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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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陽傍晚才將將追上大部隊。

看起來與回京之前分明是不同了,承鐲不知那不同到底是在哪裏。似乎有萬語千言要同自己傾訴一般。

“莊大哥?”承鐲含笑喚他。

伯陽沒有回應,只是自顧自的不停看著她。太子似乎也意識到伯陽情緒極其不對。快步走到承鐲身旁,將伯陽隔了開來。

“趕了那麽久的路,先歇歇,歇歇再聊。”太子使力推了伯陽幾下。

晚飯後太子便與伯陽進屋商量什麽去了。承鐲與晉王均是被隔在門外,承鐲心事重重,在堂前徘徊良久。

或許該是太子給自己一個完整交代的時候了。承鐲那種不安的感覺愈演愈烈,簡直片刻不得安寧。

她在堂前階梯上抱臂坐著胡思亂想,晉王便倚在不遠處的門柱旁,望著她單薄的背影漸漸出神。

屋裏太子聽完伯陽一席話,正抱著自己的腦袋沈思。

伯陽嗓音低沈,屋裏不曾點燈,黑暗之中二人的談話你來我往,不必看對方是何表情,也能輕易猜測出對方臉上是何顏色,“殿下也知道,如今走到這一步,解決掉伯陽是遲早的事,大都督府已經大換血了,伯陽在這個位置上被架空,其實也是我們一早就料到的,如今不過是提前那麽些日子……”

“你倒是說的輕巧,莊伯陽。孤問你一句,你舍得承鐲嗎?舍得好容易與她培養出的一點點感情嗎?”

“不舍得。”伯陽笑了笑,“當然不舍得啊……”

“那留下來,孤這裏也需要你。”

“不可。”伯陽極其堅定,“大事要緊,來日方長,未必沒有再見之時。至於承鐲,我打算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訴她。”

“現在?”太子拔高了聲音,“先前說好的要慢慢鋪墊,好讓承鐲能一點點接受,如此前面做的似乎還不夠,一下子她能接受的了麽?”

“沒時間了,這是伯陽最大的心願了。”伯陽沖太子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承鐲今後,便交給你了,殿下人品伯陽信得過。”

“你這個瘋子。”太子有些無奈道,“說的時候和緩些,別嚇著她。”

“終於——還是等到這一天了。”

隊伍進入臨南地界,又走了將近一天的路程,才算到了惠通縣。承鐲手中捧著那本《惠通縣志》,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太子將縣志交到她手上時,承鐲正百無聊賴的望著窗外發呆。

越往南走,風景便越是怡人,好山好水化人心,承鐲竟然有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感覺。那時承鐲面對縣志列女傳中,自盡而亡的莊姜並沒有多麽深切的感受。沒有了剛開始挖空心思,定要將這本書拿到手的決心,如今輕易的得到,反倒帶著一種打發時間的態度來品讀了。

“承鐲啊。”

太子突然打破寧靜,用一種從未用過的慎重語氣,做了下面他即將揭曉的這件事的開頭。

承鐲頭也沒擡,微笑著道了句,“殿下可少有這樣正經的時候。”

“是嗎?”太子不過是因為緊張,心裏準備許久的話,此時不知該怎樣開口罷了,“你知道麽,你跟莊姜——真的很相像……”

承鐲整個身體都僵直了,回頭盯著太子失神半晌,簡直忍不住要痛哭出聲的樣子。

“什麽,什麽意思……”

莊姜的墳塋修葺的工工整整,六年過去,這裏應該是時常有人前來灑掃的。

承鐲沒有帶別的東西來,只她自己。

夢中無數次的相見,終於在現實中迎來第一次會晤。

愈靠近,腳步與心情愈加沈重。終於來到那面墓碑前,碑上墓志銘雕刻的分外深入,不需仔細辨認,那一撇一捺具都鮮活的躍進心中。

手裏還捧著惠通縣志,莊姜的故事其實惠通縣早已無人不知,並將其故事記載在列女傳記之中,久為人傳頌。

這樣的結果承鐲仍舊無法去接受,竟然是自殺嗎?

一個閨閣女子,矯揉造作,竟然舍得下在自己身上紮三十多刀,最終失血過多而死嗎?

“怎麽不等我,一個人就來了。”

承鐲有些失神,莊伯陽原來一直跟在自己身後沒有讓自己察覺。

“六年了,有六年時間不曾踏足這裏。六年前,是我親自為如荑大殮的,她那時候青白的讓人害怕。受了多少折磨才能最後慘烈成那個樣子,我想都不敢想。戰場上刀劍無眼,死傷一度只是戰況的陳情,我以為這些與女子是無甚關聯的。女子們拾得起繡花針,穿針引線做嫁衣足矣。”

莊伯陽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這場敘述後來一度中斷,他甚至有些哽咽。

“從前有花木蘭與穆桂英,佘太君與梁紅玉,那是萬萬人才出的幾位奇女子,我並不以為然,直至如荑過世。我才明白,原來家國天下,哪個人都不會在戰爭中獨善其身,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我的失職讓惠通眾百姓,不論稚兒老翁或是閨閣女兒不得不拿起武器自衛,連同那一刀一刀,三十六筆印記封在我記憶裏,拔都拔不出來……”

這些話並不動聽,承鐲卻也被感染的需要不斷調整呼吸,來讓自己不會突然掉下淚來。

“你知道為什麽如荑沒有一刀結束自己,反而紮了三十六刀,非要忍受那非人的折磨嗎?”

之前那麽多鋪墊不想落下眼淚,突然間就發現自己已經是淚流滿面了,回答的聲音抖之又抖。

“為……為什麽呢?”

“我與太子曾經對被俘而自戕的韃靼人有過一番爭論,太子仁政崇尚以德服人,韃靼人兇殘我則以暴制暴,俘虜中自殺者半數之多。那次爭論最後也是不歡而散,也就是那一次,如荑也勸過我,她當時的神情仍舊歷歷在目。”

如荑那樣慧黠的女子,讓每個認識她的人在追憶往昔時具都是哀傷而幸福的。而她就在眼前的這抷黃土之中,一簇旋風刮起小小的三兩圈黃沙。追憶是美好的,枯骨卻孤單而寂寞。

莊伯陽把這故事說的詳細而冗長,她與他都極有耐心,他已經好久沒說過這麽多話了。

“她勸我的勸辭那是我也是毫不在意的,她過世後我才重新審視這句話,‘自戕者不入輪回’。”

承鐲猛地一回頭,這句話太過熟悉了,簡直要被夏侯瞻念出繭子來。

“七個字,一個一個碾碎了粘在我腦子裏,我也不會認真去理解,她卻那麽堅信。不入輪回要如何投胎重生呢,我簡直是在造孽是吧?後來道白師傅告訴她,生前飽受折磨的人,自殺有□□回。如荑她,其實是太想活下來了。”

莊伯陽已經是泣不成聲。

“承鐲,叫我一聲哥哥吧,我等這一聲,等了六年了……”

承鐲笑著哭了,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字千斤之重,“哥,哥啊……”

作者有話要說: 《魂蝶亂》到今天就算告一段落,很多很多的故事還沒來得及一一交代,之後會有後續的《魂蝶亂》下部《夢孤鸞》,有喜歡的朋友們,記得到時候來與我一同分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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