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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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配合BGM《私の騎士》

當早夏時候的風,穿過滿地將要腐朽的荼蘼花瓣、拂上路人的面龐時,不免會混入一絲暖熏熏的慵懶。於是縱然無酒,穹頂星漢灑在這風中,也只有帶上微微的醺然。漫空縹緲落地,像是滿庭瀲灩波光,枕著天河中拍岸的腥鹹海潮,一直流淌到孫哲平腳下,匯入滿室沈默的黑暗之中。

電視中轉播著的第九賽季總決賽的決勝局已然落下帷幕。鏡頭從賽場上空掠過,放眼去是黑壓壓一片人海。滿場飄飛著的金色彩帶下,印有“輪回”字樣的燈牌,如同海面上隨著波浪一同翻湧著的星光般,覆蓋了漸漸黯淡下去的紅色熒光棒,閃爍著刺進他的眼裏。金色銀色的熒光斑點閃爍在觀眾席的幾乎每一個角落,竟顯得這偌大的一座場館內再無一個空餘的位置——

可孫哲平知道,在那一片人潮中,至少有一個位置,是空著的。

因為有一張金色的決賽門票,此時此刻,正皺巴巴地躺在他的褲子口袋裏。

他還記得,傍晚時分,天際最後一抹斜紅流淌著滲入柏油路面,他卻披著一身流霞,在SD體育館門前徘徊了近兩個小時,幾乎要將手中門票攥出汗水來。

彼時他立在往來人潮所不及的角落,周身的血液沸騰著,每一寸肌肉每一分骨骼都在歡呼雀躍。可是,他胸腔之中那顆跳動著的心臟,分明在顫栗著,被無端湧上的、無邊無際、不知應名之為“恐懼”抑或是“緊張”的浪潮迫得一片沈重窒悶。

只要遠遠看一眼就好。

買票的時候,他曾不斷地對自己這樣重覆著。

可是等到他確確實實地站在場館門口時,他卻發現,他竟難以將腳步再向前挪移一分。

孫哲平,你在害怕什麽?

回家的路上,孫哲平忍不住這樣問自己。

車輪循環往覆地碾壓著街兩旁路燈不斷拉長縮短的影子,地上最後一絲殘存流霞和著那些影子被一同絞進車輪裏,再吐出時,只被拼成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微笑來。

似乎身旁一切都在無聲地嘲諷著他,告訴他、無論他在人前顯得再如何張狂與豁達,可在面對張佳樂的時候,他永遠都只是一個怯懦軟弱的普通人。

孫哲平嘆了一口氣。他抱著雙臂,立在黑暗之中,電視機屏幕發出的光芒只夠映亮他的臉。

他不知自己是害怕看到他奪冠後光芒奪目的樣子而自慚形穢、明白自己與他終究愈行愈遠再不能企及,還是在害怕看到他又一次與冠軍失之交臂,害怕自己無法自抑地去揣度他的心思,害怕體察到他的傷口與絕望後、那疼痛將裹挾著排山倒海的愧意和酸澀,迫得他呼吸不能。

他發現,他竟然在害怕著張佳樂身上會出現的任何一種可能。

胸腔內一片嘈雜鼓噪,故而縱然此刻屋內陪伴著他的只有沈寂的黑暗,可對著電視屏幕,他依舊無法坦然地將那種將他的心臟磨得痛癢難耐的莫名情愫、以“情怯”亦或是其它他所不願承認的軟弱詞匯命名。

電視被關閉了音量,沒有人群的歡呼聲與解說亢奮的祝賀來打破這一室沈默。於是,他的那一聲低低的苦笑落在地上,便顯得格外刺耳。

這是,第四次了。

孫哲平盯著電視屏幕,時光隨著月光一同無聲地流淌在他腳下。

他也不知時光快慢,只是看著被導播一遍遍重覆播出的精彩擊殺動作集錦,他卻始終無法將那一口壓迫著他心臟的苦悶輕嘆出口。直到屏幕中的畫面切到霸圖的賽後媒體招待會上,他才恍然回神,一把抓起遙控板解除了靜音——

“……這種事,我不是早就應該習慣的嗎?”

打破這一夜的沈默,落入孫哲平耳中的,赫然是張佳樂的那句帶了兩分笑意的話。

“啪嗒”一聲,孫哲平手中的遙控板落在了地上。可他沒有去撿,只靜靜地聽著電視中沈默背景裏連成一片浪潮的快門聲音。

無數的閃光燈在臺下記者席中閃爍得如一片星海。

臺上的張佳樂笑著,在那不斷向他投來的四面八方的刺目的、幾乎能將人的皮肉全部剝離而露出森森白骨的白色炫光中,笑得卻看不出一絲虛假。

可是沒有人能如他一般笑得出來。

除了孫哲平。

“你這家夥,一點沒變。”他搖搖頭,胸膛隨著他低低的笑輕顫起來。彎腰撿起躺在冰冷地磚上的遙控器,他順勢盤腿坐在了冰冷地磚上,撐著膝蓋,對著電視裏張佳樂的那張臉看了許久,倏爾無奈笑道:“你這個樣子,倒顯得上次是我自作主張。”

他早就該知道。

張佳樂不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去放下任何他所願意背負的東西。

他那日在網游中憑著一時激湧的熱血所做出的、自以為是的勸誡,在此時的他自己看來,竟更似是對自己這幾年的逃避所做出的自我開脫。

他知道張佳樂依舊難過著。

但張佳樂也在笑著,許諾著一個“一如既往的未來”。

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麽資格一遍遍去揭開心口那道一直痊愈不了的傷口、在鮮血噴湧的時候再放任自己心頭的愧疚一波波將他吞噬得屍骨無存。

可是,那在他心頭揮之不去的、甚至不能被他刻意上翹的嘴角提出心口的,依舊是那一股莫名的難過。

他從沒有一刻,這樣後悔著他沒有在四年之前的那一晚,再多給這個倔強的家夥一個擁抱、一個親吻。

就算知道那對於任何人和事物都不會有什麽改變,但他還是忍不住地想,如果呢?

如果呢?

如果自己沒有離開,哪怕放棄了僅存的自尊,卻選擇了依舊留在他身邊、看著他向著他的夢想一點一點飛得更高、離自己更遠……

可是張佳樂需要這樣的如果麽?

或許,這樣的“如果”能換來的只是他寫滿酸楚的眼吧。

胸口有驟然而起的疼。

孫哲平苦笑。

他引以為傲的盔甲與堡壘,卻總能在遇見張佳樂時土崩瓦解、零落一地。

活到而今,大約他這一輩子的所有妥協、所有愧疚、所有懊悔、所有踟躕與所有的軟弱,都給了同一個人。

月光順著白色地磚一路蔓延上他被層層疊疊繃帶所包裹的左手,帶著些微的涼意,嚙咬著他的指尖。

走出SD體育館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

或許是在媒體招待會上被記者們關照太多,張佳樂低著頭,默默走上了俱樂部的大巴車。

他一頭倒在最後一排座位上,頭枕著身側玻璃,任由街旁昏黃路燈絞著紅綠霓彩輪轉著映照出他側臉疲憊的輪廓。

一路上,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不免還還有那麽一絲的同情在裏面。然而,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的心頭並沒有太多失落和絕望,除了疲倦,他只覺得胸腔裏一片空空的麻木。

他也許應該更難過一些。

張佳樂閉上眼,燈光隔著眼瞼,猩紅一片。

可是此時此刻,他已經無力再催動他幾近繃斷的神經、生出多一分的情緒。

可是明明他這樣疲累,這些年來的一幕一幕,卻反覆在他空蕩蕩的顱骨中重現。

少時上學路上廣告牌中那意氣風發的彈藥專家,老同學送給他的那張金燦燦的初版賬號卡,揣著大人身份證去網吧登記時忐忑跳動的心臟,蜘蛛洞穴外與那個狂妄的狂劍士的初遇,之後的幽暗森林、西部荒漠……還有那幢花叢樹蔭間的簡陋小樓,那個幾乎用盡了他全部勇氣的不可告人的親吻,那段不知“疲倦”二字怎麽寫的奮鬥的時光,那個人望向他那柔軟溫暖的目光,最後一次在選手通道中緊緊的擁抱,和他用手指隔著長長的走廊、向自己的嘴唇印下的那一枚吻……

之後的日子,反倒顯得千篇一律。他不斷努力掙紮,再被人重重打倒,不斷地重覆著站起來,跌倒,站起來,跌倒……唯一的區別,便是無數圍觀他掙紮著的人的聲音,從讚頌到了指責。

可是那些曾讓他許久不敢出門、不敢探聽外界的聲音在此時回想起來,只是兩耳之外嗡嗡的悶響罷了。那段幾乎讓他看不到一點希望的黑暗的日子,讓他飛蛾般向著唯一的光點撲去的長長的掙紮與痛苦,而今倒竟似乎只剩下了一個交睫。

張佳樂的嘴角不自禁翹了翹。

那時他剛進入霸圖不久,還會為了那一條條戳著他的脊梁骨不斷惡言相向的消息而沮喪,還會在無人的夜裏將自己埋在被子中一遍一遍地問自己“我只是想要一個冠軍,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恨我”。可是那日,在訓練室中,在他控制不住自己、依舊想要去看那些傷人的話時,韓文清卻黑著臉開了口。

“如果還想要冠軍,就放下你那可笑至極的虛榮心,專心訓練去!一天到晚只會為了無聊的事情分散有限的精力,你以為你來霸圖是來做什麽的?”

他當時是怎麽想的呢,是不甘還是委屈,在此時他已全然不記得。但他唯一記得的是,他所想要的,從始至終只有一樣,他不能再放任自己如從前那般氣餒和逃避。

張佳樂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道阻且長,但他依舊走下來了。

嘉世在挑戰賽已然負於興欣之手。而參與其中的孫哲平,也許亦將在不久之後的未來,重新與自己站到同一片賽場上。

他的路還沒有走完,他還沒有看到日出於山頂。

所以他不會再放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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