的恐懼。

從心底生出來的一種涼意直接貫穿了整個身體,隨後快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你要是喜歡蘇聯,應該答應他的,跟他一起走。”醫生看著她說道,“如果你喜歡美國,那你留下來,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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