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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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哲平從來沒有想過,當他記憶深處的繁花血景再一次潑潑灑灑地在他眼前綻放開來時,他卻只能遠遠地站在繁花背後的人群中,看著那一片曾在他身後紛紛揚揚飄飛漫空的繁花,追逐在另一柄重劍的鋒刃之側。

記憶裏仿佛留存於前世的花,就那樣帶著鮮明的顏色,在他眼前一次又一次迸裂四射,將所有人都籠入漫無邊際的花雨裏。

可是那些絢爛的光,刺入孫哲平的眼睛裏,卻一路疼進了心臟。

在經歷了近四年的掙紮與浮沈,他終於回來了。

他踏上了這片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土地,按照葉修事前的安排,站在這一派亂鬥所波及不到的遠處,看著那些他曾經再熟悉不過的人帶著一個個新面孔,沖殺在這片多少人的夢想和青春交織成的戰場之上。

正此時,人群裏一聲聲嘶力竭的呼喊,傳入了他的耳朵。

“張佳樂,你為什麽要走!!!”

眼前膠著的戰況似乎也因這一聲悲慟的叫聲而在瞬間停了下來。那絢麗無匹的紛繁落花,也就此飄飛無蹤。

然後,嵌在他心裏眼裏的那個彈藥專家小小的身影舉起了手臂。

砰。一聲槍響。

孫哲平眨了眨眼,信手將右下角不斷閃爍著的來自葉修的消息框關閉,操縱著再睡一夏穿入了人群。

他似乎聽見了對面的人潮憤怒地湧向張佳樂的聲音,似乎聽見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更似乎什麽都沒有聽見。

他沒有猶豫,再睡一夏提起重劍,徑直將自己砸進蜂擁而來的人群。鋒刃劈砍開來的血花濺射一地,唯獨留下身後依舊踟躕著的一隅安寧。

“你在害怕什麽?”

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上,劍鋒斜指,沒有回頭看身後那人一眼。

可他分明聽見,那人看似平靜的話裏,藏著自以為壓抑得極好的顫抖。

帶著他的心一同輕顫起來。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竟不敢回頭。

四年的時間,足以把曾經銳利的回憶打磨得再不見一絲鋒芒。可是當此時的一枚鑰匙插入他心房、打開那不見天日的角落時,辛辣嗆人的空氣湧入,那些被他壓縮至極限、封存其中的東西,卻在一瞬間膨脹起來,重新變得寒光逼人、將他的血肉之軀劃得鮮血淋漓。

“既然已經決定揮別過去,為什麽還要留下一絲軟弱?”

他低低開口,像是說給身後那人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但他不能退縮。他們都不能。

再睡一夏提起了重劍,重新指向眼前的人群。

“將心裏的雜念,徹底射殺幹凈吧!”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經,不如便在此刻,來做個徹底些的了斷吧。

身後的人走了上來,與他肩並肩。子彈入膛,是他曾經再熟悉不過的清脆聲響。

這一幕,他等了四年。

可是此時,他胸中激湧的熱血,卻仿佛將這四年全數抹消,告訴他他從未離去過、依舊是曾經的那個少年。

他載著身後爆裂的繁花,舉起了他的劍。

真正的繁花血景,終於重現。

當繁花血景尖利而嗜血的牙齒扭轉向他們曾經所在的方向,會是怎一番光景?

摧枯拉朽。僅此四字便足矣。

那一排排沖上來的玩家們,仿佛草芥草芥一般,被從天鋪降的火雨籠罩而炸出紛繁富麗的光芒,旋即,在萬道血芒閃爍下,一片片倒地不起。

在這洶湧如風暴的花雨血風面前,只有一個人還在苦苦支撐。

於鋒。

他撕入繁花之中,生命條已經再看不出一點紅色了。幾乎全空的生命槽,也就只有最後一個數字“1”支撐著他還能繼續站立在原地。孫哲平本以為他就將這樣倒在張佳樂的槍口下,可他竟沒有放下手中重劍,反而以一個更堅定而決絕的姿態,向淺花迷人沖殺而去。

鮮紅的劍光就這樣劈入繁花織就的帷幕最深處,不出意外地,轉瞬被滿眼深深淺淺的緋紅燦金吞沒得再不見一絲蹤跡。

然而,僅僅一個交睫,那張揚恣肆、仿佛能夠無限地膨脹擴張開去、吞沒整個宇宙的絢爛光彩,卻在一瞬之間,盡數熄滅。

淺花迷人倒在了地上,那撕開漫天春色的狂劍士則楞在了他眼前。

孫哲平眨了眨眼。

縱然再怎麽在自己的臉上貼上寫滿絕情和淡漠的面具,可眼前的張佳樂,終究還是當年那個與他在落入小樓的陽光下一同捧著金銀花茶傻笑的人。

一直以來,從未改變。

“你這家夥,到底還是心軟了啊。”

倒在地上的淺花迷人笑了一聲,落在孫哲平耳中,引得他不由得蹙了眉,卻也跟著輕輕笑起來。

他視角一轉,朝向那個仍舊楞在原地的年輕狂劍士:“小子,繁花血景呢,看似是寄生於彈藥專家的百花式打法,但事實上,真正掌控這一打法節奏的,是狂劍士,想再現繁花血景,你還得加把勁啊!”

點開右下狂閃不止的對話框,葉修傳來的訊息終於落進他眼裏。

孫哲平垂了眼簾,苦笑一聲。

背負的東西越多,前進的腳步便會變得愈加沈重。

這個道理,自己明白,張佳樂自然也是通透十分。

可是張佳樂這個人,骨頭太硬,心卻太軟。

所以,無論他在嘴上再怎麽重覆著“揮別過去”,卻依舊會選擇背負起許多他本大可不必背負上的重量。

他那一手盛開著的縹緲繁花,承載了本不必讓他承擔的淋漓血景,更背負了太多太多人虛妄而自以為是的、名為“寄托”的幻想。

孫哲平收起了重劍。

如果你終究不忍心將過去連血帶肉一刀斬斷——

那麽,就由我來幫你。

此時葉修已然帶人趕到戰場,君莫笑戰矛一抖,刺入戰團。張佳樂反應奇快,躲開了忽然而至的一通突襲,大笑開口:“又想再破一次我們的繁花血景嗎?”

話裏帶著孫哲平曾經最喜歡的少年意氣,但在此時重新落入他耳中,只換來他心下一片決然的疼。

再睡一夏退出了君莫笑的攻擊範圍。那一塊被無數鮮血浸染的空地上,只留下了淺花迷人孤零零的身影。

淺花迷人扭過頭,似乎向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孫哲平輕嘆一聲,再睡一夏握緊了手中巨劍。

轟!

技能的紛繁光效自四圍人群射向中央,而淺花迷人的身影也在此起彼伏的爆炸燃燒冰凍禁錮的光效中消失不見。

再睡一夏被戰局分割到了遠離戰團中心的另一端,遙遙望著那個小小的人影略有些狼狽地穿梭在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攻擊之中,反手開出更絢爛奪目的花朵。

恍惚間,孫哲平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當年的西部荒漠。

也是這樣一場混戰,滿地的血雨,漫空的繁花,戰團這頭的自己,戰團那頭的他。

他看見淺花迷人向他舉起了槍。

砰。

一如當年西部荒漠上、百花繚亂的最後一擊,那是一顆沒有附帶任何技能特效的子彈,射進再睡一夏的身體裏,也在孫哲平的心口上開出了一朵血花。

他聽見了他覆在子彈上的告別。

繁花血景。

再見。

各大公會圍繞影子軍師沙寒展開的爭奪隨著沙寒的倒地而宣告結束,但在游戲以外,隊伍之間的廝殺仍未停止。

清明過去,榮耀賽程依舊在軌道上緩緩推進,與職業聯盟比賽並排進行的挑戰賽線下賽也隨著慢慢回升的氣溫、一點一點熱絡起來。有了葉修帶隊的興欣和不知為何落入挑戰賽的嘉世這兩支隊伍,本來並不那麽引人註目的挑戰賽也變成了各大電競雜志與媒體爭相關註的炙手可熱的目標。

而張佳樂也終於等到了他曾期盼了千餘個日夜的消息。

孫哲平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時隔將近四年,在那一場近乎於幻夢的團戰中的交會後,他終於重新真真切切觸碰到了有關他的消息。

“僅僅耗時一分十七秒,擊敗玄奇的騎士選手方達旭”、“昔日聯盟第一狂劍風采,今日重現於挑戰賽賽場”、“細數血景繁盛的那幾年”……

張佳樂滾動著鼠標滑輪,觸目所及,密密麻麻皆是有關這位遠古大神隨興欣重出挑戰賽的新聞。可是眼前的這一大段一大段曾經能讓他熱淚盈眶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沖上大街、甚至買票飛去B市一條街一條街地找過去的消息,現在落在他的眼裏,只仿佛根根芒刺,一下一下地從他心頭那勉強結痂的傷疤上戳進心房,隨著血液,流遍全身。

他回到了這片賽場,昂首闊步地朝著榮耀所在的方向一路進發,可是他再也不會看苦苦追逐在他身後的自己一眼。

可是,為了他而今身後的夥伴,為了他的戰隊,更為了他自己。

不要回頭了。

張佳樂握緊了拳頭。

他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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