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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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樂站在賽場正中央。

入夏未幾,熱潮被海風吹散,攙著碧藍海水的顏色,一絲絲融化在場館的冷氣裏。

可燈光從頭頂打下來,依舊烤得他微微有些暈。

對面興欣隊員們紅白相間的隊服糊成一片,把身後巨型投影屏幕上例行公事地放著的祝賀VCR都染上了一層不太真實的顏色。

可不知為何,恍惚之中,屏幕裏的畫面落入張佳樂的眼裏,卻成了前些日子裏,他與幾個霸圖訓練生一同偷偷溜進宣傳處所瞥見的、俱樂部特地為他們闖入總決賽所制作的祝賀CG。

主場看臺上稀稀拉拉的掌聲落在耳畔是嗡嗡的一片響,指尖也仿佛還留駐著鍵盤帽的觸感。

可是游戲已經結束。

他又輸了。

時間過得真快呀。

那個他曾經在兩年前拒絕過的、看上去像是被人斫去雙翼不可能再展翅高飛的人,已然生出了一對嶄新的翅膀,帶著特屬於勝利者的光芒,重新站在了他眼前。

張佳樂擡眼看他。

難得地,葉修的眼裏看不見一點嘲諷的意味,自然也不帶一絲同情和遺憾。他只帶著一點微笑,向張佳樂伸出手來。

張佳樂有些驚訝。他本以為葉修會問自己是否後悔。

而今葉修體貼地吞咽下了當年他的拒絕,他卻還是忍不住想問自己,後悔嗎?

縱然也有滿滿的不甘,可他竟發現,此時此刻,他的心裏竟是一片坦然。

曾經的那個將自己困在無限輪回的愧疚和後悔之中不得脫拔的自己,說到底,不過是個躺在往事之中,不願面對未來的懦夫罷了。

如此,失敗即可歸結為“命運”,而他也能夠心安理得地繼續沈湎於舊日之夢不必醒來。

可是來路之上,那岔路口前的一個個決定都是他自己做出的,路上的每一枚足跡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地印下的。如果他當初做了不同的選擇走了與而今不同的路,那麽事情的發展,便會如自己所願嗎?更何況那些點點滴滴,無論繞遠路也好,走捷徑也罷,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他人生之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部分,他又有什麽資格去否定成就了而今自己的那個人所做出的決定。

所以,他為什麽還要回頭盯著過往的自己不放、去糾結那些已經成為了“曾經”的選擇的正確與否呢?

他不後悔,再也不會了。

張佳樂伸出手,輕輕握了握葉修的指尖。

通向冠軍的這條路呀,哪有這麽好走。

他知道,他還不能就此松懈,他還要繼續拼搏下去,正大光明地去擊碎所有擋在他面前的障礙。他要印證,他所選擇的路,終有一天,也能抵達光明的榮耀之巔。

“加油。”他挑起眉,頭頂燈光落在他眼裏,明亮得晃人眼睛。

他的路,還有很長很長。

可是,有人的路卻已經到了終點。

雙方隊員握手不知是什麽時候結束的,手掌與手掌之間的接觸不過交睫,眨眼後,眼前的人早已換了一輪。

他坐在長長一條桌子的最末,眼前是星海般閃爍著的鏡頭。

韓文清點評著戰隊的發揮,之後又由張新傑分析了一番戰況。一如往日例行公事的流程,可是記者似乎能嗅到什麽氣味一般,旁敲側擊地揣度起了他們的心情。

在張新傑一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後,終於有老記者繃不住了,開門見山道:“幾位對未來又有什麽打算呢?”

問句落在耳朵裏,讓張佳樂的心停跳了一瞬。

他能感覺到坐在他身旁的那個人一瞬間變得沈重滯澀的呼吸。

韓文清表示他還會繼續戰鬥下去,張新傑附和著韓文清的發言,於是話茬轉瞬挪來了他的方向。

這一幕似曾相識。

又將有一個人,從這裏離開了。

短暫的沈默後,張佳樂握了握拳,沒等身旁的人發言,徑直接過話筒,著那個帶著探詢眼光看向臺上的記者:“我也不會放棄。”

他不敢看林敬言,縱使他早就知道他將在本賽季的賽程結束之後選擇退役,可他依舊不願意去被逼著直面又一個同行的旅伴就這樣自此與他告別。

他與林敬言同為第二賽季出道的選手,而今林敬言退役,那一批最早進入這一片天地的人,放眼望去,也是越來越少了。

沒有等他繼續牽扯記者的註意力,沈默了許久的林敬言終於在眾人驚異卻帶著意料之內的眼光中開口,說起了退役時該說的話。這些話張佳樂從不少選手的口中聽到過類似的,甚至在第八賽季即將開始的時候,他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

可是那一字一句,卻依舊如芒刺一般,一根一根戳進他的心裏。

張佳樂看了看身旁的林敬言。

林敬言很平靜,臉上還帶著一個溫和的笑。

不知為何,在此時張佳樂突然很想給他一個擁抱。

林敬言說了不少的話,偏著頭想了想似乎沒有什麽遺漏的,便站了起來,向著臺下鞠了個躬,準備離開。似乎感受到了張佳樂的目光,他略略轉過頭,安慰似的沖他扯起了嘴角。

“再見啦。”像是以前結束訓練回屋休息時的道別一般,他輕輕拍了拍張佳樂的肩,轉身離開了媒體招待廳。

身旁的座椅空了下來。

似乎大廳裏的冷氣開得太足了一些,從四面八方吹來,失去了軀體的遮擋,在他的手臂上激起了一串雞皮疙瘩。

幾段零碎的後續入不了耳朵,他的第十賽季,林敬言的職業生涯,便連同霸圖的賽後記者會一並結束了。滿場的記者沒有離席,他們在期待著與獲勝者的會面。

張佳樂垂著頭向選手通道走去。縱然此刻心中是何滋味他自己一時也說不出,但他知道,他還不能停下。就算行至周圍空無一人、只剩下他一個,他也依舊會背負著過往的一切,帶著一路上所有遇見過的人的期許,堅定地走下去。

“嘿。”

眼前有人擋住了他的路。

他擡頭,孫哲平正斜斜靠在出口側的墻壁上,向他揮了揮手。

通道裏,燈光熄了,落入走廊的月光是柔和暧昧的顏色,落在他左手外的繃帶上,泛出的不再是刺眼的白。

見到眼前這個人的那一剎,不知為何,積壓在心底的難過似是找到了排洩的出口一般,一股腦地從張佳樂胸口裏向外湧。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走到孫哲平的面前,伸手環住了他。

將臉埋在孫哲平的肩膀上,他想,如果那一年,是孫哲平自己在在自己的身邊,說出退役的決定,他的心裏又會是什麽感受呢?

要這樣一個倔強而好勝的人,無奈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自己職業生涯被迫終止;要這個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人親口承認自己屈服於命運,是不是似乎,有些太過殘忍了呢?

他輕輕開口:“大孫,我有點難過。”

孫哲平沒有回答他,只是將他那溫暖的手掌輕輕覆在了他的後腦上。

他有些難過,卻無能為力。有人歡喜前來,自然也就有人黯然離開。他無比明白這個道理,但當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的惆悵。

可是,此刻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你怎麽來了?”他松開懷抱,借著月光端詳著他的臉,又忍不住牽了他的手,將五指一根一根與他緊扣起來。

孫哲平任由他擺弄,半晌笑道:“為了支持霸圖戰隊,順便時刻欣賞百花繚亂的英姿。”

張佳樂一陣好笑:“你這個義斬的叛徒。”

“又不只是我,俱樂部裏的其他人也到了。”孫哲平聳了聳肩,“所以接下來,是不是可以一起去看比賽?”

“說不好……”張佳樂嘆了口氣,“不知道隊裏接下來還有什麽安排……哎呀你幹什麽?”

孫哲平拉著張佳樂向出口頭也不回地走:“你宿舍在哪啊?借我留宿一陣子沒問題的對吧。”

“啥?留宿?一陣子?”張佳樂一個激靈,“不行不行,那可是我們隊伍的宿舍,外來人員嚴禁入內……”

“家屬也不行?”

“家……孫哲平你再說一次?”

“那做張佳樂選手的專職陪練總可以了吧?”

“陪練?!”

“還是你們霸圖覺得……”孫哲平突然停住了腳步,掛著張佳樂曾經最熟悉的、那明明看著一本正經,卻讓人無端心生幾分不詳預感的笑轉過身來:“我這個水平,連做你的陪練的資格都沒有啦?”

“喲,單間,條件不錯啊。”

將行李包隨手扔到了墻角,孫哲平大剌剌坐在了一把圈椅上,伸了伸手腳,壞笑著看張佳樂:“晚上怎麽睡?”

“平時視頻聊天的時候早都見過了,裝什麽。”張佳樂小聲咕噥著,將那行李包從墻角的灰塵裏刨了出來,拎到窗外仔仔細細拍了拍,掛到了衣架上:“就是張單人床,我還沒有多餘的墊被,你自己看著辦啊。”

“以前又不是沒在一張單人床上擠過。”正說著話,孫哲平突然想起什麽一般,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將張佳樂攔腰一抱,二人雙雙倒在床上。

張佳樂大叫一聲,正想掙紮,旋即被那張急速靠近的臉激起了一臉紅潮,最終只輕輕推了他一把:“壓到我頭發了。”

孫哲平咧嘴一笑:“熟悉嗎?”

“啊?”

“第三賽季那年的春節。”明明背著光,可孫哲平的眼睛依舊發著亮:“我去你家,你本來打算打地鋪,但最後還是跟我睡的一張單人床。”

張佳樂笑了起來:“你還記得呀。”

“怎麽可能忘。那天晚上我差點被你掐死在床上。”孫哲平輕輕咬了咬張佳樂的鼻尖,“還好後來阿姨來……”

一句“阿姨”出口,二人卻同時沈默了下來。

他們都還記得第四賽季的那一晚,當他們的關系暴露在張佳樂母親眼前時,那閃爍在一個母親眼裏的、陌生的絕望與憤怒。

過了許久,孫哲平幹笑一聲:“這些年,阿姨怎麽樣?你們之間……”

“她很好。”張佳樂平靜道,“你還記不記得,第五賽季,決賽之前,我說要給你個驚喜。”他擡頭,看了孫哲平許久,方猶豫著什麽般,緩緩開口:“其實那天,她給我打了電話,叫我比完賽以後,帶你去家裏坐坐。”

孫哲平楞了。

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幹啞滯澀得自己都不敢認:“我當年……是不是錯過了很多。”

“孫哲平呀……”張佳樂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望向孫哲平的眼裏是百感交雜的光:“說實話,你剛走的那一年裏,走在大馬路上,我看誰都像是你。”

他嘆了口氣,像是緬懷著什麽,又像是在嘲諷著什麽:“一開始,我猜你說不定只是害怕被人看到難堪的一面躲起來了,就想著,如果你能回來,我就不生氣了。但那天晚上……”孫哲平感到自己的手被他握得更緊了一些,仿佛生怕自己跑掉一般。張佳樂垂著眼,苦笑了一聲:“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

再望向孫哲平時,他眼裏滿滿交織著的,只有無奈的笑意了:“要說恨,那真的是恨得不得了。其實自那天以後,隊裏人連你名字都不敢提,一提我就翻臉。只是到了最後……”

他閉了眼,認命般笑道:“我只想知道你的消息。知道你還過得好好的,哪怕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過著跟我無關的日子……”似乎想要極力地抑制住什麽一般,此時連他的呼吸也不免顫抖起來。他咬著下唇,將臉埋入孫哲平胸膛,半晌,才低聲開口:“只要你過的好,我就……滿足了。”

他閉著眼,昏暗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在他的眼廓灑出兩彎微微顫抖著的黛色陰影來。看著這樣的他,孫哲平心底一片柔軟中,摻雜著絲絲拉拉的疼。

“那時候,我追不上你。”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著自己以最鎮定的語氣開口:“可是如果讓你停下來等我……”

“不用說,我都懂。”

張佳樂沒有讓他將話說完。

向著那一片溫暖搏動的來源,他又忍不住湊得更緊了一些。沈穩的心跳聲順著耳朵一直流淌到心房,撲通撲通,一聲聲與他自己的連在了一起。

無論過往如何,他卻終究重新走到了他的面前,可以一起向著無限長遠的未來走下去。

“都過去啦。”他釋然一笑,從床上爬了起來,側坐著,捏了捏孫哲平的鼻尖:“所以,等看完比賽,你有沒有興趣……”

“去我家,把欠你的那頓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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