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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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文閣這邊常年有幾位修補古籍的老先生,承鐲對這些匠人的手藝極感興趣。

蹭去學人家手藝的日子多了,漸漸熟稔。

先生們見她來偷師,也見怪不怪。幾人小心翼翼的在書籍的每一頁上襯上一面白紙,天頭、地腳、書脊三邊均有白紙之襯,後又用紙撚將其組合裝訂在一起。這種手法整理的古籍,使黃色的書頁托於棉連紙的純白之上,造出種黃白交映的顏色來。

承鐲小心翼翼朝書案挪了挪,沒敢驚動仍在專心整理的先生們,只是一時手癢想看看那些修理的成品。

這種修補的手法承鐲還從來沒見過。

指尖剛剛觸及那本古籍的書衣,那書的影子還籠在手心,沒能捏個嚴實,手背不經意被狠狠打了下。

“很珍貴!”胡老惜字如金,瞟給承鐲一個不耐煩的眼神。

承鐲痛的肩膀一下垮了下來,只顧給手背的紅痕吹氣,眼淚汪汪的話都說不出。

正巧,幾個宮婢在門外朝承鐲招了招手。承鐲回頭不甘心的看了看正在工作的先生們,再打擾似乎也不合適了。

“怎麽?”承鐲現在是詳文閣最高級別的女官,宮婢們現如今萬事要向她尋個意見的,比往日忙了數倍。

“姜大人又尋了好幾本善本,聽他那意思,那可是太子心馳已久的好東西,向您邀功來了。”

承鐲笑罵了句,“向我邀的什麽功,太子都還沒過問,輪的上我這小小的女官?”

說是這樣說,腳步已經輕快的向著外間而去,“看看去,姜大人倒是能尋出朵花兒來不成。”

姜通治拉著個小廝一直等著裏面的人接應。待看到來人居然是羅承鐲,心裏霎時湧起驚濤駭浪,渾身過起了電一般,耳根子都麻了。

姜通治傻站著不說話,承鐲可不管一旁的二楞子,讓小廝打開書匣,先自己過了過眼。也不多看,隨意瞄幾眼書名。現在也不必急著要看,這些好東西終有一天還是要歸在詳文閣,那時細細拜讀不遲。

不看或許還不知這姜通治的本事,待翻了翻內容,就不得暗探一句絕妙。這麽些善本,淘換來得多少功夫!

索性開心的笑不攏嘴,更把姜通治看的手腳不知怎麽放才好,竟然不知不覺在小廝身旁兜起圈子來。

承鐲收了手裏的書,“呆子,把自己藏在土地裏可好?”承鐲惡聲惡氣的嚇唬姜通治。

姜通治紅著臉不說話,連連擺手表示不用。

真是個怪人,平時人模人樣,跟女人說話就這幅泥人入水的邋遢樣兒。

承鐲囑咐內侍好好呈給太子過目,也不跟那呆子再多言,轉身要回詳文閣去。

“等等,掌籍女官慢走。”姜通治終於回神,連連喊住承鐲。

“何事?”

“呃……我師父胡盟……”姜通治憋了半天也沒想起個合適的話題,好留承鐲一敘。

“老先生在整理古籍,就在詳文閣,今兒的手法跟別個兒不同,我看像‘金鑲玉’的樣子,這倒是少見呢。”承鐲著急要去偷師,她可從沒見過這種修補方法,聽說是特殊而又頗難的,想要一觀也是極為不易。

“你知道‘金鑲玉’?”

“嗯,家父對書畫修繕頗有研究,喚金鑲玉為‘惜古襯’的手法,在他而言甚少有人用這樣的手法,今日得見,可萬萬不能錯過。”說著便旋身亟不可待的回了閣內。

姜通治目送良久,也不知在想個什麽。

後才在原地喃喃自語,“果真,果真是難得的才女。”

在詳文閣磨蹭到閣外要落鎖上鑰才收了心思離開。這廂剛邁開了回去的步子,那廂太子便來了口諭。承鐲奇怪的瞧了瞧傳話的內侍, “太子大人沒說什麽事嗎?這麽晚傳召還是頭一次。”

“沒說緣由,口氣不善,羅掌籍要小心了。”那內侍這話透露的已經讓承鐲感激萬分了。

太子書房亮著燈,屋外站了一排侍從,承鐲暗道聲不妙,這大小侍從竟都給趕了出來,這下子火可是大發了。

撩了簾子,沒敢擡頭,進去便朝坐在書桌前的主子先規規矩矩的請安。

承鐲眼皮子一個勁兒的跳,左眼跳完右眼跳,她自己也吃不準是怎麽個意思了。

自他進來,太子便把目光從一旁的人身上收了回來,直通通的只管瞧著承鐲看。得,旁邊還有個墊背的。承鐲也不敢細看邊上的是誰,鬧不清情況可不敢在主子前抖這些機靈。

“你可知□□宮闈是什麽罪責?”太子夏侯瞻這句話像是一字一字咬牙嚼出來一般。

聽聲音不向沖自己說的,承鐲安心下來的同時又大吃了一驚,□□宮闈那可是大罪,這種事怎麽會把自己也扯進來。

“你說!”夏侯瞻突然沖羅承鐲一聲吼,“他是外男不知宮廷律歷,羅女官你來告訴他,私通宮女如何治罪?”

承鐲被喝的趕忙跪下,腿軟腳乏,跪著看起來都不成個樣子。

這是怎麽回事,何來私通一說,自己清清白白一個姑娘,這讓自己還有何臉面說。

“太子,太子,主子,與羅女官無關,全是罪臣一人心生淫邪,是罪臣,罪臣不該對女官生了愛慕之心……”

承鐲聽到那說話之人的聲音,下意識的擡頭看去,不是姜通治又是誰。姜通治已然臊的面目通紅,不知是嚇得還是羞愧,跪爬在地瑟瑟著,恨不能真像承鐲下午所說的,藏進土地裏才好。

“真與羅掌籍無關麽?”

夏侯瞻聲音低了下來,詢問的口氣,這次承鐲能確定這是在問詢自己了。

這種事,女子從來都是弱勢,能撇的清還會有那麽多貞潔烈女麽。承鐲心裏亂七八糟的,不知該怎麽解釋,這情況如今還是一頭霧水。

“不說話,是默認你們私相授受的事實麽,你也愛慕著姜通治是不是?”依舊是不高不低的聲音,這種壓抑的氣氛誰也不知,太子還會克制到幾時,也許下一刻就直接讓二人腦袋分家也說不定。

“不見棺材不死心,你不說話是以為孤沒有證據不成。”

一個楞神,一本書便飛到自己手邊。湖藍色的面子,棉連紙質地,藍底黑字——《宋詞鈔》。

捧起書,在書頁上略翻幾下,露出枚裹著紅綃的書簽,那簽子熏了蕓香,整本書都裊裊一股香氣。

承鐲聞來卻是一陣頭暈,只因那書簽上工工整整的,摹出自己那枚小印上的花押——草書寫就的一個“蕪”字。

這還不算!

那書裏正中有首《浣溪沙·白纻衫子》:疊雪裁霜越纻勻。美人親翦稱腰身。暑天寧數越羅春。兩臂輕籠燕玉膩,一胸斜露塞酥溫。不教香汗濕歌塵。

只是那句“兩臂輕籠燕玉膩”旁畫了小小的批註,改成了“兩臂輕籠承玉鐲”。

自己真的要栽在這無妄的淫詞之中了。

承鐲腦袋僵硬的轉向一旁的姜通治,那人正發出嗚嗚的類似小獸哭泣的聲音。承鐲沒能想到從來靦腆害羞的姜通治為何會將這等淫詞加註到自己身上。對於愛情,年輕女子未嘗不會有自己的渴盼,但那是朦朧的含羞帶怯,是對於喜愛最初的窺探和渴盼。絕不是擺在明面上大喇喇的欲望撕扯,像是□□著被吊起來抽打,除了一身的肉什麽都不剩了。

可是宮女子甚至沒有渴盼愛情的資格,所以小心翼翼斂其心神,哪知如此也會有人爬上來叮咬一番,像蚊蟲在你脖頸上吸出一脖子紅痕,留下暧昧的痕跡。明知自己才是受害者,卻讓你無力還擊。

承鐲拭掉眼角悄悄漫上的晶瑩,跪坐起來挺直了腰板。

“承鐲沒做過私相授受這種為人所不齒的事。這枚書簽跟這條紅綃,這本書跟這首詞它們都與奴婢無關,奴婢從沒見過。”

“說下去。”太子略擡了下巴,示意承鐲接著說。

“奴婢前日丟了枚花押小印,那印上所刻正是此字,時蕪是奴婢的小字,許是此印被姜大人拾了去……”

夏侯瞻從案上隨意丟過來個圓溜溜的玉印,承鐲下意識伸手一接,竟然是自己的那枚“三草”印。

“那日姜大人在詳文閣鬼鬼祟祟,孤就察覺此事不簡單,到底是他一人單相思,拾了你的印章私自拓下刻了這書簽,還是你們暗中茍且,私下傳遞信物,都給我詳細說來。”

太子被自己腦中所構想的二人互訴衷腸的場景,氣的恨不得敲開承鐲的腦袋,把姜通治的身影揪出來,再把自己放進去才好。好不容易放在身邊的嬌花,竟給別人做了門路偷偷折了去,這種苦惱不是誰都能耐得住不著急上臉的。

姜通治已經再無顏面在承鐲面前說一句話了,恨不能直接團縮成一個球,圓潤的從這裏滾走才好。

“奴婢不知這印章竟然是在太子手中,奴婢也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

承鐲使勁想理清現在的情況,無奈身邊一個被堵了嗓子是的不說話,一個自己不敢去問,怕被開罪,急的簡直想跪著打轉。

“所以姜通治撿了你的印章這件事,你並不知情?”

“不知情,奴婢找這印章找了十幾日。”

“可有憑證?”

“有,春山嬤嬤與我一同尋找過這枚小印。叫來嬤嬤,一問便知。”

夏侯瞻此時漸漸冷靜,長長籲了口氣。

“這樣說來,並不是你講印章私下傳遞給姜大人嘍,是不是姜大人?”

“是,是罪臣一味單相思,羅女官全不知情。”

姜通治自知自己給承鐲惹下大禍,只盼承鐲能早點脫離嫌疑,洗清自己罪過,如今哪還敢吞吞吐吐,利索的差點咬了舌頭。

“既然如此,姜通治你肖想宮廷女官,竟然修改此等□□詩句,意淫宮女,更可惡的是將此書夾藏入宮禁,簡直汙了孤的眼睛。”

姜通治沒再說話,深深的磕了個頭,力道大的,一旁的承鐲都感到一震。

“既如此,姜大人更深露重,小心回府,可別再打著燈籠又拾了哪家小姐的私物,再誤填了什麽藏名詩!”

夏侯瞻惡聲惡氣的下令,姜通治再拜了一拜,才直著身子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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