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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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也熱的慌麽?”晉王見太子找了過來,隨意問了句。

不是熱的慌,是心裏堵得慌。

可又不好明說,只好擠出個極難看的表情,“正說起你呢,南都營建正臨著你晉王府,少不得要在你府上先湊合過渡幾日。”

“怎麽說是湊合呢?”晉王有些不滿,推著太子就要進裏間,“你要不滿意,小弟我天天給你領班戲,不愁你熱鬧不起來。”

晉王這時候又沒個正形,兩個人推推搡搡著,太子又回頭給承鐲遞了句話,“別忙洗葡萄了,有些應個景兒就夠了,多陪陪爹娘,一會兒就該回了。”

承鐲應了聲是,加緊把手裏的事兒忙乎完,便又湊回她娘身邊膩著去了。

那頭伯陽已經又與承鐲他爹嘮了起來。承鐲跟她娘在不遠處的小桌上閑聊,太子一邊心不在焉的聽這邊聊天,一邊還掛念著剛剛不知承鐲與晉王聊了什麽,那神采飛揚的勁兒頭可真是讓人不得勁兒。

所以時不時就要擡頭瞅上承鐲兩眼,承鐲背對著不曾註意到,承鐲她娘是過來人斷是不會認錯了,太子對自家鐲子約是有些放在心上了。瞧著承鐲的眼神簡直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糾結萬分。

她娘不由又有些好笑,拍拍承鐲的手,“娘之前說的話,你切切記在心上。咱們大漠上長大的兒女,矜持是有的,卑怯卻一輩子都做不來。”

承鐲也不知她娘是個什麽意思,只管點頭稱是。

伯陽與承鐲爹聊的酣暢,從烏州風土人情一路聊到了京城人事。其中對於烏州馬匹,二人最有興頭。

烏州出良馬,稱烏州馬。烏州馬高八尺,八尺上良馬乃成“龍”,故而烏州馬又稱“龍駒”。皇室車駕專用此馬。因為珍貴,作為戰馬也不是隨便一支隊伍就能用的起的。

“不知大都督是否還記得陽關十字這地方?”

承鐲爹有此一問,倒是讓伯陽楞了楞神。

“當然,陽關十字乃是烏州以西一關隘,距烏州起碼二十裏路。”都督放下杯盞,唇邊漾了幾滴茶水,隨意抿了抿。

“其實,我與都督交集遠不止同來京城這一點吶。”承鐲爹搖頭晃腦,有些得意的,“早前,我羅家在烏州本是馬把式出身,到我這代馬場經營那也是烏州數的上數的。後欲進京之時,變賣了場子,趕上軍中求購良馬,我羅家馬場連同周邊幾家可是出手了不少好馬匹的。”

想想那也是多年前的事兒了,承鐲爹喝口茶潤了潤嗓子,“當時便有耳聞,是要為大都督府軍采購馬匹,我手上那批馬被官兵接收後,因為正規馬把式人員匱乏,我便也跟著訓練了馬匹一段時間。後來大都督府軍親自接收時,不知出了什麽茬子,我與眾人在陽關十字等了七天七夜,楞是沒見著一兵一卒前來接收。”

伯陽聽這一席話,瞳孔猛地緊縮,手中杯盞也被捏的喀拉拉一聲響。

陽關十字,竟然是陽關十字!

伯陽那時隊伍裏人馬缺損嚴重,大戰挺過來,但邊緣勢力還未鏟除。萬樂帝自以為大險已過,對於伯陽部隊後續供給總也跟不上趟,這麽樣拖了一年之久,朝廷才又在烏州購置了馬匹充軍。

那時接到上諭,著年內掃清殘餘勢力,班師回朝。伯陽自以為撥來戰馬錙重足以應對後來戰事。哪知在接到通知的銀城等了數日不見有人前來。

銀城距陽關十字百裏之遠,伯陽就是等到壽終也決計等他不到!

太子略作一想,先伯陽一步問到,“那馬匹無人接收可怎麽好,最後又回了烏州?”

“回烏州可不成,戰馬得上了戰場才行,圈在烏州委屈了,朝廷也不能養著這麽一大灘幹吃不幹活的馬匹。”承鐲爹對於其他的不精通,馬匹上可是祖宗,“大都督府軍當時兵分兩路,除烏州以西的大都督這路,不是還有以北的一路麽,那匹馬後來便不經我手了,聽說是上北邊去了。”

北邊?那麽多的戰馬,北邊騎兵夠得上全部換一茬裝備了。這麽大的事兒,伯陽恨的牙根都癢癢。怪不得自己得勝歸朝,北邊軍隊全員留下駐防。可真是自己帶出的好兵啊,欺負人欺負到自己頭上來了。

伯陽那時困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贏得很是吃力。最後勝利,絕對說不上是大勝,只留下千餘精銳而已。多少兄弟就因為萬樂帝不作為,留在茫茫戈壁。想來不過是從那時起,便知道自己無大用處,已經開始算計起都督府軍了。

權利,尤其軍權,帝王反噬其權利,便只能以死殉國了。

晉王不懂大都督府裏那些彎彎繞,離京太久,各方勢力遠不如太子來的清楚。自己又是體弱,日頭下曬了曬,有些中暑,正有點頭暈眼花。不由得用二指揉了揉太陽穴。

太子見狀,有了托詞,“又頭疼了,你這體弱的毛病跟了二十多年,還沒有養好?”

“娘胎裏帶出的毛病,大概深入骨髓,除非回爐再造一番。”晉王這話不假,他本是早產兒,胎裏便不足,身上總有毛病,所以才有眾人多方照料。

“那今日一聚便到此吧。”太子率先起身,拉起一旁尤在沈思的伯陽。

承鐲會親也該到此結束了,宮裏宮外消息不能通傳,承鐲娘到時生產承鐲也接不到消息了。太子這邊雖然好說話,承鐲也不好總是勞煩,心裏惦記著家裏這頭的事兒,一步三回頭的跟著太子回了。

晉王走在先,太子與伯陽在後,二人速度不快。伯陽心裏正冷的滴血,大都督府出了背主之人,兄弟情義留不住,真想將其碎屍萬段。另一方面,自己早已為皇帝忌憚,這事兒並非沒有征兆,現在鐵一般的事實擺在面前,由不得自己不做些準備了。

太子與伯陽均是皺著幅眉頭,“陪都那邊的事兒,暫時會分散京裏的註意力。”太子走了幾步覆又停下,“大都督府上的事兒,早點兒做了決斷,抽了勢力出來。剝出來的人,以後才有大用。”

太子說這話再不見往日話語裏的親厚,反而多了些陰狠的味道,伯陽回了句知道了,便抽身離開,連句多餘的告別之言也沒有。

太子擡頭看了看遠處天邊的漸漸爬起的新月,不耐的閉了閉眼。

東宮詳文閣設學,太子與諸王臣之子、民間選拔人才共同進學。太子即使手中政務繁忙,依然不忘要多修習文化或從眾生口中了解民間疾苦。

這日,胡盟先生出一辯題,題為:眾生平等。

“從前,婆羅門門徒轉投佛陀門下,後婆羅門弟子稱佛陀弟子乃卑賤之子,自己為梵天口中托生,為梵天繼承人,轉投佛陀門下之人皆為自貶身價。佛陀卻說,自利利人之人才可稱為至高無上之人。”

胡盟先用這段故事做引,下面時間便交由學生。

胡盟坐臺上,臺下學生自覺分成了兩邊。左邊為尊,左起為官員之子孫,右為考取進詳文閣的平民百姓。

向來也是左邊同學積極活躍,不時打壓對向,這次也不例外。題目一拋出,先是左第一排孫從穎利索站了起來。

“終生平等,那是佛陀對世人之蠱惑,佛門弟子眾多,便是佛陀為弟子畫下一張大餅。眾生吃不到,想上一想也是滿足的。有人的地方便有階級,有能力的人總是站在階級的高層,我們稱為統治階級。無能者可以出力,能力上差人一等又想要與人平等豈不是癡人說夢。”

孫從穎落座,一旁吳壽生趕忙附和道,“留族人屠我臨南省,午外人茹毛飲血蠻夷之族,怎能與我平等,在坐各位想必也不答應。”

左起眾人有些小小騷亂,交頭接耳,讚同之人不在少數。右邊人雖不好明目張膽奪聲,看起來也有不少點頭同意。

胡盟給了個安靜的手勢,向右邊隨意指了個人,“趙烈來說,你認為如何?”

“從穎兄所言,我個人不敢茍同。”趙烈鏗鏘有力,無視孫從穎飛來的眼刀。“有能者,有力者都是做出了貢獻,不能照此劃分人等。朝堂上運籌帷幄的文臣與沙場上調兵遣將的武官沒分別,菜場吆喝的買賣人與學堂進學的書生也無分別。每個人存在都有其必要性,無人買賣我們吃什麽喝什麽。無人讀書,我們幾千年文明誰又來繼承?”

趙烈說的正酣,孫從穎想也不想的打斷,“一派胡言,士農工商。商最下等,何況賣菜算不得商,至多是個小販罷了。”

這話一說,眾人笑作一團。因趙烈家中便是靠賣菜為生。趙烈面不改色,即便遭了這樣羞人的調侃依然立的筆直。

“學生還未說完。”趙烈恭恭敬敬的向胡盟一揖,胡盟正拿戒尺在孫從穎腦袋上輕輕一敲,孫從穎立刻收起那套嬉皮笑臉的面孔,轉而坐的筆挺。

“午外人粗魯野蠻,留族人狡猾奸詐,學生也不願為其一等。”說完便利索的坐了下來。

太子與承鐲在門外悄無聲息站了許久,太子視線一直在右邊逡巡。

堂內安靜了不一會兒,下面學生又開始了交頭接耳。承鐲隱隱約約能聽到,留族人不過是彈丸之地一小族,從前舔著臉在我朝多方學習,如今稍有進步便要鯨吞我,臉皮有多厚胃口便有多大,大家一人一口唾沫也得把留族人淹死雲雲。

那邊又議論午外人,無非又是道聽途說,午外人天性野蠻,好戰且力大無窮,據說因為是生吃人肉,還有什麽俘虜抓去都要被下油鍋……

再細細一看姜通治也赫然在列。姜通治一向當孫從穎說話是放屁,狗屁理論一大推。方才也是孫從穎說一句,他就哼一聲,完全不把他說話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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