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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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鐲最近有些忙。

忙些什麽呢?她一個流於品外的女史,各局文書工作壓的她氣也顧不上喘,恰又趕上皇太子納妃的大禮,整個禁宮都忙的似陀螺一般,那麽像她這種低階“女官”理所當然的便派去給跑腿了。

三日後太子納妃授冊寶大禮,六局二十四司共抽調一百八十人之眾服務於此次慶典,這各司所抽人數均有嚴格規定,承鐲小心翼翼的統計所有人的姓名跟來處。

院子裏下過雨之後有些積水,從外面進入殿內不可避免的要趟水而過。殿外踢踏有聲,承鐲停了筆,探尋的擡頭望了望,見玉墜兒難得穩當的樣子。宮女子入宮後不準纏足,玉墜兒入宮前纏足時間已久,雙足雖藏於裙底,仍能隱隱見著一雙弓鞋裏盛著小小巧巧的兩只纖足。走起來路弱風扶柳,更覺惹人憐愛。

承鐲忙的腳不沾地的空擋兒,還抽空計算著,玉墜兒這樣的畫風估計持續不了多久。

果然,一會兒一個熱乎乎的腦袋就湊到了承鐲耳朵旁。

“我跟你說啊,絕對最新情況……”

嗯,玉墜兒每天的“絕對”和“最新情況”大概能寫一部大部頭的《宮廷道聽途說野史合集》,而且——還是連載的那種。

承鐲有氣無力的“嗯”了一聲。

腦袋馬上就被玉墜兒擺到她的方向,“別光嗯吶,你認真聽好吧?尚儀局那個新來的小宮女,叫錢櫃什麽什麽的……”

“尚儀局有人叫這麽俗氣的名字麽?我怎麽不知道?”

“哎,名字叫什麽的不重要。”玉墜兒想了半天實在想不起來人家叫什麽,索性大筆一揮,“就當她叫錢櫃了。你不知道,已經第十三個了啊,天天從後宮裏選個宮女進東宮,聽說都要經太子驗身呢。不可描述啊這個……嘶,太子他老人家身子骨能受得了麽,馬上要大婚了呀,可別虧了人家太子妃啊。”

那句“啊”調子拉的太長,讓承鐲狠狠敲了下腦袋。

“我看你這腦袋不牢靠了,指不定就得分家,皇宮內苑這些彎彎繞,你知道的太多了!”

玉墜兒噗嗤一樂,“哎,東宮後院也不知道盛不盛的下這麽些人,女主人剛進來,就得管理這麽一大家子的女人。太子難道是要給她個下馬威不成?”

二人正侃的興起,有一婢子漸漸的近了,走進殿來略作打聽,便低眉順眼的上前沖承鐲福了福身。

承鐲受了她的禮,只聽她說道,“羅女史辛苦,女史現下差事可不必著急處理,尚宮大人令您前往啟祥殿議事。”

承鐲每天會被無數次的喚到啟祥殿議事,爽利的應了一聲,便準備同去。

“女官且慢,還是梳洗打理一番,有貴人要相一相您呢。”那婢子意味深長的沖承鐲一笑。

承鐲三魂給嚇去了七魄,這是搞事兒啊這。玉墜兒剛才的調侃言猶在耳,不會自己要成了她口中第十四個進東宮後院兒的宮女了吧?

承鐲隨她一同離去,啟祥殿稍遠,兜兜轉轉幾次,那婢子並不多說,只管在前帶路。

啟祥殿外平白多出好些人手來,承鐲稍稍掃了一眼,全都是生面孔。身邊原本並排的宮女倒是疾步錯出半個身位,向一旁年齡稍大的女官道,“勞煩穆嬤嬤,羅女史到了。”

不一會兒,裏間氣定神閑的跨出個人來,外間便敕喇喇跪下來一片人,承鐲趕緊跟著跪下。掃眼處看到來人外衫上左邊繡龍右邊繡鳳,心裏暗自想來,應是中宮娘娘鳳儀到此。

聽說帝後不睦已久,皇帝花大價錢營建了“豹房公廨”,五年前更是一氣兒搬進了豹房,再不踏進內宮。承鐲自己推敲算來,本朝皇帝為免前朝“女禍”,宮中高位女子均是民間選秀而來,沒有了強大母族庇佑的後妃們,於皇帝其實不過是綿延子嗣的一道流程,說甩便甩了去。豹房中美人與走獸,玩意兒似的遍地,皇帝在其中樂不思蜀,尤其寵信回回女子,對於太子婚事恐怕還是要皇後在其中周旋左右。

承鐲不敢擅動,卻有人前來扶了她一把,微挑了挑眼皮,原是尚宮大人。

“娘娘瞧瞧,這是這批宮女裏才學最為拔尖的女秀才,剛剛升做了女史,資歷是淺了些,學識卻絕沒得挑。”

承鐲還維持著半蹲的姿態,眼皮耷拉著,這裏沒她說話的份兒,且再聽聽有什麽派遣。

娘娘沒有發話,一時之間場面冷清下來。

皇後站在高處,左右踱了幾步,也不叫承鐲擡起頭來細看,只是心裏計較著,“這孩子有幾分姿色,只是初次相見便出乎意料的合心意”,回頭沖王尚宮點頭一笑,又琢磨著,“尚宮大人挑人的眼光倒是日漸毒辣了。”

王尚宮瞧著娘娘神色便知事成一半,不由翹了翹嘴角。

皇後沒有出聲,給那位被穆嬤嬤遞了個眼神,穆嬤嬤做了個了然的表情,垂頭緩走幾步到了承鐲近前。

中宮娘娘身邊的女官極是有教養的,身份上雖高你一等,卻也絕不會門縫裏瞧人——看扁了你。那女官先是欠了欠身,輕擡承鐲兩手,逡巡半晌,平靜道:“手嫩者必聰,指尖者必慧。”

又轉而向上,兩指捏了承鐲下巴,“貴人唇紅似潑砂,更加四字足榮華。”將承鐲兩唇撚開,“齒密方為君子儒,色如白玉須相稱。隆鼻圓準,天庭飽滿,光可鑒人……”

承鐲隱隱猜到,這位正在為自己相面的穆嬤嬤,應該就是本朝有名的相師穆存念了。這一套走下來,可真是不知所謂,承鐲只能聽之任之,隨著穆嬤嬤的手勢改變著自己的姿態,這樣那樣的,渾身不爽。

王尚宮在一旁卻越聽越心驚,昨兒說要從尚宮局挑一位女官進東宮,她推薦承鐲皇後還拒絕了的。直接要了尚儀局剛來的一個小丫頭,結果今天怎麽突然照著給太子選妃的架勢就給承鐲相起面來了?貴人心還真是海底針。

終於穆嬤嬤視線不再停留於承鐲身上,恭恭敬敬的回過身,臉上端著肅穆而鄭重的神情,“貴人合法相。”

穆嬤嬤閃到一旁,皇後娘娘端端正正的立在承鐲面前,“年紀蠻小,人倒是周正,面相福貴,難得的沈穩端莊,是個合適的。王尚宮挑的人果真不賴。”

王尚宮見自己被點了名,也挪了過來,“人既已看過,娘娘……”王尚宮做了個請的姿勢,皇後便搭著尚宮伸出的那只手,覆又回到了殿內。

旁邊一位沒見過的宮人嬤嬤,一起來引著承鐲到偏殿去了。

宮人嬤嬤邊走也道,“女史好運氣,如今是要平步青雲了。”說著又將承鐲左右打量一番,“奴婢雖然不會相面,那穆存念穆相師說的,必然不錯的,女史今後必然是大福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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